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人
菜溅了一地。
盘子碎得动静很大，油花溅到我鞋上几滴，但我没说话。
女人上了年纪就疲沓，心里要是揣着事，别人的事就不怎么愿意多管了，男人是不是这样，不知道，但是估摸着也差不多。
那孩子挺小的，猴瘦猴瘦，看着像小宝小时候。
跨过菜，我排到窗口。
“一个西红柿汤，一个排骨，两个米饭。”
收银的找了钱，我把钱包塞回口袋，下意识又扫了眼那个小孩。确实和小宝挺像的，他这么大时候还爬树呢，转眼二十四年了，两个轮回。
上次来这医院，还是生他那会，谁能想再进是因为这种事。
“谢谢。”
拎着盒饭往回走，等电梯时候我看到映出来的自己，穿得挺整齐，脸黄的像家门口的地。
上楼推开门，我看见她坐在小宝床边儿。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我，冲我笑了。
“妈。”
“嗯。”我走过去放下饭，“来之前不打个电话，我就买了两个菜。”
“打了，志明不接。”她的声音很稳，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用麻烦，真的，我来之前吃了。”
“……嗯。”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小宝一直扭头朝窗躺着，不看我俩，也不接话。房里静了一会，我几次和她视线对上，吸口气推推小宝。
“起来吃饭。”
“……”
“赶紧起来！”
“……”
“妈，你别吼他。”
她拉住我的手，短暂地和我五指相扣，然后松开。我没忍住瞪了她一下，换来一个眨眼。
“志明，好歹吃一点，你这样对身体不好。”
“你甭管！”
“甭管什么甭管，赶紧起来！”
“妈~”
我平息了一下，坐到墙角凳子上，克制不住叹了口气，挥挥手。
“随你的便，爱吃不吃。”
她看看我，转过身半趴到小宝边上。
“志明，你看你惹妈生气了。万一她要是一直生气，明天不来的话，你就得自己去上厕所了。你能吗？”
她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出威胁来，估计小宝也能。
“……”
“别闹了，我知道你馋了，之前去迪斯尼你看着三十一个那个鸡腿，就现在这个表情，今天好容易不用吃流食了是不是？排骨多香啊，放冷了可惜。”她哄小孩似的说着，“我得去上趟厕所，回来你把饭吃了，好吧？”
说完她站起来就往外走，也不管小宝听没听进去。走到我身后的时候，我感到她的指头在我后颈很快划了一下。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声很快没了，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我不想去，起码现在不想。
屋里静了一阵，我看到小宝慢吞吞爬起来吃饭。起来的时候他动了动下半身，一阵呲牙咧嘴。
我忍了忍，走过去帮他半坐起来，止不住的心疼。
毕竟这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小宝没说话低头开始扒饭，头发挡着我看不见他脸。
他吃了两口，哭了。
“妈，妈对不起，真的，我……我没想……我……。”
他捧着盒饭哭得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我扭头站了一会，到底还是伸袖子给他擦了脸。他抽抽着咽干米饭，哭得差点呛着。
“吃吧，吃吧别哭了，吃吧。”
摸摸他的头，连着叹气，心里火闷在灰烬堆下，憋得难受。隐隐心脏有点疼，想起上次她陪我去查体，高压200。
十分钟了，她还没回来。我朝病房外看。
到头来还是得去找她。
到头来还是得结婚，带头来还是得给男人操，到头来还是得生孩子，到头来还是得操心男人的事，到头来还是这么过一辈子，世上净是这种到头来的事。
“小宝，你别哭了好好吃，妈去趟厕所。”
看他点头，我出了病房。
进厕所没看到人，往里走才见着她在隔间里抽烟。
她坐在紧里头给残疾人用的马桶盖上，穿着我给她的，我的旧大衣，朝着小窗往外看，烟顺风从那飘出去。
她比我年轻时候瘦一圈，也矮，米色腰带一扎，领子竖起来，跟被大衣抱住一样。
“医院里禁烟。”
她听见我，笑转过头，样子很懒，和刚才一点不一样。
“那我分你半支，你别去纪检举报我。”
她朝我伸手，我慢慢进了隔间，和她挤在一块。她拉着我的手，用脚把门带上，鞋跟一压拴上门把，两只脚一块蹬在门两边。
我被她困在马桶，厕所，还有她的腿间。
她把余下半支烟递给我。
“妈，我原来看过本书，叫……”她眯着眼想了想，“哦，叫《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里头那个女主角说一根烟要十五分钟，两根就是一个吊瓶。”
我抽了一口，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那时候还不会抽烟，后来学会了再想起这个，就觉得那女的算她多久一根烟的时候肯定还在上学，或者那个作者还在上学。”她微微探身，就着我的手抽了一口，又懒懒倚回水箱。
“心里压着事儿的人，三分钟一根。”
我嗤一声：“你又知道。”
“我知道啊。”她眯眼看着我：“妈你就三分钟一根烟，我刚才也一样。”
我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烟头扔出外面。
“走吧，这样坐着不好看。”
她不说话，静静看我。对视一会，我冲她摇头。
“雁子，在这不行。”
她笑了一声：“哎哟，我伤心了。”把我往她那拉了拉，她把头埋在我肚子上，声音很稳，带着笑。
“我太伤心了，现在亲可不行了，得妈妈给我c——”
“郑雁！”
“……”
我还是没忍住。
我不愿意冲她发火。
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年轻人多少都有这种残忍，我喜欢她身上这个劲儿，不怪她。可我还是没忍住。
那毕竟是我儿子出事，我亲儿子。
她把头抬起来，又靠回马桶水箱上，脸上还是懒，可是笑没了，淡淡开口。
“我刚才，可烦了。”
我叹口气接话。
“烦什么。”
“烦志明让人割了□□，我用什么理由不跟他分手。”
“……”
我估计现在自己脸色不会太好。
“真爱？他是去玩儿疯了让人切了的，我俩平时老吵架，也没啥感情；责任也行，不过我碰到大事就爱跑，志明不一定信。至于别得……可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手紧了紧，“你看，多烦啊。”
她虽然说了很多，但我觉得，这跟她在病房里跟小宝说得那些差不多。话就是话，威胁就是威胁。
她身上那股锐劲儿变得更薄，刀锋横立，我想必也早就没有第一次跟她见面时，叼着烟刚打完稿的从容。
既然什么都没了，那互相还在挽留什么。
压力下性情俱显。
我总说很多事会好的会好的，但它不会，从来都不。
我深吸口气，抽出了双手。
“他自找的，你走了也应该。”我看着她的眼睛，“别跟这儿拖着了，浪费青春。”
“……”哼笑一声，“妈，你赶我？”
我闭一闭眼，点点头。
再睁开眼，她连不笑的劲儿都没有了。
我们在满是氨臭味的厕所隔间里对视，互相都难以承压接下来的话。
她终于慢慢放下撑着的双腿，说话时候，脸有点白。
“周爱华，你认真的？”
“……”
我不知道自己点没点头。
“行。”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起身又重复了一遍。
“行。”
她解开腰带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马桶盖上，走了出去。那身穿黑高领毛衣的背影过于利落，我甚至没来得及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弯腰拿起那件大衣，传来一些聊胜于无的香水味。
过了一会，大衣湿了。
当天，世界上多了两个泪雨滂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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