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大的篓子，老子给你兜着！
2016年11月21日，周一，上午八点半。
滨江分局。
大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白瓷砖剥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灰水泥。楼顶的警徽让晨光镀了一层边。
沈峰站在大门口，深吸一口气。
白衬衫，黑西裤，没穿警服。可那身板，藏不住。
他摸了摸兜里的报到证。
这玩意儿，是他进战场的门票。
“就位了吗？”他问自己。
“时刻准备着。”那个当兵的答。
他迈步进去。
大厅里乱糟糟的。报案的，押人的，电话铃响成一锅粥。空气里混着烟味、油墨味、旧卷宗的霉味。
这就是基层分局。
没有枪林弹雨。
是另一种战场。
……
三楼，局长办公室。
“当当当。”
“进！”
里头一声吼，跟打雷似的，透着股火药味。
沈峰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案卷堆得桌上地上都是。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白衬衫，三级警监，满脸横肉，小平头。
不像局长。
像刚从火线上下来的老兵。
刘大炮。
“报告！转业军官沈峰，前来报到！”
沈峰立正，敬了个标准军礼。
刘大炮放下文件，抬眼，上上下下扫他。
“稍息。”
他拿起一份档案翻。
“沈峰。西南战区猎鹰特种大队，少尉排长。两个二等功，一个三等功。参加过‘12·25’边境反恐行动。”
他念完，啧了一声。
“履历漂亮。猎鹰是王牌，你能在那儿当排长，是个狠角色。”
他合上档案，目光落在沈峰左肩上。
“档案说，你因伤转业？肩膀贯穿伤，神经受损，练不了大强度？”
假档案。部队和省厅一道做的局，伤情鉴定那份，是苏瑾出的。天衣无缝。
沈峰眼神暗了暗，装作不甘心，活动了一下左肩。
“是。还能动，据枪不稳了。特种部队不养闲人，我就申请回来了。”
“放屁！”
刘大炮眼睛一瞪。
“啥叫闲人？受了伤也是英雄！咋，离开部队觉得天塌了？来公安局屈才了？”
“报告！没有！”沈峰大声答，“公安也是战场！能抓坏人，在哪都一样！”
“这话我爱听。”
刘大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比沈峰矮半个头，气场一点不矮。
他伸出大巴掌，照着沈峰左肩就是一记……正拍在“伤处”上。
沈峰眉头皱了一下，身子纹丝没动。
“是个硬汉。”刘大炮满意了，“没给当兵的丢人。”
拍完，他的眼神沉下来。
“沈峰，知道我为啥点名要你吗？”
“报告，不知道。”
“因为你姓沈。”
刘大炮转身，指着墙上一张老照片。
二十年前的分局合影。前排有个年轻警察，笑得灿烂。
沈建国。
那一格，让烟熏得发黄。
“熏黄了也不换。”刘大炮说。
“你爸，当年就在这个分局。那会儿我是刑警队长，他是我副手。后来你爸升了市局刑警支队长，我还在这分局窝着。”
刘大炮的声音低了。
“老沈是个好警察。一身正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八年前他出事，我在省里学习，没送成他最后一程。”
“有人说他醉驾。我不信。老沈平时滴酒不沾，咋可能醉驾？”
沈峰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刘大炮，一直怀疑爸的死因。
“可证据就是证据。交警队的鉴定报告摆在那儿，我翻不了。”刘大炮转回来，盯着他，“小子，你回来，是不是也为这事？”
试探。
沈峰看着他。
张雷说过，这人是好人。可任务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报告局长。”沈峰答得滴水不漏，“我回来是照顾我娘。我爸的事……我相信组织结论。”
刘大炮盯着他，盯了足足五秒。
忽然笑了。
“滑头。”他指着沈峰，“特种部队不光教杀人技，还教装糊涂吧？行。你不说，我不问。”
“但是沈峰，你给我听好。”
他收了笑，一字一句。
“你爸是滨江分局的骄傲。他的血，不能白流。”
“你穿上这身警服，就把他的志给我接上。”
“在这分局，只要你走得正、行得端……”
“不管你捅多大的篓子，惹多大的人物，老子给你兜着！”
这话砸下来，沈峰胸口发烫。
他挺直腰。
“是！局长！”
“绝不给沈建国丢人！不给滨江分局丢人！”
“好！”刘大炮一挥手，“去刑侦大队报到。大队长叫石刚，也是个暴脾气，你俩对路。”
“是！”
沈峰敬礼，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局长还有指示？”
“今天市局赵副局长来视察。你可能碰上。”刘大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管好你的情绪。你现在是警察，不是复仇者。”
沈峰心里一凛。
“明白。”
……
