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寿宴揭幕,谁在苛待孩子?
韩其明那张验货单,我没有当着六百多人拆。
我把它收进怀里,只说了一句:韩先生,你三月初二来,我记下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着我,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恨,是累。
傅太太,我大哥的事,我不管了。他说,我今天来,是替我自己来的。
那张单子,你留着。
他转身走进人堆里,没有再回头。
三月初二那一场,云州人散得很晚。散场的时候,正街茶楼李掌柜的赌盘赔穿了赌假货的一赔三,他赔了小半年的利。
可是那天夜里,他把赔出去的银子记了一笔账,账目写着四个字:认赔,值当。
李掌柜后来跟人说,他开了半辈子赌盘,头一回赔得高兴。
我赔的这半年的利,他说,换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往后云州人做买卖,心里有一杆秤。
那杆秤,是傅太太立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里一暖,又一沉。
我正在盘那船假货的账。
一船一千包,六百四十一包碎絮,傅记赔了船钱、工钱、津埠三天的秤钱,统共三百四十块。
三百四十块,买了全云州人心里那一杆秤。
我在账上,也写了四个字。
跟李掌柜一样。
认赔,值当。
三月初五,是我婆婆周三娘的六十整寿。
这个寿,原本不办。
老太太自己说的:我这一辈子过了五十九个生日,五十九个都没人记得。今年记得了,倒不必声张。
可是这一年不一样。
三月初二那一场,全云州都看见了傅记。寿宴不办,云州人反倒要猜是不是傅家赔了那一趟,办不起了。
我跟老太太讲了这个道理。
老太太想了很久,说了一句:那就办。可是有一条。
娘讲。
不许铺张。她说,我六十岁,不值当花那个钱。
娘,我不铺张。我说,我办一桌席,请的人不多。
请谁。
请去年台风夜住过咱们货棚的二百六十四户,各出一个人。
老太太愣住了。
二百六十四个人,你说不铺张?
娘,这二百六十四个人,我不摆酒。我说,我摆粥。
三月初八,傅家开了后院。
那天一早,我叫阿福把六口大锅支起来。厨房的两个婆子问我:东家娘子,六十大寿摆粥,传出去人家要笑话傅家小气。
我说:你熬你的。
熬稠一点,我说,要立得住筷子。以粥待客,是打发叫花子。
配菜三样:咸菜、腌萝卜、杂面馒头,管够。
来的人,不许拦,不许问,一人一碗,添饭随意。
那婆子还想说什么,被周三娘一句话堵回去了。
照东家娘子说的办。老太太说,我这六十岁,别人摆酒是给活人看的。知微给我摆粥,是给去年那个冬天看的。
后院里支了六口大锅,熬的是白粥,配咸菜、腌萝卜、一屉杂面馒头。
二百六十四户,来了三百多人有的一家老小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吃席的。他们是来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磕头的。
那天最热闹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一个婆子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挤到老太太跟前。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脸黄,一双眼睛陷进去。
老太太。那婆子扑通跪下,求老太太给这孩子一碗粥。
老太太让人扶她起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是穆家的。
后院里,忽然静了一片。像是有人把三百多人的声音,一下子摁住了。
我站在廊下,把穆家这两个字听进了心里。
穆家,是云州的老户。穆老太爷早年做丝行,二十年前是傅家平起平坐的人家。后来丝行败了,穆老太爷死了,剩下一个寡媳带着孩子过。
这个孩子叫穆小满,七岁。
穆记败的那一年,我还没进傅家。可是云州人提起穆家,总要叹一口气。
叹的是穆老太爷。那个老人做了一辈子丝,货真价实,最后落了个封门急死的下场。
如今穆家就剩下这两间旧屋,一个寡居的孙媳不,是续弦的贺氏,和一个七岁的孩子。
我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老户人家,败到这个地步,孩子沦落到在别人家灶底下捡饭粒这不是穆家一家的事。
这是云州的一块疮。
疮不挑破,会烂到底。
那婆子是穆家的老仆,姓吴。她一边哭一边说:
老太太,不是我多嘴。这孩子在家里,一天吃不上一顿囫囵饭。
他娘……他后娘,顿顿有肉,这孩子啃冷馒头。
