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5. 托付
今年的七月格外的炎热。而在这些暑气腾腾的日子里,惜善堂里却安静了许多。
雁暎自从考试结束后,就跟着父母和应家姨妈一家去了北方避暑。雁暎走之前,跟忆湄咬耳朵,说她家说是避暑,其实是避祸。雁暎说“中央”政府撤了昆大胡子西北边防总司令的职务,只给了他一个什么扬威将军的虚衔。昆大胡子被人公然打了脸。大怒之下,他结成了什么三省倒院同盟,他的新军也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雁暎和她姐姐都不愿意离开临江,姐姐更是有男朋友在这儿。可是她们胆小怕事的妈妈就差以死相逼了。而忆湄自己家里呢,动静其实并不大。徐太太自己也经历过一些风浪,多少沉得住气。况且以徐家在北平、临江和保津三地的背景,以及逸飞在临江的职务,徐家手中的消息更为可靠。逸飞也安慰忆湄说,现在确实算是进入到战争总动员的时期,但这“总动员”什么时候才能转变成战争,这事儿谁也不那么认真。昆大胡子只要是暗地里能得到些好处,那么同盟应该没多久就能解散。至于昆大胡子的三省同盟新军,逸飞说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即使开打,也会各自为战,绝对不会像传说中的那么所向披靡。既然逸飞说暂时还没有危险,那么忆湄也就认为现在就回去保津还为时过早。
忆湄把这个消息传回了人心惶惶的惜善堂。从五月中旬到现在,这两个半月里,她一共只在惜善堂待过四个周末。小婵笑她说现在她见沈医生的次数比见忆湄姐姐的都多得多。确实,现在戎与来惜善堂的频率倒像是跟忆湄调换了。这两个月,戎与每周末必来,且每次来都会抓紧时间,给小雷上三堂课。忆湄每次见到戎与,心里都有翻腾着愧疚。可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抱歉,戎与总是云淡风轻地说着没关系。
战事虽然好似一时没那么严重。但静宜嬷嬷的病情却等不得了。静宜嬷嬷以前总说自己的病不要紧。她说当年她自己母亲的手脚关节就有同样的问题,还不是好好的活过了八十岁!她自己才六十多点儿,这病只是有些痛苦,不是什么不能忍的。戎与曾强迫静宜嬷嬷让他做了检查,检查之后他就建议静宜嬷嬷住院治疗。
可静宜又怎么肯?!在她眼里,她在这惜善堂一天,就能一天给大家挡灾避祸。万一哪天她不在的时候,谁出了什么事情,那可怎么了得?
这之后她的病情逐渐严重,关节也越来越不听使唤。直到有一天,戎与豁出去跟她大吼了一场。雁暎后来跟忆湄嚼舌头说,戎与当时声音大到整个小白楼都听见了,她从来不能想象他这么温文尔雅的人,居然能发那么大的脾气。不过,恐怕也只是因为戎与这样做了,才最终拗过了静宜嬷嬷的犟脾气。
那之后,戎与要求静宜采用严格的饮食控制,他又仔细教了恬然和小婵怎样用新鲜植物给主修嬷嬷做外熨,置书也学习了按摩和热敷的方法。但即便如此,静宜嬷嬷的病情还是在很明显的恶化。她关节上的刺痛已经让她不能入睡,手指更是弯曲得不说提笔写字,简直是连东西都拿不起来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天气晴好,太阳晒得一切都暖暖的。静宜嬷嬷走出她的办公室,站在庭院里,她两只手互相比划着她僵硬的手指,然后跟小雪站在一起,跟大家开着玩笑:“你们看,小雪的情况比我可好多了!”所有人都没有笑。
这之后半个月,戎与通知静宜嬷嬷,他已经在他实习的医院,为她安排好了床位。他要她尽快住院两周调理身体。静宜看着戎与那不容拒绝的样子,她屈服了。然后她跟雁暎说,她要在去医院之前,见一次忆湄。
忆湄如约前来。她到的时候,戎与正在静宜嬷嬷的办公室里。忆湄不打算重回庭院里与大家聊天。她默默地坐在办公室外面,略等了几分钟,戎与就出来了。她跟他打过招呼,问他:“你知道主修嬷嬷找我什么事吗?”戎与笑着跟她说:“她是要请你这个贵人,做惜善堂的保护人。”忆湄听了,没再说话,就进了静宜嬷嬷的房间。
静宜嬷嬷身上极不舒服,她也不站起来迎她了,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请忆湄坐下。静宜嬷嬷时间有限,她跟忆湄开诚布公地说明了她的想法:“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戎与说这个病只有在夏天好治,而且也只要住院两个星期。做完那些检查,我就能回来。检查呢,我是不怕的。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惜善堂里的老老小小。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在我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代替我来管理惜善堂的大小事务。”
她看了一眼忆湄,等了一下,看到忆湄还是没有回答,就继续说:“说是代理,但实际上我只需要你是徐家的人的这个名号,在惜善堂压一压阵脚。我想着现在你是在暑假中,雁暎又跟我说你好像要继续待在临江一段日子。我左思右想,都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我就贸然提出这个想法。看在我们昔日的相处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卖我老太太一个面子,帮我,也是帮惜善堂这个忙。而且这个忙,只需要两个星期。”
忆湄抬眼看着静宜嬷嬷殷切的眼神,她觉得她无法开口说出个“不”字。她于是回答:“我答应您,在您住院的期间,代您管理惜善堂。等您康复回来的时候,我保证,一定会把惜善堂,好好的还给您!”
