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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1. 初音


  忆湄就着迎宾仆从的手,脱了身上的外套。她先点头致了谢,然后略平整了身上穿的旗袍,就挽了逸飞的手臂,随着他穿过门厅,走进了舞厅。他与她的到来,像之前的多少次一样,引发了周围人的一阵骚动。是啊!她要是他们中的一员,也会好奇:这到底要等到哪天,逸少的身边才能换个女伴呢?

  忆湄与逸飞走在人群中,不出意外的接收到了许多关注的目光和指点。熟悉他们的人,叫他一声“逸少”。不那么熟悉的,则是略略弯腰,礼貌的称呼他“徐先生”,或者干脆称他的官职。舞厅中的人群,三三两两的聚着,嚼着新来的这位男士的舌根。

  这些年每次重要的社交活动,徐逸飞总是带着自己漂亮的妹妹出席,拿她做挡箭牌。虽然他也多少有些与哪位歌星或者舞小姐的不大不小的绯闻,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些花边新闻的作用,都只不过是女方借着他的身份,来炒自己的名气。

  就是眼下闹得这出儿,不也没能坐实?他一个男人,有那样出众的样貌、家世和前途,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从没有追求过社交圈里的哪位淑媛,更别提有什么公开承认过的女友了!除了身边的至亲好友,真的还会有人相信他不好男风?

  忆湄被逸飞引着,一路走来,与她认得出,或者认不出的各色男人、女人,点头、致意。她嘴边含着一抹标准的、但也略有不耐的微笑。

  人群之中,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穿湖蓝色洋装的女人子。不仅是因为她也像别人一样向他们看过来,也不仅是因为她那短暂停留在逸飞脸上的眷恋的目光,而实在是因为——她眼底眉梢的那个样子。

  忆湄有多熟悉自己,就有多熟悉那样的神情。她与她隔着人群对望着,想起了逸飞说的话:“她有些地方,嗯,有些像你。”

  虽然当初那个小报记者只是拍到逸飞和那个女人两个相拥依偎的模糊背影,但那位记者却笔下生花,用了好长篇幅,绘声绘色地编圆了整个故事。可当逸飞这个当事人,向忆湄承认的时候,却只肯用“她有些像你”那样的一句话,来评价不远处站着的这个女人。

  逸飞以前常做的事情是轻揉忆湄的眉心,一边帮她舒展着,一边唠叨:“有事情就说出来,不要总是皱着眉头。别虐待它们,我看着心疼。”

  而今,那个穿湖蓝色洋装的女人,那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还有那眉间若蹙的样子,生生就如同忆湄自己在照着镜子。唉,忆湄叹气。看这个情形,她与她,恐怕也不只是“有些”相像而已吧。

  恍惚之间,忆湄的脚步慢了下来。逸飞觉察了她的踟蹰。他在她耳边轻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忆湄摇摇头,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入舞池深处。舞厅中灯光华彩,人影摇曳。忆湄却比平时更加不耐地应付着那些有一搭无一搭的寒暄。

  身边的逸飞正在跟交通部次长冷域声半公半私的说着话。冷域声因公南下临江,也就顺便回了一趟保津。他的官职虽然是为中央政府工作,但他的家眷却留在了保津。冷域声有近一个月没回保津市了。没想到回来之后,与逸飞的第一次见面,倒是在社交舞会上。

  逸飞和冷域生之间,可谈的话题就多了。他们的谈话,多少涉及些公事,剩下的,就是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明面上大家聊的都是“现在局势不太平,任谁都得居安思危”。但要紧的也无外乎就是逸飞任职的军需装备署要计划从铁路线上倒腾一些什么,其中哪些又能为逸飞和冷域声的公事所用,还有哪些又能为冷域声的私人所用。

  冷太太在一旁开始关心忆湄:“今天这身旗袍的腰省,真是衬得徐小姐的腰身不盈一握啊!不过徐小姐最近又瘦了些吧?你可不要累着,以你现在的情况,自己的身体才最是要紧。你看你这连肩袖的袖口,都肥得快飞起来了。现在小姐们都流行穿洋装出来社交,年轻姑娘中还像徐小姐这样钟情于旗袍的,可是越来越少了。”

  忆湄应声是,又借口男人们在谈公事,就邀着冷太太向旁边挪开了两步,也顺势躲开了她正准备拍上自己肩头的手。侧身之际,她又追到了那一抹身影。仿佛只在她不远处停了一下,那个女人就接着往门口去了。

