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五章
天衡渊的祸乱终于是以爽灵被净化这般结果而终止，然而此时的天苍池旁却再次因爽灵的归属而愈发剑拔弩张。身为神的矔疏受神规框制是绝然不能对人类施以狠手，而齐聚五宗强手的相师堂，即便是恢复神力的印广虚也未必就能成功带走爽灵。
“神尊若是不肯将爽灵交出，为了人界之帝我等也只好得罪了。”
“秉词！”柳渊公厉声呵斥住傅秉词，继而又笑道，“印师侄手中的慕重铃也是上古神物，不如我们各自退一步，爽灵由我们带走，慕重铃由你们保管，如何？”
“老狐狸。”遥碧低声骂道。
柳渊公对此充耳不闻，只是笃定地捋着胡须等待他们的答案：“不急，神尊与千都灵的诸位可先商量再做决定，不过，陛下的安危也将关系到人界的安定，还请诸位不要忘了。”
“柳渊公说的不错，虽然我不知师兄与你们为何会执着于三魂瑸，但人界若是失去帝主六界一定会生祸乱。”烟含沙并不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便只以为是昀人礼在盘算着什么。
矔疏将爽灵交到印广虚手中：“不管你是决定交出去还是留下，吾都将尽自己所能帮助你。”
印广虚沉下心来，此时若是执意要将爽灵带走，恐怕相师堂也不会轻易放弃，势必会连累千都灵。可他又不愿将辛苦得来的东西拱手让人，尤其这东西或许还是能与东月体内混沌之力相抗衡之物。
“师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印广虚点点头，跟着归尘走到另一旁：“师兄请讲。”
归尘确认了自己所处之地与相师堂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这才压低了嗓音道：“玄灵道宗的天魂胎光已被取走，既然宫中也再寻找三魂瑸，想必不日内便会前往宗内索取人魂幽精。届时我们便可以护送幽精为由进入皇宫。”
“我也正有此意。”印广虚来回摩挲着手中的爽灵，“可我唯一担心的是，三魂瑸一旦落入帝家手中会生变故，若是被毁……”
“帝家索取三魂瑸确实奇怪，我从未听说三魂瑸还有治病之效。”归尘拍了拍印广虚的肩，“暂且就让相师堂替我们保管三魂瑸。”
印广虚迟疑片刻，也只好点点头。
一直观察着这方动静的柳渊公见到手持爽灵的印广虚点头，便是笑眯眯走上前来，问道：“可已商量出结果了？”他越过矔疏直径走向师兄弟二人。
印广虚用力握了握爽灵，最后摊开手掌递到柳渊公面前。
柳渊公满意地拿过爽灵朝着二人拱了拱手：“今日就此告辞，不日我将亲自到千都灵向二位道谢。”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眼，拱手目送相师堂离开。
“师兄。”
“嗯。”
印广虚刚直起身欲朝东月走去，却忽觉胸口一紧，眼前的景致便摇晃起来，宛如沙土堆砌的画像坍塌倾毁，他周身的世界逐渐没了原本的模样。
狂风卷成旋涡连着天地，单是所见之处便已有十来处。它们相互碰撞、吞噬，却又在狭缝间生出新的一股来。
而这些龙卷风的顶端，俯卧着一只看不清全貌的巨大黑团，只露出一双眼睛俯视着大地。
印广虚手持红白各两端的长剑立于群山之巅，狂躁的风肆意吹动着他的衣衫，就连束发的头绳也被吹落，缭乱了已夹杂着银丝的头发。他的胡渣已有些长了，顺着嘴下颚长了一圈。
“东月……”
“她尚有一丝清明，若要结束这一切只有趁现在。”试图闯过龙卷风而又失败的衍乌退到他身旁，“一旦她失去心智体内的混沌之力便会被彻底唤醒，六界苍生都将面临毁灭之灾。”
他仰头望着乌云后已看不出她模样的身影，对谁的话都充耳不闻。
“你若下不了手，吾来。”衍乌伸手去拿他手中的长剑，他却如何都不肯松手，“错过这个机会，你我将无法再阻止她。”
“仲兮。”秋双伶飘到他跟前，“小月儿已经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了，混沌正在侵蚀她的心智。”
那双俯视着大地的眼正缓缓闭上，仿佛是乏了一般想要睡去。
“若她失去清明，一切都完了……”
“如果能换得小月儿的生路，我宁愿今日将死之人是我。可是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你，我作为灵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便也只有这些了。”
秋双伶转身上前，双手在心口划了几道印迹。随着她手势的变化，她周身变得盈盈光亮起来。光华在她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时完全掩盖了她的身影，无数光元飞出飘向乌云伸出，宛如一条天河缓缓流动。
这是灵的本源，天地间最精纯之气。
秋双伶这一举动让躲在各个角落的灵又有了希望，他们纷纷学着她的模样在胸前变化手势，将自身的本源化为丝丝清明送向乌云，这才使那双即将闭上的眼又渐渐张开。
“你想让凤桡再为你牺牲一次吗？”衍乌的话不带半点感情。
他这才如梦方醒，看着前往的秋双伶心头一痛，便突然伸手将她拉回来：“谢谢你。”
秋双伶周身的光华散去，苍白的脸上挂着的却并不是欣喜：“不客气。”
“衍乌，剩下的事便都交给你了。”他这般说完便举剑纵身飞向那片厚重的乌云。
“你终于来了。”乌云后传来虚弱的声音，是欢喜，是悲伤，混在风声中微不可察，“是来杀我的吗？”
“想你了，所以来看看。”
“骗子，你明明是来杀我的。”
“……对不起。”
“你明明说过要娶我的。”
【骗子……】
“啊—！”
“画画的？”
