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水

　　天阴沉了几日却总不见下雪，只是风吹得紧越发寒冷。明妜自小苦夏畏寒，极其娇惯，到了冬天恨不得天天围着暖炉半步也不出门去。此时，明妜却只得裹紧了氅衣，跟着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往坤宁宫去。

　　明妜暂住的宫殿是外祖母德妃未随子就藩时曾住的昭德殿，处于坤宁宫的东北，靠近御花园的。明妜记性极好，走过一遍的路、见过一次的人是绝不会忘了。当时初入宫后曾向皇后请安，明明走的是宫前夹道，转个弯儿就到了，如今这领路太监却绕进了园子，只怕是要坏事。

　　果然，小太监突然停了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凝月池笑道：“那不是公主殿下？郡主不去见个礼么？”

　　明妜眯了眯眼，气冷如冰：“公公方才不是说娘娘召见，耽搁不得，如今怎么还绕道叫我去请安呢？”

　　小太监笑嘻嘻道：“奴才不敢、不敢。”脚下却不挪半步，显然是未曾将她放在眼里。

　　明妜冷哼一声，抬脚往湖边去。小太监忙躬着腰跟了上去。

　　“明妜给公主殿下请安。”明妜不慌不忙福着身子，低头行礼。华汐公主神色漠漠，道：“郡主有礼了。”

　　“公主真是好兴致，这样大冷的天儿还要来喂鱼儿。”明妜看着她手里的鱼食，笑道：“只是，湖面都要结冰了，还会有鱼儿来食吗？”

　　“我只管喂，它们食不食干我何事。”华汐公主将剩下的鱼食递给旁边的宫女，直视明妜道：“给它了，它却不识好歹，那饿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公主尚未出生，这湖就在这里，公主不喂它，也未曾听说这湖里的鱼儿饿死过。公主虽然身份尊贵，总是这样多管闲事也不好。您给了它，它不喜欢，反吃坏了，公主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平白遭人记恨？”明妜抬头直视，毫不退缩，言语犀利。

　　华汐公主面冷如霜，一步步逼近：“若是本宫非要给它喂呢？”

　　自上月北齐使团入京，京城内外就加强了防卫以备不测，就连皇宫内院也添了禁军值守。宋景言带着一队禁军例行巡查，刚行至御花园外就听闻落水声，忙冲了进去，只见华汐公主直愣愣立在湖边，旁边尚有三两宫女太监侍候，稍稍松了口气，躬身请安：“微臣给公主殿下请安，殿下安好？”

　　华汐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叫道：“快！快下去救人！明妜郡主掉下去了！”

　　宋景言原以为是什么物什跌落，如今竟是郡主落水，不由心惊，却不敢怠慢。如今地冻天寒，多一分拖延就多一分危险，遂不敢细想，忙扔了佩剑一个猛子扎到了水里。

　　华汐公主稳住了心神，忙吩咐小太监往最近的坤宁宫去求救。掌事宫女听闻分毫不敢怠慢，转身禀报了皇后。皇后自年前大病一场，每日静心礼佛、持斋茹素，如今这样的天气，连火盆都不摆在殿里，如今听闻郡主落水，忙吩咐将东偏殿空出，摆了四五个火盆暖着，又遣了腿脚最快的小太监往太医院去请太医。

　　林太医被小太监催着恨不得跑着进了坤宁宫时，宫女已经给明妜换好了干净的衣物，只是人还昏迷着。一掀帘子，一股热浪迎面而来，激得林太医和小太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林太医快来，瞧瞧郡主如何了？”皇后素来宽厚，也不会再这样的情况下在意他的失仪，只连声催促着他去诊脉。林太医蹙了蹙眉头，道：“还请娘娘将火盆尽数撤出，开窗通风。”见皇后不解，又添了一句：“郡主阴气内侵，身外过热反不易于阴气发散，若是郁结于身，反倒不好。”

　　皇后听着一知半解，却还是吩咐撤出火盆，开窗通风。林太医来来回回诊了几次脉，才捏着胡子皱着眉头开了个方子，只道：“郡主身体娇弱，微臣不敢妄下猛药，只是开些温和的，慢慢养着才好。”皇后吩咐了小太监随着林太医取药，跟进宫来伺候明妜的丫头唤作梨素，此时闻声赶来，皇后见她年纪虽小，但行动之处莫不有理有序，也就放下心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就往正殿去了，只留了个小宫女应付传召。

　　“主子要不要派人与太妃娘娘通报一声？”掌事宫女提醒道：“毕竟是太妃的亲外孙女，才进宫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总归不好。”太妃虽随小儿佑亲王就藩不住在宫里，却是实打实皇上的亲生母亲，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皇后虽是不懂，却将太妃当成太后尊敬，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皇后娘娘也只觉得头疼。

　　“亏得你提醒我，吩咐一个……还是叫齐敏去罢，若太妃想进来瞧瞧，就拿了我的牌子接进来罢。”皇后揉着眉心：“各宫都通了信么？”

　　“齐公公去自然是好的。”掌事宫女笑道：“各宫都通报了。只是慈宁宫那边，奴婢想着还是不要搅扰太后为好。”太后同太妃在先帝时就不对付，两人撞在一起，坤宁宫的地方还是小了些装不下两位大佛。

　　“华汐在哪儿呢？”皇后在才想起了令她头痛的始作俑者。皇后无子，入宫时皇长子年纪已经不小，如今也出宫建府了，二皇子早夭，三皇子是兰贵妃之子，护得极紧，也只有华汐，生母丽妃是皇后的庶表妹，又是皇上唯一的公主，自然疼爱亲近些，一来二去把她养成了骄纵的性子。本来是公主，这也没什么，可如今伤及表姐妹，却是过分了些。

