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分量

县城某处，商人院子里，商人妻子坐在床边抹眼泪，女儿闷闷不乐地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发呆。

往日这丫头放学回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这丫头不说话，也不吃饭，跟个木头人似的。

商人自己坐在桌边，手里的茶早已凉透了，连一口茶水都没喝。

该求的人也求了，该送的礼也送了，但衙门里管地牢的那个差役就是不松口。

他私下打听过了，那差役的叔叔是镇武司的一位差头，在这条街上没人敢得罪。

他拐弯抹角托人找到了一位正式差役帮忙说情，对方一听是地牢那边的事，连连摆手：“这事我管不了，劝你死了这条心。”

想找差头本人更是没有门路。

他一介商户，在县城做了大半辈子小生意，认识的都是些平头百姓，哪有资格跟差头攀交情。

唯一能跟差头说得上话的人，他其实认识。

就是叶差头了。

那个在校门口跟他闲聊过几句的年轻人，年纪不大，官位却是差头存在啊。

可问题是，他跟叶差头的关系实在太浅了，不过是接孩子时碰过几次面、寒暄过几句的交情，连熟人都算不上。

这点交情能不能开口求人，他心里没底。万一人家不帮，碰一鼻子灰倒没什么，但若因此让对方觉得他不知分寸，以后连校门口那几句寒暄都没了，反而更糟。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搓着脸，从指缝间吐出一口浊气。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人情冷暖不是不懂，但那些门路全是买卖上的往来，跟官场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银子递不进去，人情攀不上去，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像只没头苍蝇，撞来撞去都是死路。

看着门槛上托着下巴发呆的女儿，他心里更堵了。这丫头以前多活泼，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能说半个时辰，今天却连最喜欢的桂花糕都没碰。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妻子坐在床边，帕子已经被眼泪浸透了好几回，低声哽咽着“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商人沉默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能想的办法已经全想了，能求的人已经全求了。

这个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水里，怎么扑腾都浮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轻轻扣两下，是实打实地“咚咚咚”砸了好几下，像是有人迫不及待要闯进来。

商人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手刚搭上门闩，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

“爹，是我，开门啊。”

商人整个人僵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把门拉开，用力把两扇门往两边一推。

他儿子站在门口，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蹭着几道黑灰，但人是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

商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儿子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管地牢的正式差役。

那人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一进门就连连拱手：“这几日脑子犯病不懂事，委屈了令郎，实在不好意思。一点小意思，给令郎压惊。”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搁着几块碎银子。

商人看着那布包，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推辞：“不用不用，人回来就好。”

他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人前几天还冷着脸死活不放人，今天怎么亲自登门道歉来了？

他哪敢收这个人的银子，更不敢得罪他。

那差役见他推辞，也没有勉强，又说了几句赔礼的话，直起身冲他儿子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商人把儿子拉进屋里，他妻子噌地从床边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连声问：“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放出来了？”

他儿子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灌了几口，缓过气来：“听牢里的人说，是叶差头路过地牢门口时问了一句，派了人来说后，就当场就把我给放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位差役跟我提起叶差头的时候表情都是很尊敬，用的是‘叶大人’，还说以叶差头如今在镇武司的势头和天赋，日后升差司是板上钉钉的事。”

“爹，我们认识叶差头吗？”

商人听到这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叶差头。

那个在校门口跟他闲聊的年轻差头，那个他犹豫再三、没敢开口求的年轻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恰好路过，随口问了一句，就让一个耀武扬威好几天的差役亲自登门赔礼。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头一回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分量啊。

他连忙转过身，蹲下来扶住女儿的肩膀，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郑重：“女儿，以后一定要跟叶差头的妹妹好好相处。记住了吗？”

他女儿眨着眼睛，不太理解父亲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记住了。我本来就跟小宁关系很好啊。她今天还分了我半块桂花糕吃呢。”

商人略带满意直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轻轻舒了口气。叶差头为什么会替自己说这句话，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大概是因为女儿跟叶小宁在学堂里关系不错，人家看在妹妹的份上，顺手帮了一把。这份情不用送什么厚礼去还，只要两个孩子继续好好处下去就够了。

若是重礼后谢，反而可能让叶差头觉得被小看了。人家顺手帮个忙，你大张旗鼓地送礼，倒像是把人家的情分当成了买卖。

他是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的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懂。

他走到灶台边，跟妻子商量：“明天多买些糕点和其他好吃的让女儿带去学堂，分给叶家那丫头一些。”

他妻子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明天一早我就去巷口那家糕点铺多称几斤，再买些蜜饯和芝麻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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