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1. 怒向
四月初，初春的夜里，忆湄正独自踏着月色走回角楼。她刚刚跟置书聊完天回来。今天晚上，两个人又都被静宜嬷嬷找去谈了话。静宜嬷嬷谈话的中心意思是要她们不仅在这一个星期，而且要在未来的一个多月中继续多督促小雷学习，千万不要错过贺大夫提出的这个好机会。不论忆湄和置书对这件事的看法有多么地相左，从静宜嬷嬷的办公室出来后，她们还是又在一起感叹了一遍小雷的境遇和人生的莫测。
现在忆湄独自往角楼的方向走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可能的对策。等她最终走近，却见在月光里，依稀有个人影，正坐在角楼门口的台阶前，端着个小杯子，喝着什么。等她再靠近些，才看清是戎与。
“沈医生，下午没看到你啊？你还没睡吗？”结果他根本没有回应。忆湄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上，说：“今晚的月亮好圆啊！”连忆湄自己都听得出，自己话语中，那没话找话的无聊。果然，戎与依旧静静的在那里坐着，他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下。
忆湄有些泄气，上次不是还谈得好好的。那之后戎与也开始教小雷数学了。不止是她最初提议的数学，戎与甚至还开始教小雷其他科目的基础知识了。忆湄随时关注着他们的进展。她既惊讶于小雷的进度，又钦佩戎与的大胆尝试。跟戎与相比，她自己之前给小雷的教育只能说是按部就班，而现在戎与的做法才真正是她自己所说的给小雷“更多的机会，更大的挑战，让他证明他自己”。
但不管怎么说，她来惜善堂是来帮忙的。她想要和每一个人都和睦相处。尤其是眼前的这个人，还在明里暗里地，帮她了那么多。可为什么她与他相处起来，总是一时好一时歹呢？“好吧，我再做一次努力，如果他还不理我，我就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宿舍去睡觉！”忆湄心里跟自己说着。
“你喝的是什么？”忆湄边走近他，边问道。戎与看了她一眼，揶揄道：“当然不是酒！我比不了有些人的闲情逸致，还能“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戎与向她摊开手，还追了一句：“我们这样的出身，能一辈子奋斗已经是福气了，哪有停下来借酒浇愁的资格！”
忆湄这下真的忍不住了。她站定在他面前，她自己长长的影子，直接就把他罩住了。她把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困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沈医生，抱歉，我这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如果我哪里得罪了你，请你先原谅一下，然后再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最近这些天，你高兴的时候，和我也很谈得来；可你一不高兴，对我说话的时候，就表现得跟个刺猬一样！你这样子行事，真的让我一头雾水。我是发自心底地想和你好好相处，可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与你好好相处！”
戎与对她气势汹汹的“声讨”并不理会，他只是抬头继续看着月亮：“这里的孩子，他们的名字都像他们每个人的结局一样简单。那些名字就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来惜善堂的第一天是晴天的，就叫做阿晴；雷雨天来的就叫做小雷。大风天来的就是大风；雪天来的就是小雪。夏天来的是阿莲；冬天来的是小梅。正午来的是小婵；傍晚被送到的就是小夕。实在没有任何特别的缘由的，那就干脆起名叫小童。其实呢，都是风，这里的每个人的命运，都是风。它来时，自然无人关心。它去了，自此杳无痕迹。”
也许是戎与声音中的那一点点凄凉打动了忆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来陪他。
忆湄觉得她似乎知道戎与的感触出自何处，“你是听说了小雷的事吧？”她迟疑的开口：“静宜嬷嬷一直跟我说，小雷这次的事情，算是他的一个好出路。至于小雷现在的想法。。。”“好出路？连你也认为这是个好出路？！”戎与干脆的打断了她的话：“小雷他才多大？他才跟你学习了多久？他的进步有多大？他有多聪明？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难道你也认为他止步于此，做个坐堂医的徒弟，每天抄抄写写药方子就是出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贺大夫到底是真正有心教他本事，还是只是想让小雷做个给他养老送终的工具？！如果他不是真有心要教他，等那贺大夫若干年后一命呜呼，那小雷怎么办？
戎与转过身子，正视着忆湄，“小雷更胜任更困难的挑战，他能有更好的成绩，所以我们要给他更多的学习机会——这不是你上次就站在这里，亲口跟我说的话吗？！”
戎与皱着眉头，脸上的怒气和语调中的不满，都显而易见：“结果呢？！你现在眼睁睁看着他的才华将被永远困死在那个贺大夫身边，你居然都没帮小雷说上一句话！还是说，在你的心里，你也同意，小雷这样的结局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
戎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越来越高。他质问着她：“到底什么是好出路？！出身卑微的人，有这样的“出路”就应该对“恩主”感恩戴德吗？就该对命运卑躬屈膝吗？我们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难道就因为我们曾被遗弃？！”
戎与继续激动的说着：“我在被养父收养之前，是被叫做什么，是“小风”、“小雨”、“小雷”，还是“小电”？！我完全不记得了。至于我的亲生父母有没有给我起名字，我就更无从得知了。我只是很不明白当年的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我，为什么一定要丢弃我？！我和这里的孩子不同，我的身体甚至都没有任何的疾病！他们为什么就不能稍微争取一下，至少给我一个和别人一样平等的起点？我找不出任何一个理由，能够让我多原谅他们，哪怕一点儿！”戎与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愤怒。忆湄想了想，她出声安抚：“你怎么能确定就一定是“他们”呢？”戎与猛地转头看她：“你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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