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的开始

　　9月，奥运会的余热刚刚散去。一个冰凉的秋天就立刻将北京团团包围。

　　这里的秋天，是凄凉的，残忍的，但也是浪漫的。就如同这座城市中的爱情。

　　这天，球队放假，欧阳辉找栗籽出来约会吃饭。

　　边吃边聊得正欢。欧阳辉举杯咽了口水，流动的液体挑动着他的喉结，看着十分性感。目光移到上方，依旧是张稚气未脱的脸。他已被载入史册，只有24岁。

　　即使再想低调，栗籽每每想起这个，心里都会很骄傲。

　　不过，欧阳辉接下来却谈了个很实在的问题。

　　“栗子，你喜欢北京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栗籽在心里嘀咕。这个问题她好像还没想过，应该也由不得她想，不管喜不喜欢，她不都得待在这吗。

　　“嗯，我应该算是喜欢吧。你，干嘛这么问？”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还在租房子吗？”

　　“对啊。”

　　“那，我们在这儿安个家吧。”

　　没有循序渐进，他直奔主题。虽然讲得磕磕巴巴的，但栗籽听的出，这话他应该是想了很久了。

　　“我的意思是我应该还要在奋战四年，所以也不能离开这儿。我们就一起安个家吧就算我不能总回来”

　　“好啊。”

　　看他解释得这么笨，栗籽先抢先笑着答应了。

　　这，算是个新的开始吗，栗籽后来在心里想。应该就是吧。好像后奥运时代，他的生活脚步不那么快了。

　　是啊，已经拿到了最高荣誉。现在退役也无所谓了。不必那么在乎输赢，接下来他打球应该会更加轻松自在了吧。

　　栗籽这样想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9月末，空气又褪去了层温热，全国锦标赛便在另一座更冷的城市打响了。听着那个“全国冠军比世界冠军难拿”的段子，无数新粉丝都期待着，期待着欧阳辉展现出世界冠军参加全国比赛冠军照，拿不误的霸气。然而，比赛刚刚没开始几天，他便在单打第二轮直接爆冷出局，送了各大乒乓媒体一个可以长篇大论的话题。最后力克明柏夺冠的杨焱，借此小火了一把。在一堆奥运冠军爆冷的标题间，这个全国冠军的名字突然间变得闪耀了许多。

　　刚刚消停了没几天，那些从前质疑他的声音又开始嚷嚷了。

　　不过，杨焱和欧阳辉本人对这些输输赢赢早已习惯，比赛结果和竞争关系倒很少能影响他们二人的关系。

　　回了北京训练，欧阳辉和杨焱又同车去了训练馆。杨焱开着车。欧阳辉坐在副驾驶座上，哈欠连天。见他没了往日的锐气，杨焱怎会轻易放过。

　　“呦，冠军大人。什么事情把您老人家累成这样？”

　　“什么事情，你还不了解吗？”

　　欧阳辉倚着车窗说，声音还是那样慵懒又冰冷。

　　“哦，我懂了。”杨焱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小辉啊，爱情很甜蜜，但也不能过于沉溺”

　　“你少在这儿胡扯。我一天几个活动，两天三个城市。你又不是没看到。”他讲得很虚弱，靠着车窗像快要睡着了。杨焱也很惊奇，他今天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看样子心里真有不少苦水要倒。“而且，何指导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杵着下巴，苦恼地说。

　　“哇，那可是大新闻啊。咱们师父那对您可是偏心到家了，居然会有意见。”

　　杨焱全当他日常吐槽何指导，一点也没想到何惜真会和他的“爱徒”生起气来。

　　到了训练局，两人还没准备好心情，便直接看到了如同尊雕像般立在球台边上的何惜。

　　不同于以往的和蔼可亲，何指导今天一来就阴沉着脸。杨焱看到，知道有事情，而且是他解决不了的事，便默默走到一边，独留那师徒二人解决。

　　欧阳辉看着他，心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何惜，应该说是他在国家队最怕的那个人了。他敬吴易，但对于有时吴易拿主教练的强权来压他，并不惧怕。可何指导，不一样。

