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收网
西厢房内,电子管设备发出低频嗡鸣。
接到电话连夜赶来的赵铁山,盯着肖文渊推过来的那张纸,视线在那行汉字上刮了两遍。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
“对上了。”赵铁山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这十二天,我把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了。重点盯梢能接触到机密图纸和外贸批文的人。”
林笙端着搪瓷茶缸走过来,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把茶缸搁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林笙只问了一个字。
“后勤部副处长,周明远。外贸局审批科经理,陈雪娇。”赵铁山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昨天下午三点,周明远去百货大楼买钢笔,在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空号,听了十秒盲音。今早七点,陈雪娇在胡同口买豆汁,跟个挑夫换了一张带折痕的毛票。”
肖墨林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棉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狙击步枪的枪机。
“备用联络方式。”肖墨林掀起眼皮,“空号和折痕,是确认交易照常进行的物理信号。”
“周明远管着装备调拨,能复印三号图纸。陈雪娇管着出口盖章,能弄到免检通行证。”林笙指腹在茶缸边缘摩挲,“身份吻合。明晚,分两路。”
赵铁山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陈雪娇那边,我派一中队去和平饭店盯死。周明远这边,我亲自带二中队去翻砂厂。”
“我跟你一起。”肖墨林把枪机推上膛,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安邦,破敌,跟我走。去会会这只夜枭。”
肖安邦放下手里的水壶,站直身体。肖破敌拔出绑腿上的三棱军刺,在粗布裤腿上蹭掉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利落地收刀入鞘。
正月十五,晚七点五十。
京城没下雪,风却刮得像刀子。
城郊废弃红星翻砂厂,四周长满半人高的枯草。厂房顶部的石棉瓦破了几个大洞,冷风灌进去,吹得铁架子嘎吱作响。
周明远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戴栽绒帽,缩在一台废弃的铸造炉阴影里。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还有十分钟。
周明远把手插在口袋里,握住那把压满子弹的五四式手枪。
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这里。绕了三条街,换了两次装,甚至在厂房外围的必经之路上,用极细的鱼线布置了三道绊索。
只要有人踩断鱼线,挂在废铁桶上的螺母就会掉下来,发出预警。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声音。
周明远吐出一口白气,寒鸦失联,让他这半个月过得提心吊胆,他甚至做好了随时服毒自尽的准备。但上头传来的死命令,必须把三号图纸送出去。
他觉得今晚很稳妥。
01号战略院那帮人确实邪门,连克格勃的微型设备都能找出来。
但他这条线是单线运作,寒鸦根本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只要过了今晚,图纸出境,他就能拿到一大笔外汇,远走高飞。
厂房后门方向,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音。
两长一短。
周明远后背肌肉绷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在铸造炉的外壳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暗号对上。
一个穿着黑色棉服、身形瘦高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男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箱。
“东西带来了?”男人压着嗓子问,带着生硬的口音。
“废话少说,验货。”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信封,打开手电筒,用手捂住大半光线,快速翻看里面的图纸。确认无误后,他把手里的皮箱递给周明远。
“批文在里面。还有你的佣金。”男人把信封塞进怀里。
就在周明远伸手接皮箱的刹那。
“动手。”
一道低沉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嗓音,在厂房上方的横梁处炸响。
周明远头皮发麻,全身体液逆流。他根本没听到横梁上有人!
没等他反应,黑暗中划过一道黑影。赵铁山带着两名特勤队员从废弃铁架后方扑出,枪口直指接头男人。
“别动!”赵铁山暴喝。
接头男人反应极快,反手去摸腰间的武器。
赵铁山果断扣动扳机,子弹击中男人的肩膀,血花溅出。
男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被特勤队员牢牢压制。
周明远在喊声响起的刹那,放弃了皮箱。他没有拔枪,而是从大衣口袋摸出一个圆柱形的金属罐。
苏制高浓度发烟罐。
他拔掉引信,狠狠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哧——”
刺耳的喷射声响起,浓烈刺鼻的白色烟雾喷涌而出,不到两秒钟,就将方圆十几米的区域彻底笼罩。视线被完全阻断,连半米外的人影都看不清。
周明远闭着气,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转身朝厂房侧面的废弃排风口狂奔。
他受过最严苛的特工训练,在这种致盲环境下,开枪只会暴露位置。只要钻进排风口,外面就是错综复杂的棚户区。
他迈出五步。
前方的白烟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度狂暴的风压。
“砰!”
一把重型工兵铲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狠狠砸在排风口旁边的红砖墙上。
砖墙犹如豆腐般爆裂开来,碎砖块混合着水泥灰,炮弹般朝四周飞射。
几块碎砖砸在周明远的小腿和肩膀上,力道极大,砸得他骨头生疼,脚步一个踉跄。
肖安邦单手握着铲柄,宛如一尊煞神,稳稳挡在排风口前。他身上没穿棉服,只穿着单薄的作训服,肌肉把布料撑得鼓胀。
周明远大骇。那堵墙是实心红砖砌的,一铲子砸塌?这是什么怪物!
