第51章 去杀猪！
2016年11月。入伍第八个年头。
六年，凝成他身上三个物件。左眉骨到太阳穴一道浅疤，委内瑞拉猎人学校留下的。常服胸口一枚猎人勋章，没舍得锁进柜子，一晃戴了六年。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李笑得最欢的全家福，边角都磨圆了。
这六年，外头的世界也没消停。
林雨晴毕了业，做了调查记者。那篇能捅破云江天的稿子被压着发不出来，她没松手，暗里一直攒着恒泰和天际建设的账。她和沈峰的短信，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苏瑾还是那副嘴硬心软的脾气，成了军医系统里最年轻的骨干，每年悄悄给小李的妈汇一笔钱，附一句“我挺好的”。她和沈峰，一个在军营，一个在手术台，那层窗户纸谁也没去捅。
大毒枭糯卡，通缉令贴了六年。只在加拉加斯露过一面，沈峰追了三天，扑空。倒是恒泰和安达贸易那条线越拽越紧，一头连着云江，一头连着那座戒备森严的“矿山”。
西南战区，代号“落日峡谷”综合演习场。
暴雨。
西南山区深秋的暴雨，冰得扎骨头。狂风裹着雨，把整个峡谷浇成了烂泥塘。
方圆几百公里的崇山峻岭里，一场红蓝对抗打到了最后的关头。
红军，一个重装合成旅。坦克、装甲车、防空导弹、武装直升机，全是最新的家当。他们把峡谷深处的指挥部围得跟铁桶一样。
蓝军，一支几十人的特种突击队。
导演部的剧本：四十八小时内，蓝军对红军指挥部实施斩首。
现在，离演习结束只剩三个小时。
红军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报告旅长！外围警戒哨未发现异常！”
“报告！无人机侦察，方圆十公里无热源反应！”
红军旅长王虎站在电子沙盘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防御部署，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雷岳那个老小子，这回是没戏了。”
参谋长笑：“听说他们派的突击队叫‘幽灵小组’，组长是个年轻少尉。雷岳是不是太托大了？”
“少尉？”王虎摇头，“嫩。传下去，盯紧了。熬过这三个小时，咱们赢！”
“是！”
……
同一时间。红军指挥部外围，排污渠。
一条废弃的地下排水管，直径半米。里头是发黑的淤泥、烂树叶，还有熏人的沼气。
更要命的是，暴雨涨了水，几乎灌满了管道，只剩顶部不到十厘米的空隙。
黑暗里，一双眼睛缓缓浮出污水面。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沈峰。
一杠一星的少尉。脸上涂着厚厚的伪装油彩，左眉骨到太阳穴有一道浅疤……委内瑞拉猎人学校留下的纪念。
他侧着头，把嘴鼻探在那十厘米的空隙里，呼吸又轻又慢。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脏水。
委内瑞拉，猎人学校。热带雨林，毒虫成灾。
沈峰被反绑着双手，扔进灌满污水的鳄鱼池。岸上，外籍教官拿高压水枪对着他喷，用蹩脚的中文骂。
“中国猪！滚回去！这里是勇士的地方！”
沈峰不动，不求饶。他顶着满是蚂蟥的淤泥，在心里一遍一遍念那句誓言。
三个月后，反恐实战考核。
猎人学校的反恐对抗考核，扮演“毒贩武装”的，是本校一批最凶的教官。沈峰单枪匹马摸进“敌营”，用训练弹一个一个“放倒”了七名扮演悍匪的教官，最后揪出那个扮头目的，把仿真匕首按在他颈侧。他拎着那顶“斩”下来的作训帽走出丛林时，那个当初骂过他的教官摘下墨镜，冲他竖起大拇指。
毕业典礼。
那面雷打不动每天清晨升起的五星红旗下，沈峰拿到了最高荣誉……猎人勋章。
校长亲手把勋章挂在他胸口，用西班牙语说：“沈，你是这届最锋利的刀。中国军人，令人敬畏。”
排污渠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跟猎人学校的鳄鱼池比，这条排污渠，简直跟家里的浴缸一样舒服。
他抬腕，看了一眼战术表。
还剩两小时四十五分。
“幽灵呼叫雷神。”沈峰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出去，压得极低，又稳又清。
“雷神收到。讲。”
“我已渗透到红军指挥部核心区正下方。请求行动。”
指挥部里，雷神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正下方？！你咋进去的？外头的红外警戒网和震动传感器呢？”
