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缘灭
没日没夜的劳作,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陈一江终于把自己透支了。
已经下过一夜加一早上的雨,到中午雨势变小,到处湿漉漉的,路面打滑。他开车去一个小区看现场。前面三岔路口处他得向右拐爬一个小坡。他打了转弯灯,正准备转上去,一个老人突然出现在车头。他刚想放慢车速让老人家先过,后面一辆重型卡车黑压压地向他压过来,他向左看,旁边车道上挤满了车。其实他只要直行就好,但是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发昏,急速右打方向盘。车子沉闷地撞在石壁上。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好像是在久远的时空里很深很沉地睡了一觉,没有做一个梦。是不是一直这样睡过去,就可以把她忘记,不再痛苦?如果能够,他情愿不要醒来。
然而他还是醒了过来。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帘。这张床很奇怪,不是平时躺的那张,我的房间里没有空调……
他听到遥远的地方有模糊的声音传过来:“醒了,醒了……”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的意识回来了。
他动了一下头,眼前是一片熟悉的脸,都闪着同样的表情。不——他捕捉到了——有一个不一样。那是宽厚的、让他安心的表情,是小时候他被别人欺负时把他挡在后面的表情,是替他背过无数黑锅、承受过父亲很多巴掌的表情。他对着那个表情笑了:“你来了。”
“嗯。妈要来,被我们劝住了。你知道,她晕车。”
“你把我弄回去。我不要住在这里。”
“你很虚弱,不适合坐车。”
“我要睡在自己的床上。”
陈一川给他对好药,挂上输液瓶,忙活了一阵,终于歇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头柜上相框里的一幅和谐画面吸引了他。他把相框拿了起来。
“这个女孩有点面熟啊。”他想了想,“对了,她不是于昊文的女朋友吗?”
陈一江想起来了,哥哥是见过李秋禾的。那是大四那年的秋天,于昊文的妈妈生病了,家里没钱她不肯去医院。于昊文只好把哥哥请到家里给她治疗。星期天,李秋禾买了些水果随着他们一起去看她。他记得那是李秋禾唯一的一次进于昊文的家门。
“你这张照片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于昊文的老婆不是这个啊——是你让他们分手了?”
“我很后悔没有这么做。”
“她人呢?”
“在这儿。一中老师。”
“你是为了她来这儿的?”
“不是。我最近才遇到她。”
“怎么回事?看你失魂落魄的,把身体都搞垮了,是她不喜欢你?”
“当初……因为于昊文伤了她。”
“是你伤了她还是于昊文伤了她?”
“两个都有。”
陈一川看着弟弟耷拉的头,一时默然。他比他大了四岁,却最清楚他那些稀奇古怪、玩世不恭、吊儿郎当,不按常理出牌的作为只是他的形,其实他的心最是真纯,只要他认定的东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是过来人,当初和自家老婆之间也是历尽千山万水,知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没经历过情的劫数,任何说辞都无关痛痒、苍白无力。
“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和她重新开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想见到我。我怕我再缠着她惹她更生气。她一生气就会跑掉。”
犹记得当年于昊文第二次告诉他李秋禾要和他分手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你又把她怎么了?”
“没有!我真心真意地爱着她呢!她说她不爱我了!”于昊文这样回答。
他想到这一年谢安辰没少来他面前表达过心意都被他拒绝了,心里一阵紧张,上去揪住于昊文的衣领,怒声问:“你又和谢安辰搞在一起了对不对?”
没想到于昊文神色平静地掰开他的手,微微一笑说:“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每个女孩都是值得我们去爱的。我跟谢安辰怎么样和我爱李秋禾、李秋禾爱我没有必然的联系。”
“怎么没有?这就是她要离开你的理由!我说过你不能再伤害她!”
“不是!她说她不再爱我了!不爱我,所以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原谅,你明白吗?”
“不明白的是你!你把她当什么了?她不是你妈妈,你在外面捣蛋闯祸彻夜不归甚至犯罪她都给你留着门;她不是你养的宠物,你逗它玩它踢它一脚它还摇着尾巴趴在你脚下!她是一个有尊严、有思想的独立的人!亏你还说爱她,你爱的是你自己!”
“不管怎么样,分手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我要看清楚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爱我了还是跟上次一样只是赌赌气。”
当时他就该阻止于昊文的疯狂举动,可是却没有。万一她真的只是赌赌气呢?也许她还爱着于昊文呢?他相信她的人格,却无法探知她的感情,因此,他藉着帮助朋友的由头不断去试探她。这种自私的行为给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直至于昊文砍断了他的手指,他才有痛彻心扉的了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积累起一点一点的勇气,怎样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在那个酷寒的冬日下午,麻木地把她从寝室叫出来,麻木地把她带到医院,而那半截手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看到的。
依然清晰地记得她脸色苍白、大口喘气的疼痛模样,他的心都碎了,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紧紧地抱着她给她安慰给她怜惜的冲动,只能握着她的手,左右手不断交替,却怎么都捂不热那两团透骨的冰冷。
他昏了头,还在说着该死的伤她的话:“昊文他其实——很爱你。”
依然记得她脸上凄楚的笑和那一句话:“他对自己都那么残忍,又有多爱我呢?”
