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突围
那名干瘦男子只慌乱了几息,便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在血煞堂混了快二十年,从分舵到据点,从青州琅琊郡到县城,被围剿过不止一次。这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当初青州分舵被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能活到现在的,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是后路。
“走。去密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他转身大步走向密室最深处的那面墙,手掌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用力按了一下。
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暗门,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他率先钻了进去,身后六人依次跟上,最后那人反手将暗门重新合拢。
密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桌上翻倒的茶盏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凉透的茶水。
通道里没有灯火,只有头顶每隔几丈才有一盏极暗的油灯,勉强能照见脚下的石阶。七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急促,混着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石壁的沙沙声。
干瘦男子走在最前头,一手扶着墙,一手按着刀柄,脚步飞快而稳健。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这条密道他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最危急的时候。
好在他当年接手这个据点时亲自带人挖了这条后路,就为了这种时刻。如果没有密道,他早就在不知哪次围剿中死透了。
离开也好。干了快二十年了,调教过不知多少批“货”,埋过不知多少条人命,到头来还是被人围剿,跑来跑去的日子他早就受够了。
就因为受够了,他才主动申请调到临江县这种穷乡僻壤来。偏僻意味着安全,安全意味着可以睡个安稳觉。他高高兴兴地当个情报头目,开个青楼作掩护,每天喝喝茶听听曲,把情报往上一递就完事。
安全第一,比什么都重要。
他嘴里不自觉地骂了一句:“妈的。好不容易有个安生地方,又得跑。到底是谁出卖了我,还是哪个废物被抓了咬出来的?”
身后无人应答,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声。他也不再多问,继续往前走。不管是谁,现在都不重要了。逃出去才是正经。
红袖楼外围,整条巷子已经被苏月带来的八品护卫和叶无痕手下的差役封锁得水泄不通。无关的客人和伙计被陆续带离,一楼大堂里乱成一锅粥。
几个不知死活的血煞堂外围还想拔刀反抗,但看清包围者身上清一色的差役官服和为首那几个八品护卫腰间的腰牌之后,手里的刀便再也握不住了。
他们脸上堆满了惶恐,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那些被囚禁在楼里的姑娘被一个一个搀扶着走出来,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披着差役递过去的外衣,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是恐惧,也是解脱。
有人在跨出门槛时捂着脸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抓着差役的手臂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就会重新跌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
有的姑娘是被真金白银买来的,从外县被拐骗到此处,签了卖身契,以为只是做茶艺女侍;有的却是被抓来的良家女,被关在地窖里日夜调教,身上还残留着鞭痕。
叶无痕站在大堂中央,目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搀扶着从面前走过。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麻绳勒出的淤青,领口下隐约露出几道褪成淡褐色的旧鞭痕啊。
叶无痕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红袖楼喝茶时,那时老张说这里是正经的乐坊茶楼,县太爷请客都在这里。当时他还觉得茶不错呢。
现在再看,那些雅间里飘的不只是檀香,还有被掩盖了太久的腐朽以及血腥味。叶无痕收回目光,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脸色有一丝冰冷。
苏月从密室里走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压得低道:“密室里没有人。他们果然有密道。”
叶无痕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一个能藏在红袖楼地下多年的魔道据点,要是没有密道那才奇怪。他点了点头,沉声说:“他们肯定有后路。”
苏月嘴角微微一翘,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得意,随即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口吻:“你以为我这几天只在街上闲逛吗?”
“红袖楼的地形和周边巷子的走向,我早就摸透了。从密室往下挖密道,出口不可能太远。要么通到码头,要么通到城墙根。这两条路线我都提前派了人守着。”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叶无痕一眼,“那几个护卫你没见到的,就是提前踩点去了。每天换不同的人盯着,既不会被发现,又能把这条暗道走向摸清。”
叶无痕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怎么不通知镇武司?”
苏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镇武司里有些人,未必干净。如果提前通知了镇武司高层,消息会瞬间传遍整个县衙。我不能冒险。”
“万一里面有人跟魔道有往来,这次行动就全泡汤了。府城来之前交代过,收网之前只通知信得过的人。这趟浑水,只能我们自己趟。”她看向叶无痕,语气平淡却笃定,“我只信你。”
叶无痕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县里那些高层收帮派黑钱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这镇武司里到底有多少人被银子蒙了眼睛,苏月说得对。
贪婪这东西,一旦蒙了双眼,什么底线都能踩。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
“走吧,出口那边我的人已经埋伏好了。不管里面有几个,一个也跑不了。”
苏月将千炼剑挂回腰间,转身往外走去。叶无痕跟在她身后,穿过空荡荡的大堂,踏过散落在地上的碎瓷和被打翻的桌椅,穿过被夜风灌满的巷子,朝着城墙根的方向走去。
今天,一个也跑不了。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之后是城墙根下一处废弃的排水渠。干瘦男子第一个从黑暗中钻出来,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紧绷了许久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
他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了好一会儿,随后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这条密道他修了整整半年,出口隐蔽,平时用碎石和枯枝盖着,就算有人从城墙根走过也发现不了。好好好,终于逃出来了。这个据点是保不住了,但只要人活着,换个县城一样能重建。
以血煞堂的财力,再开一间青楼不过半年的事,到时候换个身份换个招牌,照样安安稳稳地待下去。
他已经跑过好几个县城了,每一个都以为能长待,每一个都被人端了窝。但他还能活着,活着就比这个东西都好。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朝身后招呼:“出来吧,一个接一个,别挤。”六条人影陆续从铁门后钻出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见天日之后的轻松。
“走。”干瘦男子挥手示意,自己率先迈步往外走去。然后他看清了前方黑暗里无声伫立的那几道身影。
夜色中,城墙根的阴影下站着一排人,为首的三个气息毫不掩饰地释出,清一色八品。月光下,剑和刀的银光格外冷冽。
干瘦男子整个人猛地僵住,那丝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的笑意便凝固在了嘴角。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切。
“他妈的……他们从一开始就等在这儿!”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他试图想点什么,可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念头都抓不住,像手伸进水里捞月亮。
“动啊!你他妈快动啊!”
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疼,但脑子依旧像灌了浆糊,齿轮锈死,怎么都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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