“绕过去的。”沈峰说，“他们的传感器有死角。暴雨盖住了我的震动波。”
“好小子！”雷神一拍大腿，“批准！给我把王虎那老小子的茶杯端了！”
“是。”
沈峰切断通讯。
他从水里摸出一枚微型定向爆破装置。
头顶上方，是红军指挥部的厕所。三天三夜潜伏侦察，对着建筑图纸扒出来的唯一漏洞。
“三、二、一。”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井盖被定向炸开，声音让外头的雷声吃得干干净净。
沈峰双手一撑，钻出地面，没带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
红军指挥部，走廊。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沈峰贴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透过缝看底下的巡逻队。
他四肢撑在狭窄的管壁上，纹丝不动。
两分钟后，两名卫兵走过。
沈峰无声拆下通风口栅栏，飘下来，正落在两名卫兵身后。
没废话。
双手闪电探出。他从背后左手箍住左边那个的嘴鼻，右臂裸绞锁死右边那个的喉咙，两具身子同时往怀里一带。
“呃……”
两人连枪都没抬起来，战术背心上的模拟发烟器“噗”地蹿出红烟。近身判定，两个岗哨“阵亡”。
沈峰把两人拖到管道阴影里放平，撕下臂章贴自己身上，换上其中一人的头盔和雨衣。
全程不到十秒。
猎人学校学的，“变色龙”。
他压低帽檐，端着红军的枪，大摇大摆朝作战指挥室走。
“口令！”
指挥室门口，一个中校参谋拦住他。
“回锅肉。”沈峰用一口标准的本地腔答。窃听器里截来的今晚口令。
“进去吧。”中校挥手。
沈峰推门。
巨大的指挥室里，几十号参谋在忙。王虎背对着门，还在看沙盘。
没人注意这个一身雨水的“卫兵”。
沈峰不急。
他贴着墙根，慢慢朝王虎挪。
十米。五米。三米。
离王虎两米的时候，旁边的参谋长觉出不对，回过头来。
“你是哪个连的？咋没见过……”
话没说完。
沈峰动了。
枪直接甩到身后，右手已经拔出大腿外侧的格斗匕首……演习用的橡胶匕首。
参谋长还没反应过来，让沈峰一脚踹飞。
紧跟着一个滑步。
橡胶匕首架在了王虎的脖子上。
“别动。”
沈峰的声音不高，指挥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死’了，旅长同志。”
全场死寂。
几十双眼睛瞪着这一幕。
几十把枪指着沈峰，没人敢动。
王虎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横在脖子上的橡胶匕首，又回头看看身后这个满身污泥、眼睛跟狼一样的年轻少尉。
他这辈子打过多少仗，演过多少习，头一回让人跟宰鸡一样把刀架上脖子。
“你……你咋进来的？”王虎嗓子发干。
“走进来的。”沈峰收了匕首，立正，敬礼。
“蓝军猎鹰突击队，幽灵小组组长，沈峰。向首长致敬！”
这时候，代表阵亡的红烟，才从王虎的背心上慢悠悠升起来。
王虎看着那红烟，苦笑一声，摘了军帽。
“输了。输得彻底。”
他看着沈峰，眼里没有火，只有震。
“雷岳带出来的好兵啊……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你小子，是把尖刀。”
……
演习结束第二天。
猎鹰大队，大队长办公室。
雨过天晴。
沈峰穿着崭新的常服，胸前挂着勋章。那枚二等功奖章旁边，多了一枚猎人学校的猎人勋章，还有几枚演习纪念章。
他站在办公桌前，跟一杆枪一样直。
大队长何振军和雷神坐在对面，俩人脸上的笑都压不住。
“沈峰，坐。”
“是！”
沈峰坐下，军姿还是标准的。
“这回演习，你给大队长脸了。”何振军拿起一份红头文件，“战区首长亲自打电话表扬，说你这次斩首，能写进特种作战教科书。”
“特别是那个排污渠渗透。战区的工兵专家去看了，说那是理论上人过不去的死路。你小子咋过的？”
沈峰答得平淡：“报告大队长。在猎人学校，那是日常。为了活命，粪坑也得钻。”
“好一个为了活命。”何振军点头，神色慢慢郑重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沈峰面前。
雷神也站起来了。
“沈峰。”何振军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挖出来、一手带起来的兵。
八年。
当年那个满眼仇恨、办事毛愣的新兵，如今成了一名沉稳、内敛、深不见底的特战军官。
千锤百炼的一把剑。平时在鞘里，朴实无华。一出鞘，见血封喉。