二楼走廊。
沈峰夹着档案袋，往刑侦大队走。
路过会议室，一群人正好从里头涌出来。
为首的，白衬衫，二级警监，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金丝边眼镜，笑得如沐春风。
赵刚。
沈峰的脚步顿了半拍。
八年了。
这张脸，在他的噩梦里出现过，在他的靶纸上出现过。
袖子里的手一下子攥紧，浑身肌肉绷紧，一股杀气直冲天灵盖。
压下去。
他是猎人学校出来的。他是判官。
一口气松下来，脸上换上一副拘谨相，侧身，低头，让路。
赵刚正跟人谈笑，压根没注意边上这个小警察。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住了。
“咦？”
赵刚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落在沈峰脸上。
眼熟。
“你是……”他眯起眼。
“报告领导，新来的刑警，沈峰。”沈峰低着头，声音不大，透着股窝囊劲。
“沈峰？”
赵刚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名字他记得。沈建国的儿子，八年前大闹交警队、后来没影了的野小子。
“哦……是你啊。”
他脸上堆起那种虚伪的关切。
“建国的儿子吧？好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
“听说你当兵去了？咋，退了？”
“是。”沈峰头垂得更低，“肩膀受了伤，干不动了，转业回来的。”
“受伤了啊……”赵刚的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秒，“可惜。特种兵可是好苗子。”
他伸手要拍沈峰的肩。
沈峰往边上让了半寸，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
那只手停在半空。腕上的表带“咔”地松了一扣。
赵刚低头去扣，借这个动作，把脸掩了一下。再抬起来，嘴角的笑纹深了深。
“哟，还挺严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年轻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是在部队混不下去，灰溜溜滚回来的。
也是，沈建国那种死脑筋，能生出啥有出息的种。
“回来也好。”他端起长辈的架子，“进了公安队伍，好好干。别像你爸……咳，别给你爸丢人。”
话里有刺。
沈峰背后的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脸上，还是那副恭顺。
“是，谢谢赵局关心。我一定……好好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赵刚乐了，“年轻人，要有理想嘛。行了，忙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
沈峰慢慢直起腰。
脸上那股窝囊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冷得吓人。
“赵局长。”
他在心里说。
“你最好盼着我真是来混饭吃的。”
“我吃饱了，就该吃人了。”
……
刑侦大队办公室。
“新来的？沈峰？”
大队长石刚，三十来岁，黑脸膛，正坐那儿擦枪。头都没抬，指了指角落一张桌子。
“坐那儿。先把这堆卷宗理了。”
“是。”
沈峰没多话，走过去。
全办公室最偏的角落，桌上一层灰。
他不在乎。
这位置好。背靠墙，脸朝门，全屋的动静尽收眼底。
天生的观察哨。
他放下档案袋，拿起抹布擦桌子。
“哎，新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刑警滑着椅子凑过来，递根烟。
“我叫小王。听说你是特种兵转业？真的假的？”
“真的。”沈峰接过烟，憨厚一笑，“炊事班切菜的。”
“切，我就说嘛。”小王撇嘴，“你要真是特种兵，能分到咱这鸡毛蒜皮组？”
沈峰笑笑，没接话。
他点上烟，透过烟雾打量这间屋子。
墙上的白板写着几行字，没结的案子：
滨江花园入室盗窃案。
码头斗殴案。
张老三失踪案。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张老三。
雨晴那本笔记里，他见过这个名字。恒泰拆迁办的小头目，专干脏活的。
他失踪了？
沈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用等太久啊。”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第一本卷宗。
封皮上，承办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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