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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北坡可越


灰白路面北端那道新土坡跟前,叶楠蹲了下来。

他右膝着地,左腿半屈着,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伸出去按了按坡面那层灰白色沉积物的边缘。

沉积物表层比他手指的温度低一些,摸上去干燥而紧实,像是被反复夯压过,又像被某股持续的力量慢条斯理地压了很长时间,从内部收紧了自身的结构。

他用指腹沿着沉积物的边缘从西往东推了大约两拃远,每一次指腹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痕,浅痕的颜色比周围稍稍深一点点,是他指尖的温度在干冷表层上留下的短暂印迹,几个呼吸之后就消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指腹上沾到的微尘,看了看土坡延伸出去的方向。

这道坡在聚居地的地图上已经被标注过至少五次,每换一次地图就重新描一次,每次描的虚线位置都差不了太多,偏差不会超过一根手指的宽度。

灰白路面的铺筑止步于这道坡前,路面的碎石层在坡脚处收得很齐整,像是被人拿一条直尺比着截断的。

过了这道坡,路面那种均匀的浅灰色质地就断了,坡北侧露出的是一层颜色更深的土面,表面粗糙,颗粒大小不一,踩上去应该比灰白路面软得多。

叶楠看着那道土坡,目光从坡脚缓缓移上坡顶,又从坡顶沿着北侧的坡面滑下去,落到坡后那片他还没踏足过的地面上。

沉积层的厚度他从边缘测量过,大约三寸左右,分布范围从坡脚往上延伸到坡顶偏下约一臂长的位置就收住了,再往上就是普通的黄土和碎石混杂的坡面。

他在坡前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没有动,也没有往回走,就那么站着,把坡面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看了两遍,在心里把坡面的坡度、长度和坡北地面的大致走势默算了一遍,然后才转过身,沿着新路返回了距居地。

新路上没有人。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路面上每一脚都踏得实,脚步声在两侧空旷的田地之间传出去再折回来,带着一点轻微的颤尾音。

路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温热,跟土坡沉积层那种干冷的触感完全是两个温度。

他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路面,碎石之间的细沙被连日踩踏压得密实平整,表面泛着均匀的浅灰,和他第一次铺这条路时想要的效果分毫不差。

回到聚居地的时候,主干道两侧的脚步声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有人从蓄水池边挑了两桶水往北走,桶沿随着步伐轻微晃荡,水面上偶尔溅出一两滴砸在碎石路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有人从广场方向搬着几筐新到的石料往工棚走,筐沿压在他肩上,扁担微微弯着,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沉,像把全身的重量都通过脚底送进了路面里。

路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修士,正在用粗麻绳捆扎一捆削好的木杆。

木杆大约一丈来长,杆头削成了统一的斜角,斜角角度一致,削面光滑平顺,末端用铁箍加固了一圈,铁箍敲进去之后边缘和木杆表面平齐,用手摸过去没有凸起的棱线。

蹲在最外面的那个修士负责扎捆。

他把麻绳从木杆堆底下穿过去绕到上面,用力收紧打结,然后松开手指,沿着每一根杆身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手指走完一整圈,确认没有弯曲和裂痕之后才松开绳结,把成品靠放在墙边。

旁边递木杆的修士看了他一眼,说:"第三捆了,歇口气再弄。"

"不歇。"

扎捆的修士头也没抬,伸手接过下一根木杆,对齐了前端比了比长度,又放回杆堆里,"再捆两捆就够今天的数了,歇一口气容易松了劲。"

递木杆的修士没再劝他,弯腰从脚边又捞起一根杆子递了过去,两人之间不多说闲话,只有木杆被挪动时相互碰撞发出的沉闷的响和麻绳收紧时摩擦出来的吱吱声交替进行。

工棚门口的木架上新添了几排铁质短矛。

短矛的矛身比枪头短了大约半尺,铁杆截面圆中带方,表面经过打磨之后泛着一层均匀的暗色光泽。

每一支短矛的刃口都经过淬火处理,刃线平直,边缘没有卷口和毛刺,淬火之后又回了一遍火,让硬度和韧性之间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平衡点。

正在整理那些短矛的修士蹲在木架旁边,把短矛从架上一支一支取下来翻看一遍再放回去。

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心贴着矛身的侧面,拇指压在刃口背面,从矛尖到矛尾走一遍,确认刃口没有缺损、矛身没有弯曲之后才换下一支。

