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敢迟到,老子踢烂你屁股!
越野车过了跨江大桥,在市里又绕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条老街口。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张雷没熄火。
“你家那小区,人多嘴杂,我这车太扎眼。”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沈峰推开车门,把那个旧背囊往肩上一甩。
“张队。”他隔着车窗说,“谢了。”
“谢啥。”张雷点了根烟,“记住我的话。你是断了线的风筝,别没事扯那根线。”
“真到了要扯的时候呢?”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扯。”张雷吐了个烟圈,“线一扯,就收不回去了。”
沈峰点点头。
越野车一给油,汇进车流,没了影。
他站在街口,深深吸了口气。
汽车尾气,混着炸串摊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潮气。
呛人。
可这就是云江的味儿。
八年没闻着这味儿了。
他压了压帽檐,顺着老街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一片棚户区挡在眼前。
矮趴趴的平房,墙上刷着斗大的红“拆”字,外头围着一圈蓝色铁皮围挡。围挡上印着恒泰集团的标志,风一吹,铁皮哗啦哗啦响。
围挡门口戳着两个保安,黑制服,抱着膀子抽烟,眼珠子跟着过路人转。
那眼神,沈峰熟。
狼看羊的眼神。
他没停步,不紧不慢走过去,眼角余光把这片围挡扫了一遍。
从街口到巷尾,三百多米,全围死了。
这么大一片地皮,恒泰一口吞了。
“回来了。”沈峰在心里说,“这潭死水,该搅和搅和了。”
……
幸福小区。
九十年代的老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爬山虎爬了半面墙。
沈峰站在单元楼底下,仰头看四楼那扇窗。
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子油绿,养得精神。
爸生前最待见这花。
人走了八年,妈还养着。
沈峰在楼下站了足足两分钟。
怪了。在猎人学校,枪口顶脑门上他都没慌过。这会儿站在自家楼下,腿肚子有点发紧。
他整了整衣领,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他凭着记忆数台阶。
一,二,三,四……
四楼。
深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的福字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着。
沈峰抬起手。
没敲下去。
放下。又抬起来。
还是没敲。
该跟妈说点啥?这八年咋解释?身上这些疤,咋圆?
“咔哒。”
门,从里头开了。
一个提着垃圾袋的女人迈出来,一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
妈老了。
头发白了一多半,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背也有点驼了,身上那件毛衣洗得发灰,袖口还套着副套袖。
“咣当。”
垃圾袋掉在地上,滚出来两片烂菜叶。
她直勾勾盯着门口这个大高个,看了足足五秒钟。
像怕一眨眼,人没了。
“……小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打着颤。
沈峰心里那道堤坝,轰的一声就塌了。
“妈。”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回来了。”
“哎!是小峰!真是我儿子!”
王秀兰一头扑过来,抱住他。
她个子矮,头顶刚到他胸口,踮着脚,两只手攥着他的夹克,攥得死紧,像是怕他再跑了。
“你个死孩子……你咋才回来啊……你想死妈了……”
她嚎啕大哭,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
那力道,轻得不像话。
沈峰弯下腰,把妈整个圈进怀里。
老太太瘦得硌人,骨头架子隔着毛衣都能摸着。
“妈,对不起。”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妈花白的头发上。
“儿子不孝。”
在外头,他是兵王,是杀神。
在妈跟前,他就是那个八年没着家、一进门就红眼眶的混小子。
不是他不想回。部队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后来接了不能露面的活儿,他更是八年没敢往云江踏进一步。每一回离得再近,他连楼道都不敢上。恒泰的眼睛毒,他怕自己一露头,就把杀身的祸引到妈头上。只能月月汇钱,托人捎信,电话里报一句“挺好的”。
……
十分钟后,屋里。
陈设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罩单,电视机还是那台大屁股彩电。
客厅正中间,挂着爸的遗像。
遗像前摆着一盘苹果,一炉香,香灰积了半截。
沈峰放下背囊,走过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爸,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说。
“起来起来,地上凉。”王秀兰赶紧拉他,把他按到沙发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变了。真变了。”
她摸着儿子的脸。那张脸黑了,糙了,颧骨高了,下巴上一层青茬。
“也壮了。”她捏了捏他的胳膊,硬得跟铁疙瘩似的,“这八年,在部队吃了不少苦吧?”
“没吃苦。”沈峰笑,“部队伙食好,一天四顿。”
“净糊弄妈。”
王秀兰说着,目光钉在他眉骨上。
那儿有道浅白色的疤,从眉骨斜到太阳穴。
“这是咋弄的?”她伸手就要摸。
沈峰下意识往后一缩,把领口拽住了。
“训练擦的。”他扯了扯嘴角,“当兵嘛,磕磕碰碰。”
不敢让她看。
衣服底下那些枪眼刀疤,能把老太太吓晕过去。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到了啥,一把抓住他的手。
“小峰,你跟妈说实话。”她的声音紧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伤,才回来的?”