前儿个我看见他在灶底下捡人家掉的饭粒吃。
后院里,三百多人都停了筷子。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作孽。
那孩子在灶底下捡饭粒的样子,我没有亲眼看见。
可是我看见过另一样。
我十六岁那年,冯记败了。有半年,我们一家吃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我娘把稠的盛给我,自己喝清汤,还笑着说她不饿。
我那时候,也在灶底下捡过东西。不是饭粒。是我娘丢下的、舍不得吃的半块饼。我把它捡起来,塞回我娘手里。我娘哭了。
一个孩子在灶底下捡东西吃,家里的大人,心是要碎的。除非那个大人,根本不把这孩子当自己人。我从廊下走下去。吴妈。傅太太。
这孩子的娘,现在在哪里。
回话的傅太太,他亲娘三年前没了。吴妈说,如今当家的,是续弦的那位,姓贺。
贺氏。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往吴妈身后躲。
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他叫穆小满。吴妈替他答。
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头。
那孩子嗖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
一个七岁的孩子,见了要摸他头的手,第一下不是往前凑,是往后缩这个反应,不是一天两天养出来的。
一个孩子怕大人的手,是因为那只手,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多半不是抚。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手腕。
手腕上一圈青紫。不是磕碰的青,是被人攥住、拧过的青。
我把他的袖子往上撩了一点。小臂上还有。一道一道的,新的旧的都有。
后院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我把袖子放下,站起来。吴妈。傅太太。
这孩子,今天不回去了。
吴妈愣住了。傅太太,这……这不合规矩。人家是有娘的孩子,我们做下人的,不敢……
你不敢。我说,我敢。
我转过身,朝廊下喊。
阿福。
东家娘子。
你现在去一趟穆家。
跟贺氏怎么说。
我看着那个缩在吴妈身后的孩子。
你跟她说,傅家老太太六十寿,想认一个干孙子。
看中了穆小满。请她下午过来,傅家摆一桌,当面说这件事。
阿福走了。老太太在廊下坐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等后院的人渐渐散了,她把我叫过去。知微。娘。
你今天,又要点火。
娘,我不点火。我说,我请一位客。
贺氏那样的人,你请她来做什么。
我看着后院里那六口渐渐熄下去的粥锅。
娘,今天来的三百多人,都看见了那孩子手上的青。
我要是就这么把孩子留下,明天云州人会说:傅太太抢了穆家的孩子。
我请贺氏来。
我要她自己,当着一桌人的面,把这个孩子送出来。
老太太看着我。
她凭什么送。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娘,我先不说她凭什么送。我说,我先说,我为什么不直接把孩子留下。
你说。
娘,这孩子是穆家的血。他有爹虽然那个爹不在。他有一个家虽然那个家在苛待他。
我今天要是仗着傅家的势,把孩子抱走,云州人明面上说傅太太行善,背地里会说一句:傅家连别人家的孩子都要抢。
这一句,往后会酿成大祸。
我这一辈子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仗势两个字。
仗势得来的,都是虚的。人心一散,仗势就成了众矢之的。
老太太点点头。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贺氏自己送。我说,她送出来,这孩子就是名正言顺进的傅家门。她凭什么送?
我笑了。娘,等下午你就看见了。
一个苛待孩子的后娘,你骂她,她能顶回来。
你替那孩子,当着一堂人,算一笔她苛待的账她顶不回来。
因为那笔账,是她自己造的。
我笑了。娘,一个苛待孩子的后娘,最怕的不是别人骂她。
骂她,她能装委屈,能哭,能说我一片苦心外人不懂。
是别人替那孩子,算一笔账。算她穿了多少、当了多少、那孩子饿了多少。
账摆出来,一分一毫都是她自己造的。这个她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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