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明珠失踪
我回到云州是傍晚。
这一趟濠城，我立下了两江同舟的约，心里本是踏实的。
我盘算着回云州，先把那个凿船人、那个断舵，摆到明面上，破了逃债的谣言；再一家一家，去对那七八家报的假账。
我以为，我手里攥着满盘的棋。
可是船一靠岸，我就知道出事了。
胡二狗先跑上岸，去傅家探信。他跑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鬼。
嫂子……嫂子……他话都说不利索，明珠……明珠不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明珠是傅东霖的亲妹妹，傅明珠，今年十六岁。
傅家如今就两个主子的血脉：傅东霖，和他这个妹妹傅明珠。还有我一岁多的儿子明诚。
我进傅家这几年，明珠一直跟着我。这孩子聪明，我教她记账、认字，她学得比谁都快。
我这几年，在傅家，把明珠当亲妹妹一样看。她及笄那天，我送她一支银簪。
如今我一听明珠不见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棋、什么局、什么两江同舟，全没了。
什么叫不见了！我抓住胡二狗，说清楚！
今天晌午，明珠说要去城西的善堂，给那些台风夜住过咱们货棚的人家送米。胡二狗哭着，她带了一个丫头去。
丫头晌午回来了，明珠没回来。
丫头说,走到半路,来了一顶轿子,几个人,把明珠……把明珠架上轿子，抬走了！
我一把推开胡二狗，往傅家冲。
傅家乱成一团。
周三娘坐在堂上，一张脸灰败。
我进傅家这几年，见过这个老太太最难的时候家里连米都没有、要靠邻家王婶送祭品的时候，她都没塌过。
可是这一回，她塌了。
她是知道傅东霖失踪内情的少数几个人。儿子失踪着，她日日提心；如今孙女又被人活活掳走，这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一天之内，白了半头发。
知微！她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明珠……我的明珠……
娘。我扶住她，娘，你别急。明珠是被人掳的，掳人的要的是傅家的东西，不会伤明珠。
你怎么知道！
娘，掳一个傅家的姑娘，要么图钱，要么图别的。我说，图钱的，会送信来要赎金。图别的
我心里一沉。
图别的，就是要拿明珠，逼傅家做一件事。
一件傅家不肯做、又不得不做的事。
我心里一个念头刚起来，就被我自己按下去了。
那个念头太可怕，我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阿福从外头跑进来。
东家娘子！门口……门口有人送来一样东西！
我冲到门口。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木匣。
送东西的人，早跑了。
我打开木匣。
匣子里，是明珠的一支银簪那是我去年送她的及笄礼。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我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完，我的手，是冷的。
那张纸上写着：
傅太太，令妹在我处，安好。
傅太太是个明白人，这一封信，只说一遍。
我只要傅太太一样东西。
三日之内，把傅太太与濠城江怀山所立两江同舟之约，连同江记与傅记往来的一应凭据，亲手交来。
交约，还人。
若不交，或报官，或声张
届时,云州港会捞起第二个傅家人。
第一个，是我放出去失踪的傅东霖。
第二个
写信的人，是在告诉我：傅东霖失踪的局，他知道。他知道傅东霖没死。
他也在告诉我：他能让傅东霖，和明珠，真的死。
傅东霖失踪的局，是我做的。天底下，除了我和几个心腹，没人知道傅东霖还活着。
这个人，知道。
他不但知道傅东霖活着，还知道明珠掳在哪里，还知道两江同舟。
这三样，是三个不相干的秘密。
一个人，同时握着这三样。
我盯着那张纸。
两江同舟四个字。
那个约，天底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我。
一个是江怀山。
我离开濠城，还不到一天。
这个约，就有第三个人知道了。
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连两江同舟这个名字，都写在了纸上。
这意味着一样事。
