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值得吗？
猎鹰特种大队，中队长办公室。
2016年11月15日，上午九点。
窗外的太阳有点晃眼，可照不进这间满是烟味的办公室。
雷神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着，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压得人手沉。
关于沈峰同志申请转业的报告
理由那一栏，写得很简单：
“因个人家庭变故及身体旧伤复发，申请转业回原籍，参加地方公安工作。”
啪！
雷神把报告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这就是你写的理由？”他瞪着站在面前的沈峰，“身体旧伤？你昨天还做了两百个单手引体向上！家庭变故？你家里除了你妈还有谁？”
沈峰站得笔直，脸上没表情。
“报告教官，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理由。”
他的声音很平，没一丝波澜。
“只有这样，我回云江才不会引人怀疑。赵刚他们会查我的档案。我要是带着任务回去的，档案里必有破绽。可我要是个‘因伤退役’的落魄兵王，他们反倒会松劲。”
雷神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按“利剑”行动的部署，沈峰将以转业军人的身份进云江市公安局，从基层干起，暗中调查。为了把戏做足，这份转业报告会进真实的军籍档案库。谁来查，看到的都是那个边境任务落下后遗症、体能下滑、不得不离开特种部队的兵。
这份转业报告，其实几周前就按程序报上去了，一级级批到雷神这儿，只差最后落一个名字。今天把沈峰叫进办公室，走的是签字过场，熬的是两颗心。
理智上，这是完美的伪装。
情感上，他接受不了。
“沈峰。”雷神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你才二十五。你是猎鹰大队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尖刀。你的前途没边。只要你留下来，再过几年，我的位置是你的，大队长的位置也是你的。”
“这一纸报告交上去，你的军旅生涯就断了。”
“往后，你不再是威风八面的特种兵。你就是个小片警，说不定还得受那帮混蛋的气。军功章不能戴，荣耀没人知道。值得吗？”
沈峰看着雷神。
他看见了这位铁血教官眼底的不舍和心疼。
“教官。”沈峰缓缓开口，“您教过我。特种兵的荣耀，不在肩章上的星星，在能不能守住脚下的土地。”
“这身军装，我穿了八年。早长在我肉里了。”
沈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可我必须脱。”
“云江的老百姓还在流血。我爸还在那边看着我。”
“那个毒瘤不挖掉，我就是当上将军，也睡不着觉。”
沈峰吸了口气，眼神跟铁一样。
“再说，我不是离开战场。我是换个战场。”
“从丛林到城市，从明枪到暗箭。不管在哪，我都是猎鹰的兵。”
雷神看着他，老半天没言语。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抓起钢笔，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雷岳。
笔尖划破纸，沙沙地响。签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停了很久。墨洇开一个点，越来越大。
“字，我签了。”
雷神把报告递过去。
“手续大队长那边已经特批。你的档案直接转省公安厅，省厅安排你进云江市局。”
“记住。从走出这个门起，你就不是沈峰少尉了。你是沈峰警官，或者……沈峰同志。”
“还有个事，跟你交底。”雷神坐回椅子上，“你走了，幽灵小组不能散。我打算让杨锐接组长，二牛当副手。”
沈峰点头：“老杨稳，二牛冲。正好互补。”
“他俩编进专案组支援组的事，省厅那边也打过招呼了。”雷神说，“收网那天，你们还能并肩。”
“好。”
沈峰双手接过报告，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教官。”
雷神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跟当年荣誉室那晚一样。
“去吧。”
雷神的嗓子有点哑。
“去做你该做的事。把那帮杂碎，给老子收拾干净。”
“还有，记住一句话。”
雷神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管你走到哪，不管你身上穿的啥。你永远是猎鹰的人，永远是我们的兄弟。”
“在外头受了委屈，或者……撑不住了。猎鹰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我们全队人，随时准备给你挡子弹。”
沈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憋着，退后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敬礼！”
雷神回礼。
两个硬汉，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完成了最后的交接。
……
一小时后。特战一中队宿舍。
沈峰在收拾行李。
行李少得可怜。两套便装，几本书，那个日记本，苏瑾给的急救包。
军装、臂章、贝雷帽，这些代表军人身份的东西，都得留下。
“峰哥……你真要走啊？”
二牛站在旁边，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炊事班要来的熟牛肉。
“俺以为你说着玩的……咋说走就走了呢？”
杨锐坐在床上，不吭声，闷头抽烟。
“二牛，别哭了。”沈峰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是转业，又不是去死。以后回云江了，记得来找我喝酒。”
“俺不喝酒！俺就要你在队里！”二牛哭得跟个二百斤的孩子一样，“你走了，往后谁带俺打冲锋？谁帮俺写检查？”
“自己带。”沈峰板起脸，“二牛，你现在是老兵了，是班长了。不能总靠我。”
他转头看杨锐。
“老杨，往后二牛交给你。这小子心眼实，别让人欺负他。”
杨锐掐了烟，站起来，走过来给了沈峰一个熊抱，勒得骨头响。
“放心。只要我在，没人能动他。”
杨锐松开手，看着沈峰。
“峰哥，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们。你不是那种会让伤病吓退的人。”
杨锐是个聪明人。他看出了端倪，可他不问。
“你要走，兄弟不拦。路不平，多看眼。有人欺负你，往队里打电话。我背着狙击枪去给你撑场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沈峰手心。一只磨花的狙击镜旧镜盖，边都让汗浸得发亮了。
“留个念想。”
“好。”沈峰用力点头。
“哎，对了！”二牛一抹眼泪，把那袋牛肉塞过来，“带上！路上吃！”
沈峰接过来，掂了掂。
“二牛，记不记得？我说过，等事儿了了，请你吃全云江最好吃的红烧肉。管够。”
“记得！俺记性好着呢！”
“那就等着。等我的电话。”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好事。”沈峰把牛肉塞进背囊，“到时候，你跟老杨一块儿来。”
“哎对了，俺娘来信了，说今年腌的酸菜格外脆。”二牛吸着鼻子，“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寄一坛。”
“替我谢谢婶子。”沈峰拉上背囊拉链，“跟她说，云江的事一了，我上门去吃。”
……
晚上十点。
东西都收拾完了。背囊立在床头。
沈峰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
那张铺得跟豆腐块一样的床。墙上那面小国旗。柜门上猎鹰突击队的全家福……小李笑得最欢。
八年。
从新兵到尖刀，从列兵到少尉。最好的年纪，全在这间屋里了。
他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迷彩服放进柜子最底层，手在上头按了按。
他关了灯。
走廊里，熄灯号正好吹响。
号声还是那么熟。往后，听不着喽。
号声刚落，走廊尽头的值班电话响了。
值班员接起来，听了一句，探出头喊：
“沈峰！找你的……云江的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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