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7. 脱困

　　到了十一月初，这场拖拖沓沓，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倒院”与“保院”之间的战争，已经历时两个月。两线作战的昆大胡子在北方战场上的主力军受到力挫。他匆忙之间拼凑出来的数万新组建的军队，除了围困临江城保留下来的这一部分，其他的，也都大半覆没。流传在民间的说法是，昆大胡子之所以放弃抵抗，是因为他在决定撤兵之前，收到了来自府院的一封密信，里面给了他一个相当于“免死金牌”的保证。于是他匆忙间解了临江之围，连夜率残余旧部继续南逃。有消息说，经此一役，他已经死了心。他打算自此就偏安一隅，再不参与府院的纷争。

　　这些战争的细节，比起看报纸得来消息的临江市民，忆湄这里更早的知道了几天。她的内部消息的来源是逸飞。逸飞在临江解困的前两天，就已经想办法进了城，然后他就直奔了惜善堂。

　　那天上午，看到辛大爷打开大门，忆湄还和惜善堂里的其他人一起，站在院子里好奇地观望。她纳闷，在这个非常时期，到底还有哪位客人，居然还能有心情造访惜善堂？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清了来人，当下就“啊”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她直接扔下了手上的东西，然后就向门口飞奔了过去。

　　正站在院子里的人们，先是看着徐家的这一对兄妹，就站在当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那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如果说，看到这里大家还只是稍稍地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妥的话，那转眼之间，惜善堂的老老小小们就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了。他们看着那个高大英俊的徐家少爷，大手按着被他搂在怀里的妹妹的后脑勺，直接就旁若无人的，与她热吻了起来。

　　那时的戎与，正站在庭院的当中，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忆湄脸红着，傻笑着，被逸飞搂着，跟着他走了。忆湄临走之前，好像还跟惜善堂的人们嘱咐了些什么，她好像还专门过来到他身边，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明明记得他听见了她的话，他甚至还记得他好像机械地回应了什么。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那些话，好像从他候来转身迈出第一步后，他就已然忘了。

　　惜善堂的大门，随着忆湄和逸飞的离开，又重重地关上。此时的戎与，站在人群当中，感受到他们投在他身上的惊讶、问询与关切的目光。

　　是啊，他在心里想着：以前，他们总是笃定他和忆湄已是一对情侣，只有他沈戎与自己知道，他和她其实不是。而如今，他自己心里刚悄悄燃起了一丝丝小小的希望，而惜善堂的人们，却又都能断定了——其实他与她，根本就没有那种关系。

　　戎与发现有人在拉他的衣角，他转头看见置书正温柔地看着他。“放心吧，我没事儿。”戎与拍了拍她的手，安慰着她。然后他转身离开。

　　“原本就是我借来的。”戎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辩方向，只木然地向前走着。等到他走到路的尽头，才发现他居然来到了已经坍塌了半边的角楼门前。那一堆瓦砾之中，还藏着她最爱的藤花。

　　那时候忆湄也不懂怎样移植，而辛二爷前阵子又根本无心花道，最后还是戎与帮着忆湄清理了那两株藤树周围的土石。戎与记得，自那时起，忆湄就充当了惜善堂的半个花匠。在没有雨的日子里，她会定期的来给藤树浇水，还会在返回小白楼的路上，再养护下庭院里花池中的杂草。藤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照顾那丛杂草？戎与记得自己当时问忆湄，而她只是看着他，含笑不语。

　　现在，与以前的多少次不同，只有戎与一个人了。只有他，坐在了角楼门前那残破的台阶上。他的眼前，好像还在一幕幕地回放着忆湄在此间与他所有的谈话，还有那言谈间，他自欺欺人地认为，那只属于他的，笑意盎然。

　　戎与学着忆湄的样子抚摸着身边藤树的枝条，他早就明白，这借来的，总有一天要还。只不过他没想到，在真“还回去”的那一天，那不期而至的痛，也还是能这样轻易地穿透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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