退路被封,周明远毫不迟疑,身体就地一滚,改变方向,朝左侧那排生锈的机床跑去。只要绕过机床,从窗户翻出去,一样能走。
白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
肖破敌站在机床上方的一根钢梁上。他闭着眼睛,没有被烟雾干扰分毫。
厂房里很乱。
特勤队员的脚步声、接头男人的惨叫声、风吹铁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肖破敌过滤掉所有杂音。
他听到了右前方十五米处,军靴踩在碎煤渣上的细微摩擦声。节奏很快,步幅很大。
那个人在跑。
肖破敌右手扣住刀柄,手腕翻转。不反光的三棱军刺在指间蓄力。
摩擦声移动到了十米处。绕过了第一台机床。
肖破敌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发力。
军刺脱手。
刀刃撕开浓稠的白烟,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刺目标。
周明远正准备翻窗,右腿大腿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噗嗤!”
军刺准确扎穿了他的大腿肌肉,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他的身体往前扑倒。他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五四式手枪甩出去老远。
“啊——!”周明远捂住大腿,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顺着军刺的血槽涌出来,染红了地面。
白烟渐渐散去。
肖墨林背着狙击步枪,从黑暗中走出来。军靴踩在碎砖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周明远面前,俯视着这个满脸冷汗的男人。
肖破敌从钢梁上跃下,走到周明远身边,握住军刺的刀柄,没有任何预兆地往外一拔。
周明远疼得浑身抽搐,险些晕厥过去。
肖破敌拿出一块破布,擦干净刀刃上的血迹,退回肖墨林身后。
赵铁山提着那个接头男人走过来,把人扔在地上,顺手捡起那个装满批文和外汇的皮箱。
“肖总教官,图纸和批文都在。”赵铁山汇报,视线扫过周明远那张惨白的脸,“这小子挺滑溜,差点让他跑了。”
肖墨林没有接话。他抬起脚,军靴鞋底直接踩在周明远大腿的伤口上。
没有用力,只是压在上面。
周明远疼得倒吸凉气,双手紧紧抓挠着地面的冻土,指甲翻卷。他看着肖墨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心理防线开始崩塌。
他自认反侦察做得天衣无缝,连绊索都没响。这群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周副处长。”肖墨林嗓音极低,“外围那三根鱼线,绑得不错。可惜,位置偏高了两公分。”
周明远双眼圆睁。他们不仅发现了绊索,还在不触碰的情况下潜伏了进来,这是何等恐怖的战术素养。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周明远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来这里是跟人谈私活,你们这是动用私刑。”
肖墨林脚下微微施力。
周明远发出一声惨嚎,额头青筋暴起。
“和平饭店那边,一中队已经收网了。”肖墨林语调平缓,“陈雪娇在拿通行批文的时候,被按在了桌子上。她带去的美元,连编号都没来得及核对。”
周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双线全灭。
他们居然同时掌握了两条线的交易地点和时间。寒鸦那个蠢货,到底泄露了多少东西!
“代号夜枭。”肖墨林抬起脚,拉过一个废铁桶坐下,“你在后勤部潜伏了六年,一共送出去十七份图纸。这次的三号图纸,是最后一份。对吧?”
周明远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清楚,全完了,底牌被掀得干干净净。
落在这个男人手里,硬撑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折磨。
“我认栽。”周明远声音虚弱,带着绝望的颓丧,“图纸没送出去,我也活不成。你们想知道什么?”
赵铁山走上前,拿出一个本子,“你们的上线是谁?图纸出境的渠道是什么?”
周明远面如死灰,惨笑一声。
“上线?”周明远摇了摇头,“我没有上线。或者说,我不清楚他算不算上线。”
赵铁山眉头压低:“少耍花招。双线并行,必须有人统筹全局。寒鸦供出你们两个,你们头上必定还有人。”
“寒鸦算个屁。”周明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就是个跑腿的盲盒。我确实受人统筹,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不仅我没见过,陈雪娇也没见过。”
肖墨林手指在铁桶边缘敲击两下:“代号。”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影子。”周明远声音发虚,“我们叫他影子。”
赵铁山握紧笔杆:“怎么联系?”
“不联系。”周明远回答,“只有他联系我们。每次有重大任务,他会通过特殊的方式下达指令。有时候是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有时候是广播里的点歌节目。我们根据特定的密码本破译。”
“密码本在哪?”
“没有固定的密码本。”周明远闭上眼睛,“每次任务结束后,他会给出下一次联络的密码规则。如果规则没给,就进入无限期静默。”
赵铁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种单向透明的指挥模式,意味着他们抓了夜枭和黑寡妇,也根本摸不到影子的边。
肖墨林站起身,把那把85改型狙击步枪背在肩上。
“带回去。”肖墨林下达指令,“让老七把那个接头人的底细撬出来。”
肖安邦走上前,单手攥住周明远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提了起来。
周明远疼得直抽气,他看着肖墨林宽阔的背影,忍不住喊出声。
“你们抓不到他的!”周明远声音凄厉,“影子根本不是普通的特工。他潜伏的级别,比你们想象的要高得多。你们今天毁了他的局,他一定会报复!”
肖墨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让他来。”肖墨林嗓音如霜,“01号战略院的门,随时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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