印广虚猛然坐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看四周，先前还在天苍池的自己已不知何时躺在了房里。
骗子……
东月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他心口还留有抽搐过后的余痛。将才的景象太过真实，那双巨大的眼噙着泪水，而他却举着长剑刺过去。
“画画的你做噩梦了吗？”东月坐在床沿，凑近他面前好奇问道。
“东月……”他愣了愣，用力将她抱在怀里，终于稍稍松口气。
还好只是场梦。
“那并不是做梦。”这道清冷声音的主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印广虚这才看见斜倚在窗边的娇小人影：“梨月？”
东月挣扎着从他怀里抬起脑袋，才免了被闷死的下场：“你晕过去不久娘就来了。”
“你说不是做梦是什么意思？”印广虚掀开被子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便下了床。
“你看到的是不久的将来，是几年后你们三人的结果。”
“我们三人？”
“你、东月，还有凤桡。”
“凤桡是谁呀？”东月看了看印广虚，有转头看向梨月，这个名字她还是头次听说，可似乎印广虚和梨月都早已熟识。
“这与凤桡有何关系，我并不是她要找的仲兮。”
梨月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问道：“倘若你恢复仲兮的记忆，那你以为你是印广虚还是仲兮？”
“印广虚。”他坚定回答道。
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他转头看去，只见东月低垂着脑袋咬着嘴角。东月将他的衣袖在食指上绕了几圈，才终于开口：“凤桡……是你以前喜欢的女孩子？”
“那是前世的事了。”印广虚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最后只好捏起她的脸，“我的前世叫仲兮，喜欢上了一名叫凤桡的姑娘，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仲兮了，所以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哎呀，我也不晓得要如何向你解释，总而言之，如今的我遇到了你，喜欢的也是你。或许上辈子我对凤桡有所亏欠，可这辈子我并不想亏欠你。”
见到他二人这般，梨月只得暗自叹气：“希望你日后能记得此时的承诺。”
“梨月，既然我此时能看见将来的结果，是不是就有办法改变它？”
“还记得你手中那柄红白色的长剑吗？”
印广虚心口一紧：“是我刺向东月那柄剑？”
“传说此剑是盘古托付给燧人帝的神物，而神魔大战时燧人帝不慎将其掉落在河中，是唯一能斩杀混沌之物。”梨月言至于此便未再继续，白色长发垂下来，泛着光华。
“那柄剑会威胁到东月的性命？可为何我以往从未看到过那副景象？”印广虚看着东月，想起幻象中自己竟当真要杀了东月，便觉得无奈又心疼。
“那柄剑被一直存放在极寒之地，如今秋双伶为了族人已动身前往求取此剑。你若想扭转结局，便只能在她取得神剑之前阻止她。”
“若……我去迟一步未能阻止，是否就无法改变结局？”
梨月神色不惊地看着印广虚，道：“神剑，是这世上唯一能斩杀混沌之物。是否能阻止，全凭你一念之间。”
此时的印广虚并不甚明白梨月此番话的含义，在他看来能保护东月不受伤害是不可能会有迟疑的事。可梨月却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她的笃定，她的深沉，就好似早已通晓古今将来。
“你可知道极寒之地的方位？”
“极寒之地就如一个幻境，没有确切的方位，唯一可寻的迹象便是天上的流光溢彩。”
印广虚却露出一副犹豫的模样，似乎正为了什么事而发愁：“师兄他们呢？”
“烟长老接到苏师兄的传音，说秋姐姐和宝生都不见了，于是他们便急着先回去了。”东月好奇地观察着印广虚的神情，“画画的你怎么了？”
良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定般，道：“好，我准备一下即刻启程。”
“我也去我也去。”东月立即欢喜起来，抓住印广虚的胳膊来回晃荡。
梨月走过来拉住东月：“你不能去。”
“我要去！”她可怜巴巴地看向印广虚，“你带我去嘛。”
印广虚被她看得心软，便向梨月请求道：“那不如……”
“她不能去。”不待他说完梨月便出言打断，“这一次东月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我不能去？难不成还能有什么吃人的东西。娘~你就让我去嘛~”
梨月也不再多费唇舌，伸长了头发将她牢牢缚住，任由她挣扎撒娇都不为所动。
印广虚也实属无奈，这一去怕又是要分别多日，见不着这闯祸的心中恐怕也会日思夜想了。他揉着她的脑袋，笑着安抚道：“我很快便会回来，你要乖乖听话。”
“你不带我去我就不听。”
“乖嘛。”
“你去玩都不带我，还帮着娘欺负我！”
他又安抚了几句，便转头对梨月说道：“替我转告师兄，三魂瑸之事就拜托他了。”
临别前，梨月拉紧缚住东月的断发微微回过头来嘱咐道：“极寒之地住着一位仙人，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仙’的意思。万事小心。”
所谓“仙”，便也是一种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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