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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新王当立,旧王未死


卷四开头,云州港的风,是往傅记这边吹的。

四月里,我盘了一回全港的船账。云州港七十二个泊位,傅记占十三个。可是进出的货,六成走傅记的秤、傅记的记档。

外埠的货商,进云州第一句话是:傅记验过没有。

罗盘每天从码头回来,脸上都带笑。

东家,今天又是三条外埠的船,指名要靠咱们的泊位。他说,如今云州港,谁不认傅记这块匾。

我没有笑。

罗盘,你记不记得,一年前,这句话,是说盛记的。

罗盘愣了一下。

云州港从前,谁不认盛记那块匾。我说,盛万川十三个泊位,六条大船,云州港三十一年,都是他说了算。

一年。

一年前的旧王,如今租着我一个泊位,跑津埠的短线。

罗盘的笑,收了一点。

东家,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把船账合上,云州人今天认傅记这块匾,跟一年前认盛记那块匾,是一样的。

匾底下的人换了。人心没换。

人心认的是眼下最大的那一家。

今天最大的是傅记。明天要是有一家比傅记大。

我看着窗外的江面。

云州人一样会说:谁不认哪一家的匾。

罗盘不说话了。

所以,罗盘。我把船账推到他面前,从这个月起,傅记记档上,添一样东西。

添什么。

每一条来靠傅记泊位的船,我们不光记它靠了、卸了多少货。

我们记一样:这条船,为什么来靠傅记。

是因为傅记的秤准,还是因为傅记眼下最大。

罗盘瞪大眼睛。东家,这个怎么记。船老大又不会告诉你他心里想什么。

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不看这块匾。我说,一个冲着秤准来的,卸完货,会记得傅记这块匾。一个冲着最大来的,卸完货,头也不回。

你记一个月。看看一百条船里,有几个回头的。

回头的多,傅记就还站得住。

回头的少我看着他,那傅记这个最大,就是虚的。哪天来一家比我更大的,这些人转头就走。

罗盘似懂非懂,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后来那一个月,他真记了。一百零七条船,回头看匾的,六十一条。

我看着那个数,心里有底,也有一半的凉。

六成回头。四成,是冲着最大来的。

这四成,是我要守住的,也是最容易丢的。

那几日,我心里一直压着一样东西。

我把这半年的记档,从头翻了一遍。

三月初二那船假货,六百四十一包碎絮。三月十九那桩执照危机。这些,我都赢了。

可是每一场我赢下来,背后那只手,从来没有露过面。

韩其昌是它的一只手。穆总办差点成了它的一只手。凿穿这些局,我斗的都是手。

那只手背后的那个人那家洋行我一次都没碰到过。

它躲在津埠,躲在省里,躲在一张张地契和公文后头。

我赢了它的每一只手。

它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不是韩其昌。韩其昌跑了。

是韩其昌走时那封信里的一句话:那家洋行要的裕成那块地,到手了。

汇丰要裕成的地,做什么。

我托钱如意,从津埠打听了小半个月。

四月十六,钱如意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张地契的抄本,和一个消息。

东家,裕成纱厂那块地,汇丰盘下以后,没有拿去盖纱厂。

拿去做什么。

填江。

我抬起头。

填江?

裕成那块地,在津埠江边。钱如意把地契铺开,汇丰要把那块地往江里填出去二十丈,起一个新码头。

一个洋人的码头。

我盯着那张地契。

一个洋人的码头,起在津埠江边。

津埠是云州上游的大埠。云州港所有出海的货,都要先走津埠。

钱如意,这个新码头起来,云州的船进津埠,要走它的水道吗。

钱如意的脸色沉下来。

要。他说,那个码头填出去二十丈,正卡在津埠的老水道口上。

往后云州的船进津埠,得从洋码头的水道过。

过一趟,收一趟钱。

我在灯下坐着,很久没有动。

我明白了。

韩其昌做那船假货,不是为了赚傅记那点货款。是为了逼垮裕成,让汇丰拿到那块地。

拿到地,填江,起码头,卡水道。

从此云州港所有的船,出海都要交一笔过水钱给洋行。

盛记也好,傅记也好,云州港七十二个泊位,都要交。

我算清了韩其昌一个人。

我没算清这一步。

东家。钱如意看着我,这个码头要是起来了,傅记这块匾,值多少钱。

我看着那张地契。

值一张过水的路条。我说。

傅记在云州港再大,出了津埠那个水道口,也要给洋行低头。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叫罗盘备船。