我和江怀山那间僻静的茶楼，那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密谈
有第三只耳朵，听着。
要么是江怀山身边有人。
要么是我身边有人。
要么
我猛地想起濠城茶楼外头，那个添茶的伙计。
我想起来云州港那个凿船的、翘小指头的吴阿贵。
汇丰往傅记的船工里塞过人。
它会不会,也往别处塞了人。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傅家门口。
身后，是六十岁哭得撑不住的婆婆。
濠城那头，是失踪着、生死只有我知道的丈夫。
牢里,是等着我用记档去打脸的凿船人。
商会里，是七八家报着假账、等着分傅家产的商号。
城里，是满天傅太太卷款逃债的谣言。
如今，又多了一样
我十六岁的小姑子，落在了敌人手里。
用来换那个,能救云州、濠城两个港的两江同舟。
我站在门口，江风吹过来。
我这一辈子,斗过盛记，斗过韩记，斗过商会，斗过汇丰。
我一样一样，都用账、用记档、用讲得清，赢了下来。
可是这一回,对方掳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十六岁的姑娘。
记档救不了明珠。
账，也换不回明珠。
我把那张纸，慢慢折好，收进怀里。
阿福在旁边，声音发抖。
东家娘子……我们……我们怎么办。
我抬起头。
暮色里，云州港十三面傅记的旗,在风里翻卷。
阿福。我说。
东家娘子。
你现在，去做三样事。
我的声音，稳了下来。
第一，去濠城，把东家接回来。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再失踪了。
第二，去商会,找齐先生。我要连夜见他。
第三
我看着那个装着银簪的木匣。
把明珠今天出门,走的每一条街，问过来。
从傅家门口，到城西善堂。
她在哪一条街上,被架上的轿子。轿子往哪个方向去的。谁看见了。
一条街，一条街，一个人，一个人。
给我问出来。
阿福愣住了。
东家娘子,那纸上说……说不许声张,不许报官……
我看着他。
我不报官。
我也不声张。
我只做一样我最会做的事。
阿福不明白。
东家娘子，人是被掳走的，你查账，查什么账。
我看着他。
阿福，掳明珠的人，能瞒住两江同舟那个约，是因为那个约，只有两个人知道。
可是掳一个大活人，从傅家门口，到城西善堂，走了整整一条街。
一顶轿子，几个抬轿的，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架上轿。
这一路上，卖菜的、挑水的、开铺子的、街边玩的小孩几百双眼睛。
他瞒得住一个约。
他瞒不住一条街。
暮色里，我一字一字。
我查账。
阿福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阿福。
东家娘子。
你去问的时候，不许说是傅家的姑娘丢了。
那怎么问。
你就说傅记要在城西善堂设一个粥棚，问问今天午后，善堂门口都有些什么人来往，好定个日子。
阿福怔了一下，明白过来。
东家娘子，你连问个话，都不肯漏一点风声。
这一回，漏一点风声，明珠就危险一分。我说。
我要那个人，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他以为,他掳了明珠，傅家乱成一团，我沈知微六神无主，只能乖乖拿约去换人。
他越以为我慌，我越有工夫,一条街一条街,把他查出来。
阿福重重点头,跑了出去。
堂上，周三娘挣扎着要起来。
知微。老太太抓住我的手，东霖没了，我认。可是明珠……明珠才十六。
你无论如何,把明珠给我换回来。
那个什么约,不要了！
我蹲在老太太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
你说。
这个约，我不拿去换。
老太太的身子一僵。
你……你不换明珠了？
娘，我要是拿约去换，明珠回不来。我看着她，一个连傅东霖失踪、连两江同舟都能查出来的人，他拿了约，会放明珠？
他放了明珠，明珠就是活口。
娘，能这样掳人、这样写信的人,不留活口。
我拿约去换，是拿明珠一条命,换他一个放心。
老太太浑身发抖。
那……那怎么办。
我站起来。
娘，我不换。
我去找。
在他动明珠之前，我先把明珠找出来。
暮色里,云州港十三面傅记的旗,在风里翻卷。
我一字一字。
这一路上过去的人、轿、话
一样都别想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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