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下
几个小丫头亦是打小伺候明妜的,如今听闻明妜要家去,只是伤心,领了赏赐也未见半点笑意,伊儿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你这是做什么?姑娘家去是好事,有父兄护着,不比在府里自在些么?”丝桐打起帘子见状道:“你这一哭,倒招得姑娘也伤心,不是你的罪过?快把眼泪擦了。”
伊儿抹着眼泪强笑:“我、奴婢是、是替姑娘高、高兴呢。奴婢有幸伺候了姑娘一遭,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好了,都散了罢。”明妜心里也有些戚戚,可是即使在不舍,也必须要回青州去。众人忙依次退了出去,明妜才道:“丝桐,前儿我让你收起的紫檀盒子呢?”
“好生收着呢,奴婢这就取来。”
用罢午饭,松雪便捧了紫檀盒子随着明妜往沁竹园去。守门的婆子们凑在一起说话儿,见明妜到了忙起身行礼:“陆姑娘来了,真是稀客。”
明妜笑道:“你们姑娘午睡起身了么?别叫我白跑一趟。”
一个婆子便笑道:“我们姑娘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想来这会子正看书呢。”
堂屋里有丫头闻言打起帘子探出头来,见是明妜主仆忙迎了出来。
“陆姑娘来了?”玛瑙带着笑脸儿迎上来。
引着明妜主仆往华沁起居的西堂屋去了,玛瑙回身退了出去。
“你这会儿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华沁果然是在看书,明妜瞄了一眼,是什么诗集,听她如此问便笑道:“大姐姐果然消息灵通。”
“这算什么消息灵通,只怕阖府都知道了罢。”华沁亦笑道:“怎么住得好好的突然就要回去了?”
“住得再好也是客居。”明妜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嘛。只是遗憾,不能看着你大婚了,只能先把贺礼给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呢。”
松雪忙将盒子递了上去,华浓打开了瞧,明妜笑道:“知道你不喜欢什么钗环之物,但以后亲贵之间难免应酬,这套紫玉头面虽不是什么罕物,也是母亲留下的,京城里独一份儿的。你若不喜欢戴,留着做个念想也成。”
华沁眼神闪了闪,回手递给荔枝,嘱咐道:“好生收着。”又冲明妜笑道:“你来不来不要紧,礼到了就行。”
两人用了半盏茶,华沁又道:“浓丫头怎么没去寻你?”
明妜露出一丝苦笑:“只怕是有些恼我呢,怪我不提前和她说。其实我也是今早才得知的消息,说是要走,也得安排妥当了才好。毕竟表哥新婚,若这样送我走了,只怕表嫂心里不大舒服呢。”
“你不知道么?”华沁笑道:“你堂姐家举家南下赴任呢,应该就是这几天要走,祖母已经打发了天明前去询问,若能搭上他们,用咱们自家的船,有个人能照应,我们也放心不是?”
“我方才直接来的,并不知道。”明妜笑道:“就不打扰你看书了。我屋里还乱成一团要收拾呢。”
天明未时初就回来了,孙家果然明天就要启程了,先走陆路往京港去,再坐海船往孟州,走陆路往孟州去时恰巧路过青州,倒是便宜得很。
太妃才打发了人嘱咐明妜,那边就有孙府明娴身边的小丫头求见。茜草也不是第一次来褚月轩,颇有些轻车熟路的意思。
“请七姑娘安。”明妜端坐在贵妃榻上,正翻看小库房的单子,闻言将单子递给丝桐,道:“这些就先搁在这里罢,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一切从简。又回头笑道:“你怎么来了?大姐有话嘱咐么?”
“那倒没有。”茜草笑道:“二公子来了也只是同我家姑爷说七姑娘要搭船南下,并没说是什么原因,少夫人也是有些着急,就遣奴婢来问问是不是青州出了什么事。”
“你先坐罢。”明妜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照顾桪哥儿的姑姑得急病去了,桪哥儿跟前也没有个亲近的人儿,父亲到底不能时常看顾,我放心不下,还是要亲自回去才能安心。
茜草在小杌子上侧身坐了。明妜的话虽说得隐晦,茜草却也听出几分味道来,因此笑道:“姑娘不必忧心。”
“最近大姐不怎么出门走动,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不知身体怎么样?”