他愕然。然后在回过味来的那一刻,他真正读懂了她。
从此,他在她面前再也不提于昊文,但他也不能向她表露心曲。一方面,他想着应该要有一个缓冲期给她稀释那些不愉快;另一方面,更让他难受的是,于昊文还在一如既往地围着她转,等着她回心转意,他害怕他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吓到她。于是他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和她之间的那份情谊。那时她要毕业了,他悄悄地帮她找工作,想要把她留在省城。当某一天听她说,她已经和某杂志社签订了就业意向书的时候,他高兴得忘乎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会逃离,那么决绝!
那天已经是7月20日了,他被单位外派一个月才回来,兴致勃勃地跑到那家杂志社去找她,完全没想到人家告诉他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不相信,怎么可能呢?之前他们还联系过。他又跑到学校去找,哪里还有她?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他身上,正是下午两三点钟最热的时候,他却浑身发冷,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慌张无助。偌大的省城,纵横交错的道路,如织的人流,穿梭不息的汽车,仿佛幻化成了一座空旷无极的荒原,万籁寂寂无声,只余下他半吊在胸腔中彷徨的心。
他兜兜转转了一阵,才想起跑到于昊文所在的报社,把他揪出来,劈头就问:“李秋禾呢”
于昊文倒给他弄得莫名其妙:“不是在某杂志社上班吗?”
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情绪尽量平静地问:“你确定她在那儿?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于昊文讪笑:“是这样,我终于明白她不爱我是因为我还不够优秀,她看不起我,所以我要努力工作证明给她看。我最近都很忙,没有……”
“我问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他实在没有耐心再听他说,不祥的预感像一片黑沉沉的云笼罩着他。
于昊文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我上周五见过她,还给她讲我的奋斗目标。她都替我高兴呢!”
“高兴你个头啊!她根本不在那儿上班你知道吗?”
于昊文这才觉出点味来,想了一下猛然惊醒:“是了,她去报到那天我在忙,后来她来跟我说她要出去采访,不要经常去找她——她是新人,被外派采访很正常啊。她又说暂时住在学校里,我要帮她找房子她拒绝。你知道她不待见我,所以我也没多想。我要见她都是去学校。有时候也没见到。那她去了哪里?”
“你对她做了什么?”
于昊文跳起来:“我还能对她做什么?我连手指都砍了她都无动于衷!她就是个无情的女人!”
他再也忍受不住,大吼:“你还敢说!都是你害的她!”继而轮起一巴掌扇向于昊文的脸。
于昊文蒙了,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巴掌:“为什么?”
他彻底爆发,又抬起脚,使了十成的力向于昊文扫过去。
于昊文这次学了乖,赶忙跳跃避开,但大概是因为在疑惑他这样做的缘由,动作上难免迟钝了些。他像一头发狂的狮子,手脚并用,大吼一声把于昊文扑倒在地。
于昊文给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双手使力撑住他的胳膊,寻得一个机会屈起膝盖去顶他的小腹。两人扭成一团。
不知道打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了手,累得瘫坐在地上。于昊文嘴角在淌血,他的眼角也痛得要炸裂。他苦笑起来,为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也为那个摆了他们一道的女孩。原来她竟是如此厌倦啊!厌倦到选择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于昊文踹了他一脚:“杂种!原来你他妈一直在装逼!”
“你是我兄弟我能不装吗?我本来想这次回来就跟你摊牌的,没想到她却跑了!”
“呵!枉我费尽心机,没想到是这个下场。”
“你根本不爱她,还把她圈在身边干什么?真以为她是傻子吗,要一直被你利用着?”
于昊文沉默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半晌才回答:“是啊。就像我写的那些破诗,除了她根本没有人看,我以为不管我做了什么,冷淡她也好,利用她也好,伤害她也好,她都会原谅我,因为她太好骗。”
“不是她好骗,是你从骨子里就轻视她,不屑于去真正了解她。”
“可是到后来,我爱上她了。”
“爱吗?那只是因为她的义无反顾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难堪而已!”
两人再不说话。他抬起头,望向高高的天宇,那里一朵云都没有,蓝得浩渺、纯粹。他想起几个月前,他和她一起坐在学校后山她常去的那块大石头上,也是这样静默地望着春日湛蓝的天空,心里遐想着几年后、几十年后他们都还能在一起看蓝天,看星星,看月亮。岁月静好,流光无声。
“我不想放弃。我要把她找回来。”
他和于昊文翻遍了省城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不久后他辞职来到Y市,于昊文则在第二年找了个令他妈妈非常满意的女朋友,李秋禾就此成为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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