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三
“你不是要来找我吗？”
墙外是热闹的市集，墙内却是格外的幽静，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浅池中能看见十来条红鲤鱼，池边上是精心修理过的花圃，开着这个季节最灿烂的紫阳。有一些还是苗，兴许是才种下不久，看那样子也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那坐在树上的黑衣少女悄悄看了院中独自整理花圃的少女许久，真的是许久，才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念想开了口。
少女闻声愕然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家树上竟然不知何时来了客人。她四下里来回看了看，才开口：“你是在……与我说话？”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可听姑娘所言却又让思懿摸不着头脑。”
“我先走了。”
见黑衣少女要走，思懿立刻站起身来往前追了两步，急切说道：“你既然都来了不如就陪我说说话，好吗？我叫思懿，你呢，我该如何称呼你？”
黑衣少女迟疑片刻，这才开口：“溪丛。”
思懿俏皮一笑，刚才那副大小姐的呆板模样便立刻变得生动起来。她取下沾了泥土的围衣，走到树下朝着溪丛伸出满是泥土的双手：“拉我上去。”
溪丛身后突然飞出一条附满黑色鳞片的东西卷在思懿的腰间，将她拉了上去。
“刚才那是什么？”
“尾巴。”溪丛话音刚落，思懿便惊讶地朝她身后看去，险些仰着从树上掉下去，还好溪丛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思懿睁大双眼凑上前去，满脸兴奋地模样：“你有尾巴？你怎么会有尾巴？”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晕，溪丛不禁胸口一暖，便也得意得展开翅膀向她炫耀：“我还有翅膀。”
“你竟然还有翅膀？！”思懿捂着嘴惊呼起来，“我还是初次见到又有尾巴又有翅膀的人，你好厉害！”
“你真以为人能长出尾巴和翅膀？”
“当然长不出，这我还是知道的。”思懿欢喜地把玩着溪丛的尾巴，“世间不不仅有我们人，还有妖魔和鬼，许久以前还有神呢。”
大门外忽然喧哗起来，敲锣打鼓的进了前厅，隐隐还能听见人声欢语。仆人们忙进忙出，刚端上热茶，又催着厨房赶制糕点。
“你家倒是热闹。”
“那些人是来提亲的。”思懿搓着手上的泥，“爹和娘都希望我早点嫁人，不过我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溪丛愣了愣，有些心虚起来：“有人要杀你？”
思懿噗嗤笑出声：“谁要杀我？你啊？我又没得罪谁怎么会有人要杀我。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小时候郎中便说我活不过碧玉之年，如今虽是扛过来了，可我自己知道……”
“小姐！”小丫鬟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张家公子来提亲了，带了好多聘礼来，老爷让您出去见见。”
“不见，就跟我爹说我不舒服，见不了客。”
可是小姐……”
思懿不再搭理丫鬟，紧紧拽住溪丛的手：“我们去街上玩吧。”
“好啊。”溪丛莞尔一笑，拦过思懿的腰纵身跃出墙外，刚落下脚便听见丫鬟高声叫来旁人告知二人的出逃。
思懿笑得直不起腰来。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离开那座高墙深院，离开牢狱一般的保护。若非今日她身体好转得以下床走动，若非今日溪丛坐上她家那颗梧桐树，或许即将终结的这一生，她都不知踏上家门外的街道是何种感觉。
“再不跑他们就追来了。”
“那……我们跑吧！”她说着便拉起溪丛的手顺着街道往前跑。
身后是管家带着家丁慌乱地追出来，一边叫着小姐，一边跟在她们身后。
思懿忍不住放声大笑，流动的风将鬓边青丝带进她嘴里，还有街边小食的香气。竹筐里那些桃看上去比她家里那些小了几圈，还泛着青，可她偏偏在跑过时抓起两个，冲身后追她的人高举着手臂扬了扬。
她开心地大声喊道：“尤叔，替我给钱。”
“小姐……小姐您不能再跑了……当心犯病啊！”
思懿指着管家对卖桃人说：“他给钱。”随后便啃着桃子继续向前跑，“溪丛你吃这桃子，好多毛啊哈哈哈。”
