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0. 私心
城郊的战争还在继续，但是自从临江被围之后，忆湄就比较着前一周炮火的频率，反倒觉得战事又打得不那么激烈了。
逸飞之前也跟她解释过，只要保院、倒院双方一天不在临江市内开火，也就都算是一天没把和谈的退路堵死。另外新军里很多将领本来也不赞成昆大胡子的做法。士兵们又惯于把上峰的脸色看在眼里。他们自然也不会罔顾自己的性命，为一个随时都可能在纸上就被停掉的战争提前送命，所以双方的士兵连带着也都没什么斗志。
目前临江城内流传正盛的小道消息说，交战的双方已经开始打起了假球，今天你撤退我追击，明天我反扑你溃败，第三天干脆只据阵对峙，大家都干瞪眼不开枪。
如果不是这一个星期新军对临江城的围困之势仍然未解，市面上的物资依旧奇缺，恐怕临江城里头的百姓们，某天真会忘了，自己其实是日夜生活在战争的前线。
而今年这个秋天的天气也如同老虎一般的让人畏惧。转眼已经快到了九月中旬，但还是出奇的热。这非同一般的闷热，使得阿晴在夜里频繁的发病。忆湄每次都在尽力安抚，但她也慢慢发现，她的这剂安慰药，对阿晴病痛的作用，正在慢慢的减效。
忆湄并不信鬼神，但她最后还是去了敬拜堂。她在那里跪了半晌，向所有她知道的有的没的的各路神仙祷告：请让天气正常一些吧！那样的话，阿晴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在为阿晴求祷之后，她顿了顿，接着向各位神灵祈愿：无论你们是否存在，请帮忙保佑我的妈妈、爸爸、我的逸飞。哪怕没有我的陪伴，也愿他们一生顺遂、平安。说完，她起身跪在敬拜堂的冰凉的地面上，向圣坛拜了再拜。
。。。
所幸惜善堂的其他人的生活还算是正常，所有的人都在，甚至连战前招来的那两个临时保姆也在。忆湄想，她们也一定是无处可逃吧。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各自挣扎，范围也有限。
忆湄苦涩中又觉得有些安慰，毕竟现在惜善堂别的没有，好在却还真有些钱。战事刚开始不久，她就找逸飞要了一笔钱。逸飞当时还奇怪她忽然要这么大数目来做什么用。她跟他实话实说，是给惜善堂准备的。
逸飞当然明白惜善堂在忆湄心中的分量。他并无二话，两天后就把钱如数给了她。忆湄后来搬家的时候，就把她在临江所有值钱的东西也都一并带了过来。想到这里，她又得感谢逸飞。他自己的交际应酬一律找徐太太开支，他挣的所有的钱都用在忆湄和惜善堂上了。他知道忆湄不好衣服首饰，但喜欢各种新鲜的玩意。他就挖空了心思给她找。
逸飞来临江没多久，就给忆湄买了适个合她用的小尺寸的相机。她直接就拿来了惜善堂，赶了一个好天气，给惜善堂的每个大人小孩子拍照。惜善堂所有的小孩子都兴奋不已，要知道，他们以前可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大班小班都在一起拍一张“全家福”的。
忆湄至今还记得在她给阿晴拍的单人照上，阿晴的眉眼有多么的细腻动人。还有当忆湄第一次把小婵的照片交到她的手上，小姑娘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那之后小婵就迷上了用照相机记录惜善堂的生活。忆湄是小婵心目中的偶像，她整天的拍摄工作，有多一半都是围绕着忆湄展开。忆湄后来看她热情高涨，甚至还想着找逸飞再筹一笔钱过来，在惜善堂找间屋子，要给小婵建个小暗室。当然这样的想法，静宜嬷嬷是肯定要第一个站出来叫停的。没多久，相机也被静宜嬷嬷强从小婵的手里拿回来，又交还给了忆湄。
而现在，忆湄把逸飞给她的所有她觉得值钱的东西，又都一股脑儿搬进了惜善堂的办公室。她觉得她并不介意一旦需要，就把这些东西送进当铺，因为她知道，以后一定会有机会，再把这些东西赎回来的。
九月中的一天，忆湄把这些东西摊了一桌。她一件一件的拿起，又放下，想着当时自己收到礼物时的欢呼雀跃，也回味着每次随着礼物一起到来的，逸飞的甜蜜的吻和拥抱。
她一时忽然觉得难以抉择。跟哪件礼物先说“再见”，她都觉得不舍。正在这时候，戎与敲了门进来。他跟她说静宜嬷嬷临走前告诉他，如果缺钱的话，不用着急。她已经在惜善堂里的院子里，埋了金子。
忆湄听完就愣了。她瞪大了眼睛问戎与：“主修嬷嬷不是一直都哭穷吗？她年初不是还跟我说，要不是我妈妈捐的那笔款子，冬天惜善堂的供暖费都成问题吗？何况她以前还欠了那么多债？！她哪来的金条？”戎与不置可否。他摸了摸鼻子，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我也自愧不如。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忆湄哪里容得下戎与这样罔顾事实的谦虚，她不无讽刺地说：“哪里哪里！你和主修嬷嬷现在还只是单打独斗，就都能够把我骗得团团转了。这要是哪天合起伙来，估计我就真会被你们卖了，还在帮着你们数钱呢！”
戎与这次是真心的笑了。他宁愿听忆湄像现在这样埋怨他，也不愿意看她之前那副百事百应，却无比消极的样子。
戎与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打了圆场，他追着看忆湄沮丧低垂的眼睛，跟她说：“好啦，别生气了。我们之前骗你，都是我们的不对。不管怎么说，有了钱，有备无患，总是一件好事情。你至少不必担心了。”说完，他就动手帮忆湄收拾原本散落一桌的东西。
忆湄抱着胳膊，靠着墙只闲站着。她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忙碌着。她忍住了刚才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她本想回答：我就没担心过。自从那天看到你也回来了，我就再没担心过。
当天夜里，阿晴又犯病了。等戎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忆湄已经在了。她努力的安抚阿晴，吻她，搂着她，给她讲故事，在她耳边唱歌。戎与则是迅速的给阿晴喂了止疼药片。但一切似乎都没有作用。半个小时过去了，阿晴身上的痛已经使她开始了剧烈的抽搐。