“你入伍八年。新兵连到猎鹰，边境丛林到南美猎人学校，再到这回演习。”
何振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特种兵之一。”
“甚至可以说，是这十年来，猎鹰大队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尖刀。
猎鹰大队的历史上，得这个称号的，屈指可数。沈峰是最年轻的一个。
“谢谢首长！”沈峰没有狂喜，眼神反而更沉，“但我做得还不够。”
“不够？”雷神挑眉，“你小子还想上天啊？”
“不是上天。”沈峰看着雷神，“教官，您知道我在等什么。”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何振军和雷神对视一眼。
当然知道。
这八年，沈峰训练、出任务，可他从没忘过那个目标。
云江。恒泰。爸的死。
回国以后，他借着一次随部队出境的境外代训任务，绕道秘密潜入过K邦那个“恒泰矿山”外围侦察。守备太严，没能端掉，但他带回了关键的地形图，还有几份交易记录。
这些东西，加上林雨晴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资料，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我知道你没忘。”何振军走回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绝密档案袋。
“本来想让你再沉淀沉淀。可既然你成了尖刀，也该让你试试锋芒了。”
沈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首长，您的意思是……”
何振军把档案袋推过来。
“打开看。”
沈峰拆开。
省公安厅和战区情报部门的联合行动命令。
代号：利剑出鞘。
目标：云江市恒泰集团，及其背后的涉黑涉恶保护伞。
性质：跨省联合侦办的涉黑专案。
“时机成熟了。”何振军声音沉下来，“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外围布局。现在，你带回来的情报，省城那边的突破，都齐了。网，织好了。”
“上级已经定了，成立‘利剑’专案组，省厅刑侦总队牵头。他们点名要你，部队这边给你办转业，身份压到最低。”
“需要一支精干的特战分队，便衣潜入云江，配合警方核心取证和抓捕。”
何振军盯着沈峰的眼睛。
“沈峰，这个任务，我想交给你。”
“你敢接吗？”
沈峰腾地站起来，浑身的血都在烧。
八年。
近三千个日日夜夜。
他在泥潭里滚，在死人堆里爬，在异国他乡拼命。
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报告首长！”
沈峰的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猎鹰突击队沈峰，坚决请战！”
“扫不清黑恶，誓不收兵！”
“好！”何振军一拍桌子，“命令！”
“任命沈峰为‘利剑’特别行动小组组长，代号……判官。”
“即日起，你先行潜回云江蛰伏。杨锐、二牛随后跟进，收网时到位。任务只有一个：查清真相，除恶务尽！”
“是！”
……
走出办公楼。
外头的太阳有点晃眼。
沈峰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爸的照片，雨晴的照片，还有二牛给的那个平安符，都在。
“爸。”
沈峰望着北边的天。
“我要回去了。”
“这一回，我不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你死、啥也做不了的崽了。”
训练场上，二牛和杨锐早就等着了。看沈峰出来，俩人跑过来。
八年过去，二牛成了士官，没去成猎人学校，可一身横练的腱子肉加一手机枪，是队里数一数二的火力手。杨锐更出息，当了狙击教官。
“峰哥，首长找你啥事？又要立功了？”二牛憨笑。
沈峰看着这两个生死兄弟。
“二牛，老杨。”
“活儿，批了。”
“去哪？”
“云江。”沈峰吐出俩字。
“俺们也去？”二牛眼睛一亮，“回家探亲？”
“我打头阵，先回去蹲着。”沈峰摇头，“你和老杨留在队里待命。没我电话，谁也不许动。”
“那俺们干啥？”
“等我把猪圈摸清了，给你们打电话。”沈峰眼里泛起寒光，“到时候，一块儿来杀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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