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你的轮椅，我的玩具
邓凯本以为自己这个新同学在开玩笑。
早自习下课，他第一时间冲到了最后排。
“我想尿尿，你快陪我一起。”
邓凯本想答应，但脑海里闪过早上四班同学窃笑的脸，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没尿......”
新到八班，他不想麻烦任何人。
“没尿你也陪我，尿完我还要拉屎，你先帮我把坑占好。”
“行，那我轮椅......”
“轮啥椅了，来不及了！”秦佳明直接把邓凯扛起来，背在背上就狂奔去厕所，“我要倒数第二个坑，别的坑我拉不出来！”
到了厕所，秦佳明就像扔狗一样把他怼在了倒数第二个坑的门口，“占好了啊，我马上就尿完。”
从没有人这样对过自己。
秦佳明行为太粗鲁，说话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他好像......心里挺得劲的。
怎么回事呢？
八班同学有点奇怪，老师也没正常到哪去。
第二节生物课。
小可爱看到班里多了个人，兴奋地亮起眼睛：“哇，咱班来了新同学，八班队伍又壮大了！”
突然被cue到的邓凯一下子局促起来，手搭着桌沿，努力把身子坐直。
小可爱走下讲台，站在过道上拍了两下手：“既然来了新同学，课前五分钟咱们搞个小活动。新同学，来给大家表演个才艺。”
邓凯：？？？
徐明贼兮兮地大喊：“老师！江亦回转到咱班时还没表演才艺呢！”
小可爱哎呀一声拍了下脑门：“我都忘了，那江亦回也一块儿来。”
江亦回：？？？
邓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紧张得坐立难安。
辛愿看热闹不嫌事大，转过头桀桀桀地发出邪笑：“来，你先打个样。”
全班也跟着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江亦回以前总是幻想自己死了，自从来了八班，他发现没有这样的好事。
实在没办法，他硬着头皮先站起来。
“背圆周率算才艺吗？”
小可爱拍手：“当然算了，你能背多少位？”
“小时候能背1200位，现在不知道了。”
班里顿时响起一声声哇呜。
李博转头跟后桌说：“我终于知道背圆周率有啥用了。”
“啥用？”
“就像现在这样，装B用。”
江亦回的才艺虽然看起来挺牛，但施展起来实在无聊。
背到五百多位时，小可爱怕还没开始上课他就给全班催眠了，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生物课已经很无聊了，到此为止吧。”
教室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
轮到邓凯了，他已经紧张得要头晕目眩。
以前在四班，上课老师几乎都不会点他，现在突然要当众表演才艺，这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我……我没有才艺。”
小可爱歪着脑袋：“那你唱歌呗。”
唱歌邓凯倒是会，可他清楚自己唱得并不好听。
迎上新生物老师满是期待的眼神，他只能手扶着桌面，颤颤巍巍站起身。
“那我，唱一首《水手》吧。”
“行！好听爱听！”
他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调子拐得七扭八歪，嗓音干涩发劈，每一个音都踩不到调上。
班里很安静，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可邓凯想哭。
他知道自己唱得有多糟糕，他的歌声就是对别人耳朵的凌迟。
第二句他不想唱了，停顿了十多秒，生物老师突然打起节拍带着他一起哼唱：“年少的我喜欢一个人在海边~卷起裤管光着脚丫踩在沙滩上~”
邓凯惊讶地抬起头，小可爱正对着他摇头晃脑地一边拍手一边笑。
他张开了嘴，发出嘶哑的声音：“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
唱到高潮，班里四十几个同学一起大声唱。
说是唱，其实就是吼。
大家都没跑调，因为根本不在调上。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一曲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水手》终于唱完了。
不能再唱了，再唱隔壁班就要报警了。
邓凯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生物课已经上了二十分钟了，他都能听见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跳声。
八班，好像真的不一样。
到了大课间。
班长的命令再次印证了他对八班“全是神人”的初印象。
“别人都去跑操，你凭啥不去啊？你比别人少只胳膊还是少条腿啊？”
邓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指着自己的轮椅，满脸无措：“我我我这种情况......”
“别搞特殊啊，赶紧的，别以为你是新来的就能躲跑操。”吴嘉豪直接提溜起他的脖领子，“上周胡静因为躲厕所去了给咱班扣了两分，你今天要不去被主人抓到了怎么办？”
邓凯摇头：“我不会被扣分的，我本来也......”
“别磨叽了赶紧的。”
吴嘉豪和王飞根本不给他纠结的机会，两个人一左一右，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提溜到轮椅上。
邓凯感觉自己像来到了异世界：“我怎么跑啊，如果......”
“哎呀你咋这么多事啊！别嘟嘟了！”
跑操是所有人学生最深恶痛绝的事。
可对邓凯来说，却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奢望。
他无数次幻想，能跟大家一样在操场上奔跑，吹着晚风跟着人群散散步。
又或者，像其他男同学一样，在球场上场冲刺起跳，纵情驰骋。
他很想拥有一次普通人完整的人生体验。
不用被身体束缚，不用被缺陷桎梏。
这些最简单的期许，对他来说是毕生最遥不可及的梦。
可今天，这个梦好像突然成真了。
吴嘉豪推着他的轮椅在操场上像疯牛一样横冲直撞。
好几次邓凯都差点从轮椅上摔下去，但神奇的是，每次眼看着要摔时他都能控制好角度又让他坐稳。
邓凯吓得魂都要飞了，可见吴嘉豪玩得很开心，他只能紧紧抓住扶手，任由吴嘉豪随便把玩......
四周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频频往他们这边扭脖子张望。
唯有八班同学一脸平常，该做什么做什么，等着跑操音乐响起后自觉站好队形。
等吴嘉豪把邓凯推到队伍最前面时，四五个男生赶紧冲了过来。
“一会儿我推。”
“凭啥啊！给我推！”
“你要不要脸，你刚才都把他从班级推到操场了，该换我了！”
“徐明，你没那金刚钻揽啥瓷器活啊，你有轮椅高吗你就推？别一会儿跑着跑着自己钻轮椅下面去了。”
“谁知道了，你还扬巴上了，等会儿推一骨碌一看，人呢？徐明昂首挺胸地扛着轮椅跑呢。”
“你们要死啊！滚！”
吴嘉豪死死护着轮椅：“我是体育委员，还得我来，你们都边去！”
“去你的，还可你自己皮燕子灌铅了，啥好事都是你的了呢，你脸咋那么大呢。”
好事？推着他跑操是好事吗？
邓凯在五个人的咯吱窝下连连受到肘击，脑袋像足球一样被撞来撞去。
他被争抢了？
主席台上的主任看有人好像在打架，吹了下话筒严厉呵斥：“干什么呢！那是几班？”
“是不是八班？我真就纳闷了，咋回回都是你班搞事情！”
几个人瞬间作鸟兽散。
邓凯还沉浸在巨大的不可思议中，居然有人觉得，靠近他是好事？！
吴嘉豪最终得到了玩家权，快乐得像捶年糕一样疯狂捶着他的肩膀。
“跟我抢？一群小菜鸡，本帅可是体育委员。”
这一刻，邓凯应该是高兴的，可他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可以清楚感知到自己的幸福，可他明白，此刻已经逝去，巨大的悲伤在短暂的狂喜过后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或许，这就是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他第一次读懂了《滕王阁序》。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可惜，时间不会为他停留，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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