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3. 缘故
这件事之后，已经整整三天，忆湄都没跟戎与说过一句话。以他们现在的合住方式，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忆湄想不明白她自己，到底该怎么面对戎与。她在他面前的沉默，终于到了让他也忍无可忍的地步。到了晚上，他关上了房门，把才八点，就已经躺在床上的忆湄，直接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你究竟想躲我到哪天？！”忆湄低垂着眼，一语不发。“你明不明白，活着！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徐逸飞他更不会知道！”戎与的声音仍然压低着，但他言语中的怒气，已经昭然若揭。
“可是我知道！”忆湄拧着劲儿。于沉默中，她的眼泪就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但是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忆湄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她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的脆弱。
戎与刚刚硬起来的心，一下子就又软了。他已经习惯了把她轻拢在自己的怀里。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好啦，别哭了。我只是受不了。。。你这样漠视我。”
忆湄诧异地抬起头看他。“怎么了？我这话有什么不对吗？”戎与挑着眉毛问她。她知道他又在逗她。她又躺了下来，决定不再理他。戎与也不动，就赖在忆湄的床边，只盯着她看。忆湄无奈，只得转身向里，她面对着墙躺着。过了一会儿，她的问题忽然闷闷地传来，“你，怎么会懂那么多？”
忆湄的问题本来就有些迟疑。她问出了口，却觉得自己的问题似是而非。她努力解释着：“嗯，主修嬷嬷曾对我说，你有一些特别的经历。。。让你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我在想。。。是不是这些经历，让你。。。嗯。。。”忆湄还是说不下去了。于是她又飞快的补了一句：“其实这终究不关我的事。你不愿意说，我也理解。”
“原来你问得的是那个！”戎与对着她的后背，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她。忆湄觉得，即使她此时没看着他的脸，他也已经把她的后背笑毛了。
戎与接着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怎么不关你的事？我说过了，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药。这个问题关系到我这味药的药性是否长久。我也认为，你有必要关心一下。”
忆湄忍不住了，她腾地一下坐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躺下，这次她用被子彻底的捂上了自己的头，把全身都裹了进去。戎与大笑着，三下两下就把她从被子里面扒了出来。他没有再为难她，只是再仔细的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原因一点儿都不复杂。”好像根本没管眼前的人是否在听他说话，戎与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忆湄慢了半拍，才明白戎与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第一，在我看来，这也是知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值得好好学习的知识。第二，几年前，在我身上，发生过一些事情，让我对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
戎与用低沉的嗓音，讲着他的故事：“四年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机缘巧合，我救了一个人。一个美丽的女人。我以为我们很顺理成章的相爱了。她给了我她所能给的一切，只是没许给我未来。我呢，则毫无准备，一头栽了进去。当然我也交付了我所能给的一切，从身体到灵魂。她呢，告诉我她之前有一些悲惨的遭遇，所以她懂得很多，也教给了我很多。那时候，我们爱得难舍难分，我觉得能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都是甜蜜的。甜腻得，好像就算马上死去，也在所不惜。”
戎与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像是笑了一下自己，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我年轻、冲动、也单纯。我从没想过她可能会骗我。我以为她就像她自己说的，只是银行的一个小职员。她每次过来找我的时候，身上也只偶尔带些精致的饰物。后来有一次我跟她提过我不喜欢太贵重的东西，我觉得那些东西华而不实，她就再也不带任何的首饰，穿得也越来越朴素。她只是每次都带同一款定制的手表，她说是家人送的礼物。就像你天天带着的那块表，我猜那是徐逸飞送你的吧。”
戎与转过头看着忆湄，抬抬下巴。忆湄早就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她把被子拉了上来，只露出眼睛。她眨了下眼睛表示同意，然后就继续躺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讲故事。
“后来我开始去医院实习。那期间有一天我正在陪一位大夫看诊，就听到隔壁传来她的声音。她是陪着一位老妇人来的，我听到她称呼她“母亲”。我本想等他们看诊结束再出现，给她个惊喜。结果就听到旁边的护士跟那位老太太说：“您真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儿媳。”老太太还在那里谦虚说着哪里哪里。我当时心就凉了。我等到她们出了房门，才敢走到过道去看她的背影。那真的是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她。只是她那时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哪怕她来的只是医院，只是来陪她的婆婆看病而已。”
