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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凿船!


孙老三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人拄着拐,进门先给我作揖。

傅太太,你找我。

孙叔,坐。我给他倒了茶,我问你一个人。

你问。

吴阿贵,你的远房侄子。

孙老三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傅太太,阿贵出什么事了。

孙叔,你先告诉我。我看着他,这个吴阿贵,是你什么时候的侄子。

孙老三的脸,慢慢红了。

一个老实人说谎,脸是藏不住的。

傅太太。他把茶碗放下,我跟你说实话。

吴阿贵,不是我侄子。

我没有说话。

上个月,我在津埠卸货,一个人找到我。孙老三说,说他叫吴阿贵,津埠人,家里遭了难,想到云州讨个活路。

他给了我十块钱。

说只求我一样:荐他进傅记做船工,就说是我远房侄子。

孙叔。我说,你收了他十块钱。

孙老三的头,低下去。

傅太太,我不是贪那十块。他说,我一个打鱼的,一个月挣不到三块。他给我十块,我……我一时糊涂。

我想,不就是荐一个船工么。傅记正缺人。

我没想到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惶恐。

傅太太,这个人,有问题?

我看着这个老实的老渔民。

三月初二,他替傅记在津埠一包一包扎针,扎出真相。这个人的针,扎穿了韩记六百四十一包碎絮。

这一回,他替别人,往傅记里塞了一个人。

我不怪孙老三。

一个一辈子挣不到三块钱的老渔民,有人塞给他十块,只求荐一个船工他哪里想得到,这十块钱背后,是一条船、二十万块的货、和傅记这条命。

汇丰用的,就是这个。

它不亲自出面。它找一个孙老三这样的老实人,给一点钱,办一件看着不打紧的小事。

小事办成了,大事就成了。

而孙老三这样的人,就算事后知道了,也只会捶着胸口骂自己糊涂他连恨谁都不知道。

孙叔,你先别急。我说,你告诉我,这个吴阿贵,进傅记这半个月,都在做什么。

在知微号上做水手。孙老三说,他会水,人也肯干,船上都说他是个好把式。

他有没有,特别爱往船底下钻。

孙老三愣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他想了想,前几天船上的人还说,这个阿贵,爱钻舱底。说他勤快,天天下去看船板漏不漏水。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

孙叔。我站起来,知微号明天,是不是要装货出海。

是。孙老三说,明天一早,装二十万块的宁波丝,走津埠出海。

二十万块的宁波丝。

就是清明前,那个宁波丝商,交给傅记中转的货。

一个爱钻舱底的船工。

一条明天要装二十万块货出海的船。

我全明白了。

罗盘!我喊。

罗盘从外头跑进来。

东家!

你现在,带上人,去知微号。

做什么。

把吴阿贵,看住。我说,不许他碰船,不许他下舱。

再叫两个老船工,把知微号的舱底,一寸一寸查过来。

东家,深更半夜的,查舱底罗盘迟疑,要是那阿贵真是个好船工,我们这么一闹,寒了人心。

寒了人心,我认。我说,我宁可错疑一个好船工,赔他一个不是。

我不能错放一个凿船的,赔上一船人的命。

这两样,哪个重,你掂量。

罗盘不说话了。

查什么。

我看着他。

查船板。

尤其是吃水线底下的船板。

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罗盘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就往外跑。

我抓起一件外衣,跟着往外走。

东家你也去?孙老三在后头喊,夜里江边危险!

