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苏子禾落坐于水边一块巨石，名为断山魂的太虚古琴搁在盘起的双腿之上，若非他周身漫着些些个凌厉，这一幕倒是分外悠然。
“师父。”眉儿抱琴点落在苏子禾身旁。
苏子禾扫过她的琴，心神一动:【你这琴该换了。】
“这琴是入门时师父给的，徒儿怎能随意更换呢。”她抿嘴笑道，仿佛又想起当日通过试炼后烟含沙让苏子禾收她为徒时的情景。
苏子禾笑起来，细细看去是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虹岚望向他二人，随后转过身去面向水潭，淡然道:“开始吧，若是她已被吞噬，就只能溶解妖魂看是否能找出残留的灵元。”
“师父您多加小心。”她刚说完便是见得苏子禾挑了单边眉尾古怪地看着自己，便是嘿嘿一笑“嘿嘿，徒儿下去帮助虹岚。”
余光瞥见她下来，虹岚便深吸一口气解开体内魔血，黑鳞附躯而上，背后的隆起逐渐胀大最后破衣而出伸展了一对翅羽。翅羽数息间暴涨到两丈多宽，与她肉身比起显然巨大了许多。
巨石上琴音落下，原本涟漪重重的潭水止如铜镜。虹岚凌空高飞，短剑一握便是被黑鳞覆盖，头尾调转便是朝水面俯冲而下，两旁之物退如流线。
水潭底部暗流涌动，搅出数十来道漩流。它们相互试探着接触，随后碰撞弹离却又锲而不舍。渐渐地，一些同向旋流开始融合汇聚，并且声势浩大地追逐一些较为弱小的同类将之吞噬。同流相吞，逆流相搏，如此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谭中便只剩下一柱水龙直冲潭面，连河床都被震裂开来。
水龙卷破静而出直窜天际与虹岚撞击在一起，轰，。
“虹岚！”
水花绽开显现出当中模糊的影子，只见得她双翅膀交护在身前化为监盾抵挡着水龙卷的冲撞。水龙蜿蜒而上，虹岚借机振翅退开，可不管她怎么躲闪，水龙卷仿佛已然将她锁定。
眉儿见状，驱琴一弄便要上前相助:“我来帮你！”
“不用，它应该准备要吞化了，你去潭底我来拖住这个东西。”
眉儿咬了咬唇，毅然点点头:“师父，虹岚，你们多加小心。”语落她便纵身跃入水潭。
【我护你。】苏子禾心神一动便拍琴而起，葱白手指紧贴琴弦用力一划，殷红的血便顺着琴弦留下。
琴身翁鸣颤抖，他调转体内气力突至天灵，双臂外振袖断衣残露出结实的手臂，他手掌猛地一抓，便见大地中袅袅灵气朝他汇聚过来，手臂之上血脉抽搐竟隐隐浮现出一些纹路，仔细看去方能辨认出纹路皆是羽毛之形状。
神鸟诀第四重，朱雀！
他气沉丹田，手掌回收拍向琴沿，嗙。琴身并未因此而有所损坏，反而血光大盛外泄喷出。
收！
苏子禾心中大喝，血光顿时一滞，随后回灌琴身。原本的鱼白色因为血光的回收而变得红如陈血，那七根琴弦竟被生生震断了去。
咔嚓，琴身裂开许多缝隙却并未就此碎去，而是卷曲翘起宛如朱雀之背。这太虚古琴已不复原来的模样，霞光流转，收敛了诸多锋芒逐渐变得温和，映着苏子禾苍白的脸。
凝。
那空弦之处重新凝结出七点流光连接两头，无弦胜有弦，其中散发的灵力波动远不是之前所能比。苏子禾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以他的修为要施展出朱雀诀并不容易，他此时的精气已是萎靡到了极点，哪怕是来个寻常小妖或许都能将他困住。
去。
一缕柔丝飘向水潭追随眉儿而去，绕上她娇小的身躯，那些水流已然对她造不成半点伤害。
【师父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都得靠你自己。】
“师父……”眉儿轻声唤道，随后咬咬唇目光一凝，朝着水潭深处游去。
苏子禾闭眼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双目立睁充满凝重，指腹勾住琴弦挑弄，刚一出音便是五脏六腑撕搅到一起般的疼痛直袭大脑，当下嘴里就是涌出血来。
千音鬼冥阵，心冢流音。
千都灵中最厉害的并非招式繁多的剑法，而是名为千音阵的曲谱音阵。七飘为守，鬼冥为攻。可鬼冥阵虽然厉害却也太过腥残，于是便一分为七，七人联弹方才是完整的阵法。苏子禾所修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如今强行施展出来必伤脏腑。
察觉到下方的异动，虹岚眉头一蹙，便引着水龙卷朝心冢流音的范围内飞去，随后身子迅速膨胀起来变回了魔身，也唯有这样才能御过千音鬼冥阵的绞杀。
虹岚引着水龙卷刚进入其中，苏子禾便立刻闭阵将他们皆困在其中。他看了看虹岚，嘴唇微动，一股传音便悄如虹岚耳中。只见她颔首微点退到另一边，收拢了巨翅包裹住全身，黑鳞覆盖。千万音符化为风刃在大阵之中胡乱飞掠，让得其中毫无藏身躲避之处。
千音鬼冥阵的腥残之名，便是有不分敌我的原因。
阵阵哀嚎自阵中传出，只见得那水龙卷扭曲着身体疯狂撞击着阵面。大阵中血与水各自绽开又被切割成雾。苏子禾咬紧牙催动音阵，水龙卷的每一次撞击都使得他如临死境。
好在一盏茶的功夫未到，那水龙卷终于精疲力竭有了崩溃的苗头。可就在水龙卷即将消散之时，苏子禾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手下的琴弦也顷刻间消散。没想到使出全力依然未能成功。