静宜嬷嬷听到她的保证,她伸出手来,紧紧的握着忆湄的。忆湄觉得泪水在自己的,也在静宜嬷嬷的眼眶里打转,但是她们谁都没让它留下来。静宜嬷嬷嘱咐她:“戎与在这里的时间有好几年了,他有些特别的经历。。。嗯,所以他人也成熟稳重些。如果这段时间,你有事情难以决定,可以与戎与商量。”忆湄应声称是。
静宜接着跟忆湄说,“戎与给我看过你们的计划了。我感谢你们为这些孩子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以前的想法过于保守,我现在同意你们给所有有能力学习的孩子上课,教他们识字。”忆湄静静地听着静宜嬷嬷的话,她想着静宜嬷嬷的这个允诺,她心里既觉得高兴,又苦涩至极。
送静宜嬷嬷去住院的那天,也就是忆湄正式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戎与侧头跟正在主修嬷嬷办公室里收拾办公桌的忆湄说:“这一去,她至少两个月回不来了!”忆湄惊讶至极:“可是主修嬷嬷跟我说,她只去两个星期啊!”戎与耸耸肩:“你以为我坦白告诉她,她很可能要在医院待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她还会心甘情愿地去?!”
“我没想到要这么久。”忆湄低着头回答。
“噢,你不用担心。平常也没有什么大事。有事派辛二爷去叫我,或者。。。去叫你哥。”忆湄沉默了一阵,然后转头问他:“主修嬷嬷出院后,就是病算治好了吗?”戎与苦笑着说:“她这种病一旦频繁发病,根治就不可能了。但是住院调理至少能延缓病程,让她以后的日子能更好过些。”
即使是他们俩人独自在办公室里,戎与也把声音低下去。他在忆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至于“以后”还能有多久,我完全没把握。”忆湄心下一酸,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戎与一下子愣了,他是医生,看惯了生死,自然能控制着自己不做无谓的伤感。忆湄虽然不是医生,但戎与认识忆湄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认为忆湄一向把自己的感情包裹得很紧,也很能控制自己。他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内,会第二次看到忆湄如此的失态。
戎与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把忆湄拉近到身边。他把头微微偏开一个角度,他的目光追寻着她的。戎与看着忆湄依旧在不停地啜泣,他关切地问:“你怎么啦?”忆湄只低头不语。戎与想了想,年轻的女孩子,总是更容易伤春悲秋的。他安慰着她:“我刚才吓着你了?主修嬷嬷的病情是很严重,但是也不是很快致命的毛病。她虽然不太可能活到她母亲那样的高寿,但是短了三五年肯定是没问题的。长则十年八年,只要好好护理,也是有指望的。”
他没想到,他不说还好,他越说越错。忆湄不仅还是低着头,而且还哭得更伤心了。
戎与一时也没了主意,他只好又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半晌,他才柔声说:“别哭了好吗?你这个样子,幸好关上门了没人看见。否则别人会以为,我怎样欺负你了呢!”听他这么说,忆湄也不由得抬头看他。
戎与看着忆湄那满脸的泪痕,他轻点了她的鼻尖一下,故作无奈:“书上都说女孩子家即便是哭,那也是梨花带雨一般,自带着一种风韵。可你怎么每次都是这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狼狈相?”
他再深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塞进她的手里,跟她说:“我真是服了你了。就为了骗我一块手绢,也值得你费这么大劲儿,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已经给你了,好啦好啦,眉儿乖,快别哭啦!”
任忆湄再怎么难受,此时听他这么哄她,也不由得破涕为笑。她一边拿戎与的手帕抹着鼻涕眼泪,一边犹自抽搭:“上次弄脏的那块,还没还给你呢。”她一说完,戎与也忍不住仰起头笑了。
忆湄擦干净脸,缓一缓,反应了过来,“刚才你叫我什么?“怎么了?”戎与问她。忆湄吸着鼻子,解释说:“那是逸飞给我起的小字。”戎与深看她一眼,问:“所以,“眉儿”这两个字只他叫得,别人叫不得?”
忆湄想了想回答:“那倒也不是。原本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我总觉得他这么叫,倒显得我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说来,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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