  “听说徐小姐也回到保津,转读津门师范大学了?对嘛,这里的学校虽然没有临江市的大学名头那么响,但胜在离家近,不用住在临江,每次回家都那么奔波啊。对了,不知外文系有没有复课呀?我女儿读的政治系,现在每天还只能上半天课。不过这丫头经历了前一阵子的事儿,倒像是终于明白局势险恶了。最近,她每天下课就只往家跑。可是她一回家就闲得生事儿,闹得我头疼。徐小姐?”冷太太轻触她的手臂,若有若无的咳嗽了一声。

  忆湄猛然回神儿,“哦,只英语专业复课了,法语还没有,我也正盼着呢。”然后她下了决心,低声跟冷太太道了歉,说她自己觉得有些憋闷,要去花园透透气,就抽身也往门口追去。

  来宾们都挤在舞厅,门厅里此时只有仆人和几位迟到的宾客,根本不见那个女人。有个仆役殷勤的过来问忆湄,徐小姐可是要去化妆间?忆湄连忙问他:“请问,可有看见一位穿湖蓝色洋装的小姐?”她马上得到了她期待的回答,那位楚小姐往楼上去了。

  她姓楚?忆湄一边上楼,一边想着自己终于多知道了有关她的一点点信息。候在二楼的仆人理所当然的把她引向女士更衣室。进了房间,那位楚小姐果然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大镜子补妆。楚小姐从镜子里看见忆湄进来,她毫不意外的转过身来。寂静的房间里,一时间,两个人都在无声的打量着对方。

  忆湄清咳一声想缓解下尴尬,可是事到临头,她却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放心。我已经看过了,这里没别人了!”楚小姐扬眉一笑,她说的话,终于打破了沉默。忆湄只好艰难开口:“我觉得那个人是你,对吗?”楚小姐只是撇了下嘴角,她没有否认。

  “我几周前知道你的事。我一直想要见你一面。”忆湄才一开口,却没想到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就被生生地截住。“我知道!”楚小姐干脆的接口:“不过也有人捎话给我。他告诉我说,就算你找到了我,且约了我,我也一定不能见你,否则我就再看不到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忆湄先是一怔,然后转瞬间她就反应过来,这确实是逸飞能做得出来的混帐事。叹气之余,她只能回答:“我真的很抱歉你受到这样的对待。”忆湄此时看向楚小姐那张并不见失意神情的俊俏的脸庞,她余下那些以前准备好的话,比如“你是否喜欢他?你是否有受到伤害?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现在看来,却忽然显得多余了。

  沉寂片刻,“你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同时开了口,还说出了一样的话。然后很自然的,两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怎么不一样了?你说说看?”楚小姐先声夺人。忆湄只得坦白地说:“我以为你会伤心,至少是不愉快,或者看起来多少会有些失意。毕竟逸飞他一前一后那样的对你,是很不对的。”

  楚小姐抿了下嘴角,哼了一声:“确实。我也算一时吃瘪,这辈子还没人像他那样待我。”她接着说:“不过你也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你是被骄纵惯了的“天之骄女”,对他予取予求,痴缠不放,才让他这样的没了理智,罔顾人伦。可今天见了你,又觉得不是。至少你们之间纠缠不清的那个人,不像是你。”

  忆湄面对着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无法在她面前掩饰。忆湄惊讶于楚小姐的笃定,开口问她:“你怎么知道。。。是我?”“这很简单,因为我不傻。”楚小姐一边笑着,一边轻轻的用手指敲了敲她自己的额头。

  忆湄因着楚小姐的这个动作,一时间呆愣在那里。

  楚小姐接着说:“他虽然和我在一起,但一直叫的是你的名字。那一次他彻底醉了,拉着我没完没了地说:“眉儿,别离开我!眉儿,别丢下我!”我就猜这么曼妙的名字,一定是哪个歌星或者舞小姐的。估计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抛弃他了?可我又好奇,究竟是谁,既这么没眼光,又那么胆子大,居然敢抛弃在保津说能“呼风唤雨”也不为过的“逸少”啊!事后我托人寻找跟这个名字沾边的小明星,就算有名字像些的,可时间地点又都对不上。于是我转而打听他周围的女人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才想到可能是你。再加上他后来又让人跟我挑明了,如果你约我,我一律不能见,这就坐实了啊!”