他的动作不快,但也没有多余的停顿,干完一支就是一支,不回头重看,不反复确认。

剑一蹲在工棚侧面的铁砧前,手里握着一把磨了一半的刀身。

刀身已经过了淬火,表面泛着灰黑色的光,刃口还没做最后的细磨,边缘粗糙。

他左手按刀背,右手推着一块细磨石,沿着刃口的方向从刀根向刀尖匀速推动,每推完一遍就把刀身举起来侧着光看一眼刃口的色泽变化,看哪一段的磨痕还没完全消失就再补一两下。

他磨完一把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刀身平端在掌心里掂了掂重心,确认前后配重合理之后才搁在旁边的案板上。

案板上已经并排放了三把磨好的刀,刃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刀身之间的间距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女帝在午后沿着岔道方向走回了聚居地。

她手里攥着一卷纸,纸卷外面用细麻绳扎了两道,麻绳的结口朝外。

她沿着主干道走到工棚门口,把那卷纸放在木架上摊开,低头把上面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

纸面上列着矿区铁料出产的明细,每一栏数字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日期和矿道编号,字迹工整端正,每一个数字的上下对齐线都压在同一根看不见的横线上。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依次移到最后一行,左手食指随着目光移动,在每一组数字下面轻轻点一下,像是在用触觉辅助眼睛再确认一遍数字的准确性。

核对完之后她把纸卷重新扎好,转身沿着主干道往叶楠的石屋方向走,靴底在碎石路面上踩出一串间距均匀的脚步声。

她在石屋门口停下的时候,叶楠正坐在门槛内侧,后背靠在门框边上。

门板敞着,日光从门口斜进去在他脚前铺了一小片亮区。

女帝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跨进去,把纸卷递了过去。

"矿区的明细。"

她说,"铁料总存量比上次盘点多出两成,是西侧一条旧矿道清理之后新发现的积存,之前被塌方碎石盖住了,上个月才挖通,矿石品级中等偏上,含铁量比主脉低一些但能用。"

叶楠接过纸卷打开看了一遍,目光在"西侧旧矿道"那一栏的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卷叠好放在身边的门槛砖面上,说:"品级中等偏上的料,适合打什么?"

"短矛和刃口中等硬度的刀身都可以。

打枪头的话硬度差一点,容易卷口。"

"那就打短矛。"

叶楠说,"短矛的数量还要再加,上次定的数基础上翻一倍。"

女帝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想了一下说:"翻一倍的话锻造区当前的炉数不够,需要再加两个工位。"

"那就加。

工棚北侧空出来的那块地正好能用,案板和铁砧从旧防线那边调一批过来,三天之内到位。"

女帝点了下头,说:"我明天一早去矿区安排出料,回头让王鹏把工位的位置划出来。"

她说完这些没有走,在门口又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北坡那边你看了?"

"看了。"

"能过?"

"能。

沉积层三寸厚,坡面坡度不算大,过了坡北侧的地面虽然软一些但能走。

路线没有问题。"

女帝嗯了一声,转身沿着主干道往矿区方向走了。

她的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间距均匀,节奏稳定,经过岔道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人,然后继续往前走。

岔道口的路边蹲着一个人,正在查看一段矮墙的基座。

墙体的下半截是用旧砖砌的,上半截是后来补的新砖,新旧砖之间的接缝处用灰泥抹了一道,灰泥已经干透,颜色和旧砖之间还留着一道深浅的界线。

那人蹲在那里,右手掌贴着基座的侧面从东往西慢慢移动,掌心感受砖面之间的灰缝有没有出现松动或空洞。

他听到女帝的脚步经过的时候抬起头来,认出是她,开口问了一句:"矿区那边的材料还够用吗?"

女帝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完全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铁料够,人还得再加几个。"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把掌心贴回墙面上,继续顺着基座的方向往西摸。

傍晚时分,石柱旁边的记录板被换了一块更大的。

新板比旧板宽出两拃,高度也增加了半尺,木料选的是干透的榆木,板面打磨得光滑,边角修得圆润。

几个年轻修士站在记录板前面,有人蹲在板子底部往墙上钉固定钉,有人扶着板子上沿防止它倾斜,有人退开两步看板面的水平度,喊了一声"左边再高半指",扶板的人就往上抬了一点,等钉钉的人敲实了再松手。

板子固定好之后,一个手里攥着炭笔的修士凑到板面前,把工棚内新增的工具和铁料总数一行一行抄录上去。

他每写一行就停下来往后退半步看一眼整体的布局,确认字距和行距都保持一致,才继续往下写。

他抄到短矛数量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身朝工棚方向喊了一声:"短矛总数是按昨天盘点报的,还是今天下午新加的那批也算进去?"