“这边。”溪丛抓过思懿举着桃子的手腕，提着她后腰的要带用力一提，便跃上房顶，踩着青瓦又跳又跑。
思懿开心地张开外面的手臂：“好像在飞啊，今日我不仅离开了家，还在街上被尤叔追赶，此刻又上了房顶。别人或许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我一日内便做到了，好开心，溪丛我好开心。”
她这般说着，可不知为何，眼泪却流了出来。是风割疼了眼，还是桃子毛太多，才让她如此又哭又笑？
“抓紧我，摔了我可不管。”溪丛环过她的腰，张开魔羽飞上了天。
“不如我们就这样逃出城吧。”思懿抱住溪丛笑道。
溪丛瞟了她一眼：“去哪儿？”
“去天地之尽，大荒之禹。”
“大荒之禹我可不去。”
“为什么？”
“那里有个很麻烦的家伙。”她想起上次和燕粟一起去大荒之禹时遇到的那个家伙，背后就一阵恶寒，“过几百年我再带你去。”
思懿不满地撅嘴抱怨：“几百年之后我都死了。”
溪丛略带得意与鄙睨地看了思懿一眼，那模样仿佛在说几百年于她而言不过睡个午觉的时间：“我已经活了快两千年了。”
“老怪物。”
“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好啊你扔啊。”她嘴上这么说着，双腿却已经将溪丛牢牢夹住。
“你是猴妖变的吗？”
思懿没有再继续与溪丛斗嘴，她忽然看见什么手指着下方半山腰：“你看有个亭子，去那儿去那儿。”
溪丛刚想说什么，转头却见她脸上已微微有了些许细汗，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舒服？”
“嗯……你先放我下去。”
她翅膀一扇，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回旋的圆弧直径飞向半山腰间的凉亭。
溪丛一面落下，一面手绘魔羽：“是犯病了？”
思懿点点头，刚放开溪丛没曾想便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脸色亦是愈发苍白。见溪丛面有凝重，她索性便坐到地上咯咯笑道：“好像全身都快散了，我还从来……从来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奇妙。溪丛，我若是死在这里，你就挖了个坑把我埋了吧。”
溪丛迟疑片刻，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粒药丸出来塞进思懿嘴里：“吃下去。”
“这是什么？”思懿嚼了两下便瘪嘴一脸嫉妒嫌弃的模样，“好难吃，又苦又臭，”
“我们魔族续命的东西。”
听见溪丛这番话，那快要被她突出嘴外的碎药便又被她循序卷回口中：“你把这药给我了那你……”
“我在你死之前是不会死的，咽下去。”
“魔族的药对人会有效吗？”她刚说完，腹中忽然传来被火灼烧般的疼痛，胃里的翻腾诱发着喉头的抽搐。
她忍不住抱着腹部蜷成一团在地上打着滚，一旁的溪丛不知为何想起被火烧死的四妹，那时也是这般在地上打滚挣扎。可当初的溪丛，却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为何当时没救她？溪丛脑中突然蹦出这个念头。
“四妹。”溪丛抱起思懿，可慌乱的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像……没效。”她躺在溪丛怀中虚弱笑道，“真要被你挖坑埋了……”
“我们回去吧，你爹娘应该有办法救你。”溪丛毅然将她抱起，张开魔羽加速冲回城。
不要死，你死了该有多无趣啊。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掳走思懿！”
溪丛站在思懿房门口怎么都不肯挪动半步，那明明是魔族救命之物，可为何反倒让她更不舒服了呢。溪丛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关于泗乙有太多问题她都想不明白，比如她为何要将思懿带回来，她为何如此不希望她死去。
“若是我女儿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思懿的母亲扑上来撕扯，溪丛漠然看着哭得像是要晕过去的她，连杀人的心情都没了。
思懿的父亲大手一挥：“先将夫人扶下去。”
“是，老爷。”
