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惊变

黑风岭余脉到了。

这里的树木与官道两侧截然不同，棵棵都有合抱粗，树冠遮天蔽日，把日光切成碎片洒在厚厚的腐叶上。

雾气在林间游走，丝丝缕缕地缠着树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脚下的泥土踩上去软得不正常，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林子深处哑着嗓子叫两声，反而衬得周围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从林间望出去，另一边便是开阔的平原，地势平坦，视野良好，正是官道经过的地方，商路必经之地。

难怪那些商队明知这条路靠近山岭也不肯绕道，绕路要多走好几天，成本太高。

叶无痕站在这片原始森林的边缘，目光从一棵棵粗壮的树干上扫过。他在临江县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妖兽的卷宗翻过不少，但亲眼见到妖兽出没的地界，感觉到底不一样。

这林子里的气息跟县城周边完全不同，更沉，更黏，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臭不是死水腐叶的味道，是食肉动物盘踞太久的味道。

叶无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带路人站在队伍前头，手指紧紧攥着腰间刀柄上的麻绳，脸色有点苍白，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把毒涎兽的习性跟他们说了一遍，反复强调偷袭时专挑走在最后的人，每次偷袭完都会退回石窟，不会在外面停留太久，又说各位大人千万留意，那东西窜出来之前几乎没什么声音。

钱差头和孙差头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身后那二十名正式差役虽然没有说话，但方阵的队形明显比刚才紧凑了几分，有几个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挤了挤，谁都不想落在最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得很低的紧张感，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又不得不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谨慎。

叶无痕看在眼里，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来看着众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这里植被密，雾气大，视野不清。妖兽擅长偷袭，攻击对象是落单的人和走在最后的人。从现在开始按方阵推进，不要散开，不要掉队，两侧和后方的人每隔几步互相确认位置。不管发生什么，先维持阵型，别乱跑。”

几个差役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人听完立刻往队伍中间挤了挤，旁边的人被挤了也不恼，反而跟着往里缩。

方阵的队形比刚才又紧凑了几分，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确保自己不在最后。钱差头看了叶无痕一眼，没有反驳。

他在这群人里资历最老，但叶无痕在校场上几刀废了郭差头的事他也亲眼见过，对叶无痕的实力心里还是有数的。

孙差头在旁边抱着胳膊，虽然没有直接附和，但脸上也多了几分认真，微微点了点头。这些人都知道，在这种地方，妖兽不可怕，可怕的是乱——一旦方阵散了，大家都得死。

叶无痕说的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陈差司从队伍前头慢悠悠地走回来，脸上挂着那副笑里藏刀的表情，嘴角往上扬着，走到叶无痕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叶差头，你的实力我清楚，这些差役里你最稳重。方阵的位置由你来担当，我没看错人。以你现在的年纪和前途，以后怕是至少能走到我这个位置。”

叶无痕看着他脸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扑街，摆明了是把他推到最前面当靶子，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不出事也能借着维持方阵的名义把他钉在最危险的位置上。

不过他也不打算跟陈差司计较——反正陈差司今天必须死在这儿，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拱了拱手，语气平淡：“陈差司安排就是。”

陈差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回队伍前头。那张蜡黄的脸转过去之后，嘴角的笑意没有收起，反而又往上扬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冷光。

对他来说，叶无痕已经是个死人了——推到妖兽面前也好，趁乱动手也好，总之今天谁也不能活着回去。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面上却都滴水不漏。

其他几组也陆续到场了，各自把守着划分好的区域。李牧已经独自穿过树林往石窟群的方向去了，几位带路人分别给各组指认了毒涎兽可能出没的位置，行动方案推演得很快。

叶无痕将方阵安顿好之后站在前侧，目光从林子和官道之间来回扫了几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几分好奇。

穿越这么久，妖兽这玩意儿一直是卷宗里的图和苏月嘴里也有描述过。

二阶妖兽对标人族八七品武者，弱点战力是八品中强者，强点的都直接匹敌七品存在，这个妖兽是皮糙肉厚，带剧毒，速度还行一般，不过偷袭快。可亲眼见到的东西，跟纸上写的总不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过所有人的神经。

是第三组把守的方向。几个差役同时拔出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方阵的队形晃了一下又稳住。有人压低嗓子说了句“来了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都稳住！”叶无痕喝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也让众人听清楚。

钱差头在队伍左侧吼了一声“保持方阵”，孙差头也拔刀在手。陈差司站在队伍最前头，那张蜡黄的脸上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假惺惺地笑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叶无痕没有管他，目光紧盯着惨叫传来的方向，眉头微皱。

毒涎兽，那实力匹敌八品巅峰的妖兽啊。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只需要维持好方阵、封住退路，等县尉大人出手击杀就行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刚才那片惨叫声是不是太密集了，不像是只有一头妖兽能做到的啊。

叶无痕正想着时，忽然感觉到一道极淡的、不同于寻常山林的腥气正从右前方飘过来。他猛地转头，瞳孔微缩。

右前方密林深处，一团黑影正贴着树干缓缓蠕动，速度快得不正常。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黑影从更深处浮现，在浓雾里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却带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陈差司这时也察觉到了，晚了他片刻才猛地转头，顺着叶无痕的目光往那个方向望去，看清楚那片浓雾里若隐若现的黑影之后，脸色铁青了几分。

叶无痕没有理会他，右手已经按上了百炼刀的刀柄，死死盯住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影。

不止一头妖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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