茜草笑道:“好得很呢。如今身子沉了,脾气也比前些日子和缓了。来前儿还嘱咐,七姑娘要有什么东西尽管拿着,不必忌讳,横竖我们少夫人在呢,青州那边儿一时之间也怕照顾不周全。”
“怎么大姐也要南下么?”孙启明尚在京中任职,明妜以为此行只是孙启明送父母南下,明娴都要临盆了,怎么还跟着走呢?
茜草脸上闪过一丝晦暗,只是道:“原是老爷调任的,只是夫人说,少夫人怀着胎,南边儿更适合修养。因此京中只留了锦雀伺候少爷,连二奶奶也跟着走呢。”
明妜安慰道:“这样也好,留着青州近些,家里也方便照看。这次南下,我是要带着古月一起的,你们只要好生伺候着,到了南边儿就没事儿了。”
听说林姑娘也要跟着去,茜草才露出一点笑意,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梨素就进来商量着要打的包裹,茜草就告退道:“明儿辰初一道往码头去呢,姑娘收拾好了就早些歇着,船上虽平稳些,却也累人。
到底是姑娘家出门,贴身的一应物什是必须备着的,虽已尽量从简,也是满满当当装了四辆华盖马车,待收拾停妥了,已是华灯初上,那边就有丫头来请,往承孝院用晚饭去。
饭罢,太妃只是拉着明妜说话儿,还是卫嬷嬷提醒:“姑娘明儿赶早,今晚回去好生歇着,养着精神头啊。”太妃这才放明妜回去。
刚迈过垂花门,丝桐就迎上来道:“二小姐来了,现在屋里坐着呢。”
“刚吃饭连一眼也不看我,这时候了巴巴跑来作甚?”明妜卸了钗环,将发髻打散了,拿一根发带松垮垮绑在脑后,这才往里屋去见华浓。
“你还说?”华浓眼睛红红的,只是道:“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也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我也是不得已。”明妜歪在榻上,道:“再说了,我父兄尚在,没有一辈子住到你们家的道理。”
“那你就嫁给二哥嘛,这样我们就能时时在一处了。”
“打嘴!”明妜佯怒道:“这也是姑娘家该说的话儿?这话儿传出去了,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也是随口一说,你别凶我!”华浓尚且委屈着:“你就要走了,大姐姐也要出嫁,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有什么意思嘛。”
“姑娘明儿起早呢,就别这么熬着了。”徐姑姑掀了帘子道:“二小姐不如就在这里歇了,我打发丫头回去报个信儿就是了。这一别下次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虽有不舍,说会子话就好了,也别太累着了。”
“知道了。姑姑也去歇着罢。”华浓笑道:“我来前儿和母妃说过了,不必再跑一趟了。”
梨素寻了被褥来收拾,丝桐和松雪各自捧了洗漱的物什进来,明妜华浓两人换了寝衣,洗漱罢了,方睡下了。明妜吩咐梨素:“你明儿也起早呢,今儿就别值夜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梨素亦不推脱,灭了灯就往自己屋里去了。
“你回去了,记得时常给我写信。”
“好。”
“你要找机会回来看我。”
“好。”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好。”
“你就没有要和我说的吗?”