“思懿刚出生不久便险些夭折，为了能让她平安长大，我们不得不将她保护起来。”老爷走到溪丛身边，“身为父母又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愿。这一次我就不与你计较什么，但是希望你别再出现。不管是何方神圣，为了思懿我也不怕丢掉性命。”
卧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老郎中背着药箱在丫鬟的带路下走出来，迎上老爷急切的目光，却是重重叹口气，摇摇头。
“小姐恐怕过不了今晚了，还请老爷及早准备后事。”
老爷闻言险些晕厥过去，还好老管家扶着他，一干丫鬟下人们开始搭着袖子抽泣。
溪丛抓住老郎中的胳膊，问道：“过不了今晚是什么意思？”
老郎中拍了拍溪丛的手背，便抹开她的手走了。
“小姐要死了，这下你高兴了吧！”先前在院子见过的丫鬟冲着溪丛大吼道。
要死了？谁要死了？
“把她、把这个妖怪给我抓起来！”老爷颤抖的手指着溪丛。
于是为了能跟思懿相处，溪丛迅速退向卧房伸手一挥，地上便延伸出一条火带将整个房围了起来：“你们谁碰到这火谁就只有死路一条。”
“快拿水来！”管家指挥着还愣在一旁的家丁。
似乎并不愿意再多浪费时间在这些人身上，她转身进了卧房，关好了门。
“外面怎么了……好吵。”
“起火了。”溪丛站在床头看着虚弱的思懿，“好些了吗？”
“我……快死了是吗？”见溪丛神情有些怪异，她不禁笑起来，“刚才听见了，小丫头声音太大。”
思懿从被子里抬起手伸向溪丛，溪丛见状却后退了半步：“做什么？”
“你坐这儿。”她收回手拍拍床沿，“溪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溪丛犹豫着，最终还是挨不过思懿的恳请坐到了床边：“什么？”
“你出现在我家不是偶然的对吧，能告诉我原因吗？”
“几百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个困惑，为什么每一次你死，我都不觉得开心。这里……”她将手放在自己胸前，“很不舒服。我想，也许见到你我能解开这个谜团。”
“现在……解开了吗？”
溪丛苦恼地摇摇头：“还没有。”
思懿握住溪丛的手：“那下一世你还得继续来找我才行啊，你会来找我吗？”
“我不知道。”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找我，陪我说说话，带我去大荒之禹。”
溪丛蹙起眉头：“我不去。”
“几百年后就可以去了呀。”思懿笑道，“下一世我若是男孩便好了。”
“为什么？”
“因为溪丛是女孩子呀，我若是男孩便能像……溪丛保护我那样……保护溪丛了……”
溪丛俯下身抓住思懿的双肩，凶狠说道：“你已经把我的续命丸吃了，如果你还要死的话就把它还给我！”
“……已经被我吃掉了……来世……再还你……吧……”
“不准死！不准死！！”
为何，心中会如此烦躁？不过是一个区区人类死了而已，她杀过成千上万的人，可为什么会对这个人的死感到烦躁不安？这是报应吗？
“不准死……给我起来！”她发了疯似的将思懿从床上拖起来扔到地上，不是应该被摔醒了才对吗，“为什么你还不醒！！”
人类是何等的弱小，轻而易举就死了。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声音含糊不清，就连少女的姿态也逐渐被打破变成魔族本身的模样。
吼——！
她从屋顶破瓦而出，看见还在为扑灭魔火而折腾的人，烦躁的情绪再度袭来。她跳了下去，几个来回便将这座宅邸的人全数杀死。可是还不够，她心中的烦躁还未消除。
于是她冲到街上胡乱发着脾气破坏着街道，不管是谁只要她看见了就会冲过去。为了追上那些逃脱的人，她索性放出魔火将整座城都变成了地狱。火的温度充斥着鼻腔，先前还浓郁的血腥味渐渐被浓烟掩去。惨叫、哭喊，却没有任何一个声音能传进她耳中。
醒过来，快点醒过来，还有好多地方我没带你去……
“你给我醒过来——！”
大火随着她的动静终于熄灭，原本繁华的一座城池只剩下满地烧焦的灰烬。溪丛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可清醒之后随之而来的窒息让她手足无措，仿佛胸口被挖走了一块，她缩在角落将头埋进双膝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般的感觉。
一滴水滴落到她手臂上，咸咸的。
下雨了吗，为何雨会是咸的呢？
哦，原来魔也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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