“我的理智告诉我，她肯定还有什么别的瞒着我。我一时间觉得，我所有有关过去的记忆，所有与未来相关的计划，都被她残忍的在一夜间抹去。可转念之间，我又在想，毕竟我当时只看到了一个背影，那也许真的不是她，只是和她年龄相仿，声音、背影酷似的另一个人罢了。抱着这样的最后一丝希望，我在她下一次约我的时候假装没有赴约，然后躲在另一家茶馆给她打了电话。我告诉她我临时有病人，不能赴约。然后，我跟踪她，先到了她公寓。然后，我看她出来，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叫车回到了她真正的住处。那个地方，仅仅从外表看起来，就已经是我想象不到的豪华。”
戎与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额头，继续着他痛苦的回忆：“我在街角等了两个小时，直到下班时间，我看到有一辆汽车回来，一个男人下了车。然后再过了一阵，她又是盛装，挽着那个男人再坐车离开。第二天，我趁她出门，假装电线检修工去跟她家的佣人套话，结果她家的阿姨告诉我，她是这里的女主人，而男主人，是她刚刚留洋归国的丈夫。”
戎与叹了口气，忆湄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觉得他这次，是在明白无误地在嘲笑他自己的当年。戎与接着说：“那之后，我开始拼命的学习英语，我想以我的成绩考取奖学金，我想证明自己也很有前途。”戎与忽然停下来。忆湄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戎与笑了一声，“有一天我路过惜善堂，想起我自己曾经的弃儿身份，我进了门。我见到了主修嬷嬷，她那么慈祥地冲我笑着。我被她笑容中的温暖打动，那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母亲的感觉。我一时冲动，问她需不需要有医学背景的人帮忙。她当然说好。再后来，我又在几年后，在这里遇到了当时正坐在地上的你。”戎与转头看着忆湄。忆湄明白他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因为他的眼睛都在笑着。
“我给你的第一印象。。。一定很糟吧？”忆湄虽然很不愿意面对，但她还是需要用这个问题，来打破她现在觉得越来越害怕的，他们之间的沉默。她没想到，戎与只是摇了摇头，“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好到。。。”他停了一下，在想该怎么才能跟她说明白：“我学医，有轻微洁癖。我印象中，这几年来，我都没有握过像你那天那么脏的手。”
戎与又一次陷入了回忆，但这次仿佛是美好的回忆：“是的，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好到，我会愿意不带手套，握住你伸过来的那只小脏手。”戎与嘴上笑着她的手，眼前浮现的却是她那一刻明亮的眼睛，和那眼中的波光潋滟，又晴空万里。他清楚记得，当时他自己的心里，有仿似无缘无故的一动。
“那我给你的第一印象呢？”戎与低头看她，反问着。“当然很好，”忆湄眯起眼报复他，“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倒是所有印象里边“最好的”！”
戎与又怎么会听不出她语气中的取笑之意，他略沉吟一下，还是出言解释：“我那时。。。我其实并不是针对你。那件事以后，我确实因为自己的际遇，对出身比别人优越的那些人，怀有深深的偏见。我向你郑重道歉。我当时的态度确实不好。但也请你体谅我的苦衷。”
戎与倾身向前，柔声请罪：“徐小姐你雅人雅量，不跟我一般见识了，好不好？”忆湄往墙那边缩缩，躲着他征询的眼神，嗫嚅着：“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那晚的事情，也原谅我了？”这次轮到戎与追问了。
忆湄纠结着不知该怎样回答。半晌，她还是决定跟他向以往一样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到底是该原谅你，还是该谢谢你。“谢”字我一时还说不出口，但是我正在努力地劝自己原谅你。”戎与听完她的话，他没在说别的，只是继续笑着。
忆湄看着戎与那一张笑脸，然后她像每次一样，于事后，她开始生自己的气。忆湄觉得自己百无一用。他对她严厉，她兵败如山倒。他对她温柔，她更是连接招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不要再继续尴尬下去，转而问他：“最后呢？”“故事的结尾啊？”戎与笑着问：“你以前看过的小说里的“最后”都是怎样的？“咳，不外乎就是因为误会而相爱，因为了解而分手这类的。”忆湄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故事里的“最后”，就是后来她又来找过我，可我没有再见她。”
忆湄问：“为什么不见她？”戎与简单的回答与反问：“我恨她骗了我。何况既然不可能在一起，又何必彼此纠缠不清？”“可你欠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啊！”忆湄实在忍不住了，她霍得坐起身来，问他：“你那时为什么不再争取一下呢？也许她也爱你，只是她当时不知道呢？！”
戎与又笑了，忆湄觉得他今晚笑得特别多。从他的笑容里，她竟好似也看到了经常在逸飞眼中出现的宠溺。
戎与微笑着看向忆湄，像是在温柔地回应她的话，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是啊，我现在也在想：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呢？也许她也爱我，只是她不知道呢？”
戎与自顾自说完。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仍旧给她掖好了被子，对她说了句：“眉儿乖，快睡吧。”然后他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轻轻地拍起了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他手下传来的起伏已经平稳，他知道她睡着了。
戎与轻轻地起身，在她的床边站了片刻，先是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再附身在忆湄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等他那边的声响平息了，于黑暗中，忆湄睁开了眼睛。有一些她一直努力着不想知道的东西，在夜色中，向她完全的敞开，让她再也无可推脱，无处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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