“……”明妜翻了个身,还是道:“赵世子,你还是趁早忘了罢。”
“什么赵世子?”华浓犟道。
“你别和我嘴硬。”明妜沉声道:“这件事我谁都没说,你好自为之,别忘了我二哥年前还送了请安的信呢。”
“那就是父王口头上那么一说罢了。”华浓亦翻了身,背靠着明妜道:“信物都没有,况且我连你二哥面儿都没见过,不作数的。”
“反正话我是说了,听不听随你。”明妜笑道:“我倒希望你能达成心愿,至少你是开心的,可是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哪里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你好自为之罢,只是别闹得大了,面上不好看。”
“嗯。”华浓闷声应了,显然没放在心上。明妜也知道这心思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扭转的,因此也丢开了不再提。
次日分别的时候自然是有万般的不舍,王妃亦是红了眼眶,太妃更是扑簌簌地止不住眼泪,只是把明妜搂在怀里不撒手。好在行动得早些,到辰初孙家车队来的时候,太妃已经将将控制得住情绪,只是不开口说话罢了。
一行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往码头去,正午方到。粗略地用过饭后便登船不提。
虽是出行匆忙,到底不能失了郡主身份。同行的三艘大船里,头里是孙家众人,中间一艘则是明妜主仆和明娴主仆,守尾的则装满了箱笼、土仪等物。许是因着明妜在旁,孙夫人对这样的分配并没有什么异议。
中间的大船四周皆用青纱帐围将起来,即使偶尔靠岸补给,也不能有人窥到内里,这才是大家女眷出行的排场。
“姑奶奶身子调养得不错。”古月切了脉后笑道:“小少爷很是安稳。只是船上毕竟不比地上,吃食上还要多上心些。只要船上不出现晕吐现象,就保管无事。”
明娴拢了袖子,靠在垫了软垫的椅背上,笑得温婉娴静:“劳烦林姑娘了。”
“姑奶奶客气了。”古月对外还只是明妜的伴读,自然不肯托大的,这样诊完了脉,也不留下说话,径自回自己厢中去了。
“云姑姑瞧着挺精神的,怎么忽地就没了?”
明妜语气亦是带了沉郁:“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还是千雪那丫头托人传的信,辗转到了王府,云姑姑早已入土了,就算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来。这些年母亲留下的老人儿大多配了出去,只千雪身上有个七品的官衔,也不是谁能轻易做主的。如今云姑姑又……只怕她一个人未必照应得过来。”
“我明白。”明娴叹了口气,嘴角带了丝嘲讽的笑意:“侯门深深,咱们这样的人家内里哪个是干净的?你回去了自己小心些。桪哥儿是个福大命大的,当年公主那样难产,他照样安安稳稳的,你不必过于担心,虽说四叔不常在府,毕竟有祖父照看着。”
明妜也只能笑道:“自然是的。大姐好好休息罢,我就不叨扰了。”
松雪晕船,自上了船就吐得昏天黑地的,三天下来脸儿都瘦了一圈。明妜特意绕过去瞧她,只见她半睡半醒的伏在床边,脸色煞白得吓人。
“怎么这般严重?”明妜亦是吃了一惊:“叫古月诊了脉吗?”
“是开了药的。”梨素回道:“只是吃什么吐什么,药也灌不下去,丝桐这两日不眠不休地伺候着,也有些累脱了像。”
“姑……姑娘……来、来了。”松雪听到动静,挣扎着抬头,梨素丝桐忙上前扶着她靠在迎枕上。“原是……这几……年,娇养惯……了。从前,也不……曾这样、难受。”
明妜亦不避讳,斜身坐在床榻上,握着她的手同梨素道:“这样下去不行,生生得把人熬死。前头就是永州了罢?母亲在那儿有一处园子的,那里的管事还是云姑姑的远亲,一会子船靠岸了就安排人送松雪到园子里修养,什么时候养好了,再坐马车回青州去。”
梨素立时传话去不提,明妜又冲松雪道:“你再忍忍,一会儿就好。”
果然,船靠岸了就有孙府的家仆前来引人。梨素塞了两锭银子,嘱咐道:“劳烦您务必安安全全送她到园子里。”船队自是靠在码头等着,那家仆腿脚倒快,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回来了。只是此时明妜未曾想到,主仆再相见时已是沧海桑田。
船队浩浩荡荡往南行去,不过半月有余就到了宁州。众人下船自有安宁侯府的车马来接,官道倒也不甚颠簸,不过七月下旬就进了青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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