东家去哪儿。

津埠。

去津埠做什么。

我把那张地契揣进怀里。

去看一看,那个填江的码头,填到哪一步了。

东家,这一趟,凶多吉少。钱如意在旁边劝,津埠不比云州。云州是你的地界,你有记档、有商会、有六百个按过手印的人。

到了津埠,这些都没有。津埠是韩记的,是汇丰的。

你一个云州的女人,孤身去津埠打听洋行填江的事万一他们要对你下手,你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钱如意。

钱如意,你说得对。我说,津埠没有我的记档。

可是我不去看一眼,我永远不知道,那道石堤填到了哪一步。

不知道填到哪一步,我就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日子。

我要亲眼看见那道石堤,我才睡得着。

钱如意还要再劝。

我摆了摆手。

钱如意,你留在云州。我说,我不在的这几日,傅记的账,你替我看着。

尤其是德源那笔往来。汇丰要动傅记,头一步,多半是断傅记的钱路。

你盯着九家钱庄。哪一家先变脸,你记下来,快马报到津埠给我。

钱如意应下了。

我又交代罗盘、阿福、沈秀,各自看好一摊。

安排完,我才觉出傅记这一年,从我一个人撑着,到如今这几个人,一人一摊,替我把这个家分着担起来了。

东家,津埠是韩记的地界,是汇丰的地界。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去。我说,我带穆敬之去。

罗盘愣住了。带穆先生做什么。

我看着账房里那个正在记《舟人录》的清瘦读书人。

穆敬之在津埠教了三年书。我说,津埠的路,津埠的人,他熟。

还有一样。

哪一样。

我看着穆敬之。

他家的账,跟我家的账,跟裕成的账,是一笔账。

这一趟津埠,他该去。

穆敬之抬起头。

他放下笔,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傅太太。他说,我去。

你不怕。我问。

穆敬之看着我。

傅太太,我在津埠教了三年修身齐家,教出一个满身是伤的儿子。他说,我这一辈子,怕过太多回。

怕丢了教书的差事,怕养不活孩子,怕跟人起争执。

我怕了三年,家塌了三年。

如今我不怕了。

他看着我。

我爹被那四个字验货不合害死的时候,没有人陪他去津埠。

我娘抱着我,在津埠的码头上,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时候,我才八岁。我记得津埠的江水,是黄的。

这一回,我陪你去。

傅太太,我不是替你去。穆敬之看着我,我是替我爹,替所有被那四个字害过的人,去看一眼

看一眼那只手,如今伸到哪里了。

我看着这个清瘦的读书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后妻苛待了儿子、自己却在津埠教修身齐家的窝囊人。

如今,他敢说出这样的话。

穆先生。我说,你变了。

傅太太。穆敬之笑了笑,是你让我变的。

你让我知道,一个人再难,手边总有一样东西,是能自己做主的。

我爹当年没有。我如今有了。

那天下午,一条傅记的小船,出了云州港,往津埠去。

船到江心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云州。

云州港的十三面傅记旗,在四月的风里,飘着,红艳艳的一片,招展着,像一片火,红得晃眼。

新王当立。

可是我心里清楚

旧王未死。

那个真正的旧王,不是盛万川。

盛万川是明处的对手。斗完了,他还租我一个泊位,跑他的短线。

真正的旧王,是站在津埠、要把江填出去二十丈的那家洋行。

它不跟你照面。它填江,卡水道,塞人,凿船。

它站在暗处,一只手一只手地伸过来。

我这一趟去津埠,就是要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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