虹岚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跌跌撞撞落到潭边，她身上的衣物已碎成布条凌乱挂着，黑鳞褪去，露出糊着鲜血的白皙肌肤。她出神地看着水潭，面色凝重低喃道:“眉儿。”
“要除掉水龙卷何须用得着这样拼命。”
高处忽然传来人声，虹岚抬头却见此人面生得很，可他身上弥漫的气息却又非常熟悉，令她十分怀念。虹岚不由得皱起眉头，这种怀念不单单是源自血脉，更是连同每一寸肉骨都产生了想要靠近冲动。尽管这股气息极淡。
“呵呵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黑袍人对虹岚和煦地笑笑，随后爆发出滔天魔气将水潭笼罩其中。
“这股气息……”虹岚有些恍惚，随后幡然醒悟:“是他？！”
黑袍人看了看伤势不轻的苏子禾，转头对虹岚道:“他受了重伤承受不住我这魔气，你带他退远些，水龙卷交给我。”
虹岚咬了咬牙，退回苏子禾身旁，手一挥便有魔气溢出凝结成倒扣的碗状将她二人笼罩在内。随后她抬起头，望着踏空而立的黑跑人问道:“请问阁下尊名？”
“无昼。”他袖袍一挥，便将怒吼而来的水龙卷弹开。
仅是数息间，水龙卷便又气息暴涨恢复如初。可尽管如此，在面对着无昼时却有种莫名的忌惮，然而它毕竟是没有灵智之物，刚被弹开又扭曲着身体再度袭来。
无昼身形一动，便隐在黑色魔气之中，水龙卷所击之处并未传来碰撞之音，只有一个浑圆的窟窿在魔气中散开，又缓缓聚拢。
周身的红光散发着暖意，足以帮眉儿驱离水中的寒冷。她约莫朝下潜了小片刻便已是到了底部。河床上平坦一片，似乎并没有什么藏身之地，可她却明白，泮彘必然藏在这下面。
若是秋姐姐被泮彘吞噬，或许东月的命运就可以扭转。
眉儿浑身一凉，伸手捂住嘴巴小脸吓得惨白。刚刚无意之中冒出来的念头纵然是她自己都有些无法接受。为了保护东月而去牺牲别人，她定然是做不到的。
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于水底之中盘腿而坐，素手弄弦，波动层层扩散开去。未多时她脸上便露出欣喜的神色，起身朝着一处礁石游去，眼瞧着就要撞上。可奇怪的是，眉儿竟然穿了过去，而那礁石表面动荡了片刻便悄然散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内甬道逐渐明亮起来，一处开阔的腹地豁然出现在眼前。眉儿放缓速度藏身在腹口探着脑袋小心朝里望去。
只见洞腹中堆满白骨，蓝色磷光悬浮其上，一处高台竖立中间。而秋双伶正是卧倒于其上，从她身上流出的灵液正顺着高台上的诸多暗沟往下滴落，而一只巴掌大的方鼎正将其接住。
“秋姐姐……”看着秋双伶因痛苦而扭曲的身形，眉儿捂住嘴不由得惊呼起来。
而就在她这番动静之后，一股水流猛然冲来砸在眉儿身前的洞壁上，石块碎裂飞溅，也将她从藏身之地震了出来。
“在水中还想瞒过我的感知你未免也太蠢了点。”泮彘缓缓走近眉儿，低头仔细看了看她，“是你？”
眉儿紧握着琴沿，食指勾住苏子禾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红光，屈指一弹，红光便飞快地射向秋双伶。
泮彘见状反手便要去抓那红光，眉儿趁机伸手往怀中一掏，便拔出柄枯枝所成的剑。这剑是昨时定下计划后向虹岚所借，以魔树枝而铸成。她持剑朝泮彘腿部狠狠刺去，噗呲，剑身直直穿透了它强如岩石的皮肉。
“嚎！”泮彘惨叫一声，欲阻止红光的身躯也在此时变得迟钝许多。
红光浮若游丝，轻柔将秋双伶护在其中，切断了她与石台的连接，自然也就封住了灵液的流出。眉儿见状不禁大喜。
“你竟敢坏我大事！”泮彘轮起双臂朝地上用力砸去，顿时潭水倒灌河床崩裂。
眉儿闪身跑向秋双伶将她扶了下来，顺势捞起方鼎递给她:“秋姐姐，这里面是你的灵液你快收好。”
秋双伶虚弱地斜依在眉儿身上，浅浅扯动嘴角:“谢谢。”
“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你们都给我死在这里吧！”泮彘双手一握，两柄巨锤便飞到它手中。
“秋姐姐，你抓好我。”眉儿单手扶住秋双伶的腰，手持木剑，看了看被她弃在一旁的琴，咬咬牙，道:“虽然这柄求魔剑我无法发挥其原本作用，但也不是不能拼一拼。”
“不自量力！”它双锤相互一碰，刚要作出攻势便是突然倒飞而去撞进石壁。
眉儿怔了怔，随即拉着秋双伶迅速朝外面游去:“秋姐姐，走！”
泮彘挣扎着从石堆中爬起来，瞪大了双眼又惊又怒:“竟然有人能破得了我的水龙卷？！”
无昼望着崩塌了形体轰然落地的水龙卷，长舒口气这东西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他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摇头笑笑，刚欲潜入水潭便惊觉一股磅礴气劲从天而降，气贯如虹直锤潭面。
轰隆！潭水左右激晃高卷宽浪扑向岸边。原本洒在水面的粼粼波光骤然隐去，一片足以遮住整个潭水的阴影骤然出现。
“泮彘，速速出来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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