　　是谁说的，怕来自于爱。何惜最关心他，懂他，对他最好，甚至像杨焱所说有些偏心。他被所有人不看好的时候，只有何惜会相信他，鼓励他。

　　正是这种关爱，像一种无形的锁，锁住了无所畏惧的欧阳辉。让他感到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何指导会放弃他，转身离去。

　　平常，何惜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徒弟都是笑嘻嘻的。所以，他一旦黑脸，便是真的生气了。

　　还拿不准到底为什么，欧阳辉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始训练。

　　先上来是强度适中的发球练习，师徒二人一字未讲。球台周围静得只有击球的声音，这使气氛更加压抑了。

　　欧阳辉开始走神了，他努力思考，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到了何指导。

　　紧接着是目不暇接的极限多球训练。何惜今天的球发得比以往更快，像是一种发泄和惩罚。

　　欧阳辉思考的轨迹已经偏航，手离开了大脑的指挥，手臂一松就失误了。训练被迫中止。

　　惊慌中，他回过神来。他看到了何惜的眼神，知道，自己应该快解脱了。

　　何指导要爆发了。

　　扑面砸过来三五个乒乓球，不疼不痒，却刺痛着神经。然后，只听何指导大吼：

　　“要么好好练，要么赶紧退役。”

　　欧阳辉的记忆里，何惜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神经突然受了重重一击，但训练却不能停止。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欧阳辉继续着高强度的击球练习。

　　这是一种不亚于奥运淘汰赛的煎熬。一面要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一面又从头到脚，将自己层层拨开，细细反省，找到那个错误。

　　但，并没有答案。只等着汗水一层层地淋湿了衣服，训练终于结束了。欧阳辉停了手，虚脱一般差点倒在了地上。

　　何惜还是一字不讲，板着脸到另一张球台去指导杨焱了。

　　欧阳辉待在原地不知所措。突然，有只手搭到了他肩膀上。是吴易来了。

　　吴大教练也没讲话，挤眉弄眼地给欧阳辉使了好几个眼色，意思是“你师父就这脾气，快去好好哄哄他，就没事了。”

　　眼看何惜生气，欧阳辉便也反常地听了吴易的话，一路小跑上前追上了往休息室去的何惜。

　　窄窄的并不舒服的沙发上，何惜举着他的大茶杯，使劲咽了好几大口茶。戒了烟后，这差不多是他唯一的解气方式了。欧阳辉刚开始腿上跑着，待何惜那有些沧桑的身影进入他视线时，腿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默默地坐到了何惜旁边。结结巴巴地开口：

　　“何指导，我错了。您别生气。”

　　欧阳辉已经准备好迎接何惜的斥责了。但，没有。何惜始终没有发火，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语重心长地说：

　　“不是我要跟你生气，非得逼得你认错不可，只是”他换了一脸担忧，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欧阳辉。“小辉儿啊，我知道你现在该拿的奖也都拿到了，觉得输赢无所谓了。打球也没有以前那么拼命了。其实，我也无所谓。你也一直都知道，你何指导是个随心随性的人，好多东西都不在乎。但现在，我担心你啊。如今你可成了众矢之的了呀，谁不想着赢你一把，扬眉吐气啊。你要知道”

　　“何指导，我懂了。让你费心了。你放心吧。”

　　没等何惜讲完，欧阳辉便先开口了，声音有力，眼神中也仿佛洗去了些刚才的迷茫和犹豫。

　　何惜回看了他一眼。师徒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又都在不言中了。

　　是啊，有些事他原先虽懂，但若没有被何惜这一泼凉水猛地浇醒，怕是很难深切体会了。

　　旁人可以瞻仰辉煌，但对球员自己，所有的成绩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都将成为历史。只要职业生涯还在继续，那就必须重新出发。

　　在粉丝和亲人眼中，他是明星，是传奇。可在有些人眼里，他也许只是颗流星或是株昙花，意外地闪过这本不属于他的天空，绽放得越绚烂也终将早早凋零。

　　这种事情，决不能让它发生。

　　日历翻转，一个新的周期又开始了。无论是谁，又将踏上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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