工棚里有人回了一句:"算今天的。

加完了再合计。"

他应了一声,转回头在记录板上把短矛的数量改了一笔,然后在下一栏添上"翻倍"两个字,字迹比上面几行略粗,像是在特意强调这个数字不再是最初定的那个了。

旁边一个修士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一栏的数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他写完整列数据,然后退开让出位置。

叶楠走过记录板前面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修士侧身让开了一些位置给他。

他走到板前站定,从最上方那一行开始往下看,目光在每一组数字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没有在哪一栏格外多停。

看到短矛那一行的时候他的视线略微放慢了,在"翻倍"两个字上落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直到看完最后一行数字才把目光抬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炭笔在板面上做任何标记,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沿着主干道朝新路方向走去。

主干道两侧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继续维持着均匀的节奏。

有人正在把墙角那几捆扎好的木杆搬上板车,抬起来的时候用力撑了一下腰,杆身之间的碰撞声短而钝。

有人从工棚方向提了一桶水出来泼在门口地面上压灰,水声在碎石面上散开的时候发出一片细密的沙响。

有人在远处用锤子敲打什么东西,一声接一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长短一致,像是锻打工序里最后一道收尾。

叶楠沿着主干道走到新路入口的时候天边的光已经转向偏西了。

他没有转弯,继续沿着新路往北走,步子跟上午去查看土坡的时候一样均匀。

新路两侧的标记桩在他经过的时候在日光中投出一道道等距的斜影,影子的方向一致,长度一致,像是有人按照相同的角度把同一根桩复制了十几遍依次插在路边。

他走到新路北端的时候停下来,那道土坡在暮色里沉静地横在他面前,沉积层的颜色比清晨时深了一些,大约是在偏斜的光线里自身阴影加重了的原因。

他在土坡前站了一会儿。

坡面表层在傍晚的照映下呈现出和白天不同的质感——表面那些细微的颗粒被斜光拉出了长短不一的影子,每一粒凸起的颗粒都有自己的阴影,彼此挨着,连成一片细密的暗纹。

他伸出右手,手掌平放在坡面上距离坡脚大约一尺的位置,掌心贴着沉积层表面停留了两三息,感受温度的变化。

沉积层的温度比清晨时高了一些,是被一整天的日光照透之后缓慢释放出来的余温,但余温不深,只在表层一两分的位置,再往下还是凉的。

他收回手,手指尖沾到了几粒极细的白色粉尘,他搓了搓指尖,粉尘散在风里就不见了。

土坡北侧的那片深色地面在暮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暗,颜色像是吸足了光之后却不反出来,只是沉在表层下面。

他没有跨过去,站在坡脚线上,看着那片暗色地面往远处延伸,一直到视线能看清的最远处也没看到明显的收束或变化。

他在坡前站到路灯亮起来。

新路入口两侧的路灯在他身后同时亮了,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面前的土坡和坡北地面的前半段照出了一个清晰的明暗分界——他脚下这条灰白路面的最后一截被灯光照得发亮,坡面上那层灰白色沉积物也被光照到了下半部分,而坡顶以上和坡北的那片深色地面仍然浸在暮色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从中间切开了,亮的归亮着,暗的继续暗着。

他看着那道明暗分界,看着分界线恰好落在坡面的中段位置,与沉积层上缘几乎重合。

那层灰白色的沉积物正好覆盖了被光照亮的部分,而坡顶以上的普通黄土和坡北的深色土面刚好留在暗处,像是某个人特意把这道界限划在这个位置,用土坡和沉积层做了标记。

他转身沿着新路往回走。

身后土坡北侧的暗色地面在他转头之后继续沉在夜色里,没有被路灯的光追上,也没有向灰白路面的方向靠近半分。

主干道两侧的灯在他走回聚居地的途中一盏一盏地亮着,沿途经过每一根灯柱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光从头顶倾下来在路面上铺开的范围。

他走进广场,走过石柱和记录板,走过工棚门口木架上那一排短矛的光影边缘,最后走到石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门外的路灯在夜色中亮成一片,从岔道口一路延伸到新路入口,在新路入口处两束光交汇重叠,形成一整片完整的光区,光区边缘正好延伸到土坡坡脚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然后就被夜色切断了。

那道切断的位置恰好就是白天他测量过的沉积层分布范围的北端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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