　　“公主殿下如今在西配殿候着，等娘娘传召。”

　　“跟着她的那些人呢？问没问是怎么回事？”皇后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累。

　　“已经着人看管起来了，据小路子说，是因为喂鱼起了争执，郡主说话惹怒了公主，公主一时失手，才……”掌事宫女略带迟疑地回答。

　　“小路子不是坤宁宫的太监么？他怎么在那儿？”

　　“这，奴婢也不清楚，许是恰巧路过吧。”掌事宫女打了个哈哈过去，又道：“要传公主进来么？”

　　“先让她冷静着罢，我不耐烦见她。这事毕竟已不仅在后宫了，等皇上来了再议。华汐这孩子怎么这样不让人省心，这两日皇上正为北齐恼火，她却偏往火坑里撞！”皇后虽静心养病，但父兄皆在朝为官，平日里母亲嫂嫂也常进宫探望，朝堂上的事倒也清楚。

　　“公主毕竟还小，需要娘娘多提点才是。”掌事宫女回了话，见皇后面有倦色，便道：“娘娘又惊又怒，恐伤了身体。现下皇上尚未下朝，也未必立刻驾到，郡主也未苏醒，娘娘不若歇息片刻，一会儿究问起来也有精神应付才是。”

　　到了中午用膳时分，雪终于洋洋洒洒下了起来，许是憋得久了，雪花又大又密，虽没有大风，却是糊得人眼睛也睁不开。皇帝在承恩殿书房处理完政务，踱步到廊下歇眼睛，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也无甚趣。太总管齐颖拿了鹤氅给他披上，笑道：“下雪了，天儿就冷了，陛下还是要多保重身子。”

　　“瑞雪兆丰年呐。”皇帝搓了搓微凉的手，笑道：“方才我看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是做什么？哪宫的人来请用午膳了？”

　　“回陛下的话，是坤宁宫的。”

　　“哦？”皇帝饶有兴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皇后素来不争宠，若非每月初一十五依例入中宫，只怕皇帝都会忘了发妻的模样。

　　“倒不是来请膳，是明妜郡主跌落了凝月池，至今昏迷未醒。太妃震怒，已轻车入宫了，现在坤宁宫处。”齐颖细声答道，却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垂了垂眼角，似有些不悦，却也没说话，静站了片刻道：“摆驾，坤宁宫。”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尚未核实也不敢胡乱猜测，只等圣意裁决罢。”皇后恭恭敬敬朝着太妃道。皇后对太妃说话素来不用称谓，这也是多年摸索出来的。用“本宫”显得架子大，太妃虽是太妃之名却有太后之实，用“臣妾”又显得自降身份，毕竟坐镇中宫，不能失了气度。这么多年这么含糊下来，倒也没什么人说不是。

　　“妜丫头素来顽皮，给皇后添麻烦了。”太妃极力地压着自己的不悦，淡淡道：“原是想着到底和华汐是亲亲的表姐妹，多亲近些别生疏了，如今看来，华汐公主未必在意这些。等妜丫头醒了，就由老身带回去才好，这天寒地冻的，不耽搁华汐公主喂鱼了。”

　　皇后有些如坐针毡，她进宫时先帝已然驾崩，太妃已随佑亲王北上就藩，是以接触并不多。自今夏佑亲王回京贺皇帝寿诞一直未回，才与太妃有所来往，多半是在宴席之上，也多礼敬有加，如今乍听这样拐着弯儿的责备，就像被人凌空抽了个嘴巴子，脸上是火辣辣的。

　　皇后进宫迟些，自然在这上头吃着亏，宫里伺候久了的宫人都知道，先帝德妃是最善性的人，只是极其护短，当年先帝皇后如今的太后想要算计着德妃亲女福寿公主南嫁和亲，被德妃停撵在坤宁宫门口指桑骂槐了半日，两宫的怨也是就此更深了。

　　正两相为难下，忽听外头报：“陛下驾到！”

　　皇后忙理了衣冠迎将出去，恨不得热泪盈眶，比平日皇帝驾幸还要开心，倒闹了皇帝有些不适应。“明妜还没醒么？”

　　“是，先前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勉强喝了药，如今又睡过去了。”皇后扶着皇帝正坐，谁也没计较太妃未曾行礼的事。

　　“陛下，禁卫军宋大人在外求见。”

　　“嗯？”皇上挑了挑眉：“哪个宋大人？”

　　“回陛下，是并肩王府的二公子，现任职在禁卫军。”皇后接过话头：“明妜出事时正赶上宋大人领禁卫军路过，是宋大人入水相救，是以臣妾请宋大人换了衣物歇在偏殿等陛下问话。”

　　“哦，朕记得他，是并肩王世子的儿子。”皇帝摆摆手：“传他进来。”

　　“微臣宋景言叩见陛下，给皇后、太妃请安。”宋景言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利利索索地行礼请安。

　　“嗯。”皇帝见他年纪尚小，便问道：“如今多大了？”

　　“回皇上的话，微臣一十有六。”

　　“年纪不大啊，怎么就在禁卫军领队了呢？”皇帝敲着椅边，笑问。

　　“回皇上的话，微臣想在军中多加历练，以后在西北可多多辅助父亲。微臣年纪尚轻，岂敢担领队之责？是孙队长今日告了病假，最近禁卫军又筹拨不开才叫微臣暂且替手。是微臣疏于巡防才致使郡主染恙，请陛下责罚。”宋景言以头抢地，倒是先认了错。

　　“哈哈哈。”皇帝笑道：“你救护郡主有功，朕怎能不赏反罚呢？”皇后悄悄拽了拽皇帝的袖子，皇帝才反应过来，道：“你先将今日的情形一一说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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