忆湄急得满头大汗，她冲着戎与叫着：“上次你给她用的那个针呢？快给她打一针。”戎与皱着眉头，他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忆湄急了。她下了床，果断地挥开戎与阻拦的手，她直接去开他的药箱。她知道那药是什么成分，很快就翻出来，扔给还傻傻地站在那里的戎与。她的语气简直是命令了：“你还楞什么！快点儿！”可戎与还是一动不动。
忆湄实在是不明所以，身边的置书和小婵互相无声地望着，谁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忽然间，阿晴的一声惊嚎刺破了这死一般的宁静。忆湄再也不能等了。她自己给自己打着气：“不就是打针吗？最近我也被打过好多针了。我来，应该也能行吧？”忆湄抖着手，刚要动作，她的胳膊就被戎与大力拖了过去。他把她拽出了阿晴的小卧室，他拖着她，穿过长长的楼道，一直回到忆湄的办公室，他踢开门进了屋，才猛地丢开了她的手。
戎与大力的摔上门，转过头就劈头盖脸的对着忆湄吼：“你不明白！我只有这一针！我只有这一针！这种药，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许多！我根本没想到你还会在这里！徐逸飞这个混蛋！”
戎与吼完了，他的愤怒却丝毫不见减轻。他的大手抓住了忆湄的胳膊，他还是一样的激动，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抖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上带着一颗随时都能爆炸的雷！如果你在我们被围困的任何时候发病，那后果都是灾难性的！我看了其他患者的报告，如果没有药物的控制，你发病时身体上的疼痛，甚至会到令你想要自戕的地步！真到了那时候，你一定会需要这一针！”
忆湄的手脚发麻，她心底翻起了波涛，有什么东西甚至已经奔涌到了她的喉间。她以同样的音量吼回去：“我这不是还没发病吗！你没事儿咒我干嘛？！阿晴现在已经是疼得不行了！难道我们现在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里疼死？”
她大力挣脱戎与的辖制。她反抓住了他的胳膊，摇晃着他：“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医生？！有医生会放着眼前正要疼死的病人不救，倒去想着为根本还没发过病的我，留着那个根本也救不了我命的止疼针？！沈戎与，你的脑子到底清不清楚！”
戎与转脸不去看她，他还是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忆湄的眼泪已经在哗哗地流着。她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戎与的胳膊，她的指关节已经泛白。她看着他说：“你醒醒吧，戎与！我求求你醒醒吧！我活不了几年了！哪个医生都说，我活不了几年了。我偷看了逸飞皮包里的美国和瑞士医生的回电。他们也都无能为力。就算你给我留着这针，我还是一样活不了多久。可阿晴，只要照顾得当，她仍然还可以有很多很多年啊！我养在富贵人家，我什么都见过了，我爱过，也被人爱过。我死而无憾，我也死不足惜！可阿晴，她还是一张白纸，她的青春，还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啊！从我见到她的第一天，我就替她觉得委屈！她还有大把机会等到医学昌明，等到她有机会享受人生的那一天啊！”
忆湄忽然闭上了嘴，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戎与，她有没有看错？她居然亲眼看到他流泪？可没等她仔细分辨，戎与已经甩开她，转身开门，大步走出去了。忆湄脚下一软，她直接坐到了地上。她缓了一会儿，才能让自己有力气起身。在走廊里，她一路揉着自己被戎与抓得生疼的手腕，她还要去帮着照顾阿晴。
第二天早上，忆湄特地绕去了角楼门前，她想看看那两株藤树。今年，紫藤花没有像去年那样再次开放。忆湄无力地牵动了下嘴角，她碰了碰藤树那被深绿色的叶子覆满的枝条。她想着去年的这个时候，戎与吟的那两句诗。现在的紫藤树，倒真是算得上“密叶隐歌鸟”了。她站了有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路过庭院的时候，忆湄第一次注意到往日遍地芬芳的花园里，如今居然已经是杂草丛生了。因为战事，辛二爷早没了侍弄的心思。他一定是疏于照顾这些植物了。忆湄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蹲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一丛丛的杂乱无章，徒然发起了呆。
这杂草的生命力真是旺盛啊！她心里感叹着。然后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它们。她心里默默的祝愿这些杂草能够一直这样健壮下去。不知不觉中，她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了笑颜。
戎与找过来的时候，忆湄还蹲在地上，含着笑看着那个已经荒芜的花圃。戎与不明白那里究竟有什么可看的。他走近她，把她拉起来，问她：“又傻笑什么呢？”
忆湄想了想，挑衅地回答：“我在笑，因为我觉得我的病，让我有机会扳回了一城。现在我们彼此都见过对方最失态、最狼狈的样子啦！”忆湄看着戎与难得苦着脸，她笑得是那样的欢。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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