  忆湄回过神儿来,终于还是问出来这个她来时就想问的问题:“他这样做,有没有伤到你?”“那倒没有。我像是那么容易受伤的吗?”楚小姐说这话时,显得傲气十足。但这话此时在忆湄听来,却着实有些刺耳。她一时无语,心下暗暗发苦。

  “好啦!你这样子倒显得你才是吃亏的那一个!有个人这样爱着你护着你,别人求还求不来呢!当然了,他这样迫你就范,怎么说都是他的错。”楚小姐扬声说道。

  忆湄明白对方一定是误会逸飞在感情上对她用强了。不知道为什么,忆湄就是想在她面前澄清:“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也。。。爱着他。还有,我们并不是有血缘的兄妹。我是弃儿,从小被徐家收养。”

  一切说出口后,忆湄才惊讶于自己坦率。她居然脱口而出她人生的两个最大的秘密!她隐隐知道她这么做是不想让楚小姐误会她和逸飞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伦之爱。但她却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机缘,让她就是相信她,以致于会对着一个初初相见,只交谈了不到几分钟的人,就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楚小姐的惊讶不亚于忆湄。她等了一会儿才说:“既然如此,那你们的爱,何错之有?”忆湄一时解释不清这前后的是非因果,只好摆摆手苦笑:“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接着她转回了话题:“不管怎样,非常的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她一边说着,一边感受着自己言语中的无力。

  “你这么说,意思就是我还看得到明天的太阳喽?”楚小姐挑眉揶揄她。忆湄肯定着:“当然。楚小姐请放心,你不会有性命之忧。逸飞他不该那么对你说。这原本就是他的错。我会让他找机会。。。”

  话没说完,她们就听见了外面砰砰的砸门声。逸飞在门外,声音里的焦灼无法掩饰:“眉儿,你在里面吗?在吗?眉儿,我数三下,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忆湄只好扬声应他:“马上就来!”她转过头,鬼使神差的,向楚小姐伸出了手:“我叫忆湄。记忆的忆。湄河的湄。”

  楚小姐一只素手伸过来,堪堪和她的握住。“楚铭笙。我有个很像男生的名字。”忆湄点点头,松开了手。她把门轻轻打开,说声再会,就转身出了房间。

  铭笙目送她离开,探出手,锁上了更衣室的门。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心上的痛却不期然袭来,一时间漫遍了全身。她挺起胸膛,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颤抖着的手指转向那面冰冷的镜子。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她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用深深的呼吸来平静自己。可那镜中人,眼底眉间的苦,又怎能再加掩藏?

  铭笙最终还是捧着自己的脸,躲开了镜子。她退到屏风后面,跌进沙发,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挣扎了片刻,她终于还是放任了自己,哭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忆湄刚一出门,就被守在门口的逸飞捉住。逸飞抓着她的手腕,看向她的脸。似乎有什么想问,又不敢轻易地问出口。忆湄不愿见他为难的样子,直截了当地跟他说:“你怎么能那样对待楚小姐?还说什么如果她见我,她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你到底想要怎样?!你懂不懂亏欠她的人是你!!你不许再伤害她!”逸飞脸有些发红,只好一味地诺诺称是,然后忙不迭抬脚就走,他想带忆湄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忆湄随他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于是停下来接着嘱咐:“你现在就答应我,你不会再以任何形式打搅她!你,和你的人,以后都离她三丈远。你如果再敢威胁她,骚扰她。。。”忆湄顿了一下,伸手指向逸飞。她生性淡然,没什么骂战的经验,一时间实在找不到什么狠话可以长长气势,“我跟你没完!”

  她“狠话”说出了口,逸飞却忽然咧开嘴,笑了。走廊的光影下,他那一口白牙额外的刺眼。忆湄不明白他的情绪怎么就从刚才的“惶恐”,只一瞬间就转成了现在的“有恃无恐”。

  逸飞还在回味那句本来应该是恶狠狠的“我跟你没完!”。他自觉地过滤掉了这句话的语气,却反复揣摩着它的歧义。他一时禁不住越笑越开,伸出手来拉着忆湄就要下楼。忆湄没有得到她想要的逸飞口中明确的保证,便自立住不动。

  逸飞靠得更近,拽着她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我保证!都听你的!我不是一直都听你的吗?快走吧,我们去跳舞!”说完他再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眉儿,我想正大光明地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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