沈峰沉默了一下。
“嗯。”他低下头,装出点泄气的样子,“肩膀伤了一回,训不了大强度了。部队安排我转业。”
没想到,妈长长地松了口气。
“转了好!转了好啊!”
她双手合十,冲着房顶拜了拜。
“妈这八年,天天夜里睡不着,就怕有人敲门送消息。你爸已经……妈不能再没你了。”
“啥立功,啥当官,妈都不稀罕。妈就要你囫囵个儿的。”
沈峰的心口一阵发酸。
全世界都盼你飞得高。
只有妈,盼你别飞。
“妈,我不走了。”他攥着妈的手,“就在云江,守着您。”
“哎!好!”
王秀兰一抹眼泪,腾地站起来。
“饿了吧?妈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的!”
“好。”
“你坐着,看电视!妈这就买肉去!”
老太太抓起菜篮子,风风火火出了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倍。
沈峰看着那个背影,笑了。
这就是家。
外头天再冷,这儿有热饺子。
……
晚上。
娘儿俩吃完饺子,坐在沙发上说话。
沈峰从背囊里掏出个绒布盒子,打开,搁在茶几上。
二等功勋章,金灿灿的。
“妈,给您的。”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没敢碰。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手帕包的小盒。
手帕一层一层揭开,里头躺着另一枚二等功勋章。
“这枚,是那年部队敲锣打鼓送到家里来的。”她说,“武装部、民政局的领导都跟着来了,半条街都听见了锣声。”
她把两枚勋章摆在一块儿,凑到灯底下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两枚……”她伸出指头,一枚一枚点过去,“我儿子,立了两回二等功。”
“你爸要是看着这个,得美疯了。”
“他老说,沈家的种,不能是软蛋。”
“儿子,你做到了。”
沈峰抬头看遗像。
照片里的爸穿着警服,笑得正。
爸,这不算啥。
更让您长脸的事,在后头。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云江西山公墓。
雾气在松树柏树中间缠来缠去,石阶上全是露水。
沈峰一身黑,捧着一束白菊,一步一步往上走。
爸的墓在公墓西区的角落。这是块最不起眼的专区,八年过去,还是没人打理,荒草一茬压着一茬。
墓碑擦得干干净净,妈常来。
照片上的人还年轻,眼睛亮。
碑上一行字:
沈建国之墓。
沈峰把花放下,从怀里掏出一瓶茅台,三个小酒杯。
酒是回来路上买的,用的是部队攒的津贴。
三杯,都倒满,摆在墓前。
“爸,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墓里荡。
“这八年,我去过边境,出过国,杀过坏人,也差点让人杀过。”
“没给您丢人。猎人学校那届,就我一个拿了荣誉学员。”
他蹲下来,手指头抚着碑上那个冰凉的名字。
“可那些都不算事。”
“有件事,我今天专门来跟您说。”
“害您的那个人,躲在后头的那只鬼,我看见他尾巴了。”
“您没查完的案子,儿子接着查。”
“您没走完的路,儿子接着走。”
“这回,我不是一个人。”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二等功勋章……昨晚又跟妈要回来的。
妈当时愣了半天。他说,想拿去给爸看一眼。
他走到碑前那棵老柏树底下,用匕首刨了个小坑,把勋章用红布裹了埋进去,土压实,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头。
“爸,这枚勋章,先存您这儿。”
“等我把赵刚、陈天河,还有那个老K,全送进去……或者送下去。”
“我再来拿。”
“到时候,我再带一枚来。那枚的名字,叫云江的天亮了。”
他端起第一杯,洒在地上。
“敬您。”
第二杯,洒在旁边。
“敬小李。”
第三杯,他仰脖灌了下去。
一线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呼……”
沈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他背对着墓碑,看山脚下的云江。
太阳刚拱出云层,金光铺在楼顶上,也铺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褶皱里。
那是他的战场。
“赵刚。”
“陈天河。”
“我来了。”
……
山下,公交站。
沈峰刚走到站牌底下,手机响了。
陌生号,本地的。
他接起来,没吭声。
“喂,是沈峰同志不?”那头一个大嗓门,烟嗓,震得话筒嗡嗡的。
“我是。”
“滨江分局,刘大炮。”对方一点不绕弯子,“省厅转来的档案我看了。特种兵?边境上见过血?”
“以前是。现在是老百姓。”
“哈哈!少跟老子扯淡!”
刘大炮在那头笑骂。
“我不管你以前多牛。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盘着,是虎你卧着。”
“下周一八点,带上报到证,分局报到。”
“敢迟到一分钟……老子踢烂你的屁股!”
“是,刘局。”
沈峰挂了电话,嘴角翘了翘。
这刘大炮,有点意思。
听这动静,是个硬茬。
他抬头,往滨江分局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扑扑的天底下,那片楼群压着半边城。
“第一站。”
“开局了。”
山下,马路对面,一辆没牌照的黑车里,有人举着长焦相机,对着墓地的方向连按了几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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