孙叔,你也来。我说,你会看船。

我们赶到码头的时候,是二更天。

知微号停在甲字二十号泊位,黑黢黢的一条大船,泊在夜里的江上。

罗盘带的人,已经把吴阿贵看住了。那个矮个子船工,被两个壮汉架着,站在甲板上。

他一见我,脸上的镇定,就有点挂不住了。

傅太太。他挤出一个笑,这是做什么。我一个船工,好好的,你们抓我做什么。

我没有理他。

罗盘,舱底查得怎么样。

罗盘举着灯,从舱底钻上来,脸色发白。

东家。他的声音抖着,查到了。

什么。

吃水线底下,左舷第三块船板。罗盘说,被人从里头,凿薄了。

凿到只剩一层皮。

平时看不出来。可是船一装重货,一下水

他咽了口唾沫。

江心一颠,那块板就得裂。

船底进水,二十万块的丝,连船带货,沉在江心。

甲板上,静了。

孙老三拄着拐,凑过去看那块船板。他打了一辈子鱼,看船板比谁都准。

老人的手,在那道凿痕上摸了一遍。

摸完,他的手,抖了。

傅太太。孙老三的声音,也抖了,这凿痕,是老手。

从里头凿,凿到只剩一层皮,外头一点看不出。这门手艺,没有十年功夫,做不出来。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要沉一条船。

老人回过头,看着那个矮个子,眼睛红了。

他是要沉一船人。知微号出海,船上二十几个船工。

沉在江心,一个都活不了。

是我……是我把他荐进来的……

孙老三扑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

傅太太,我该死!我贪那十块钱,我差点害了一船人!

我把他扶起来。

孙叔,你起来。我说,这个局,不是你做的。

你是被人当了刀使。

真正该跪的,不在这条船上。

甲板上,静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架住的矮个子。

吴阿贵。我说。

那个人的脸,白了。

我不叫吴阿贵。我说,你也不叫吴阿贵。

你手上有真茧,是真做过粗活的人。

可是你端茶碗翘小指头。

你不是船工。

你是个凿船的。

那个矮个子,浑身一抖。

你凿薄那块船板,是要它明天,在江心裂开。

二十万块的宁波丝沉江,傅记赔不起。

傅记赔不起,就得垮。

傅记一垮,云州港这块匾,就没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夜里的江风,从甲板上刮过。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照着他那张冷脸。

我不问你叫什么。我说,我不问你从哪来。

这些,你不会说,我也不指望你说。

我只问你一句。

谁叫你来的。

那个矮个子,咬着牙,不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说,也不要紧。

我知道是谁。

津埠。汇丰。

他们卡水道是明棋。凿沉知微号,是暗棋。

一明一暗,要傅记死。

傅记死了,云州港没了主心骨。

云州港没了主心骨,汇丰填江、卡水道、收过水钱,就再没有人拦得住。

这一条船,凿的不是傅记。

凿的是整个云州港的活路。

你们要的,是让这条江上,只剩汇丰一家说了算。别家的船,要么给它交钱,要么就沉在这条江底,一个活口都不留。

那个矮个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

傅太太。他忽然开口,声音阴森,你知道得太多了。

那一刻,他脸上那个装了半个月的憨厚船工,彻底掉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双冷眼、一张阴沉的脸。

我心里最后一点疑,也没了。

一个真船工,被冤枉了要凿船,只会喊冤、会哭、会赌咒发誓。

他不会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是死士才说得出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问了。我说,你也不会说。

你今天抓了我,你也拦不住。

你拦得住一条知微号。

他被两个壮汉架着,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夜里的江上,听得人后脊发凉。

傅太太,你以为你今天抓了我,就赢了。

我告诉你,我这样的人,津埠有的是。

我沉不了知微号,还有人沉你别的船。

这一条江,从津埠到云州,几百里水路。你护得过来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

我没有生气。

一个死士,说这样的话,是要乱我的心。

可是他这句话,倒帮我看清了一件事。

汇丰不是要沉一条船。它是要在这条几百里的江上,处处埋钉子,让傅记的船,走一步,抖三抖。

一条一条防,我防不过来。

要断这个局,不能守。

得让它,再也不敢往这条江上,扔一颗钉子。

我攥紧了拳头。这个死士这句话,成了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而这也成了我后来下定决心,去做那一个大局的真正引子也就是两江同舟的引子。

你拦得住整条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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