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轻重 上
肖兰英打发人去叫顾家的男人，总不好跟人家小孩子说四婶儿流产了，只说家里有点事儿叫他们回家看看，重点提了老四顾有才。顾老汉只当她们一群婆娘吃饱撑的在家扯犊子，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村老们都在商量怎么解决村里地边被侵占的事儿，他们家几个汉子因为婆娘间的口角就回去了，怎么也不好看啊，就发话得商量妥当了才回去。
顾老汉发的话，顾有才心里在焦虑也只能听着。等到散伙各自忙各自的，顾有才一马当先往东院里跑去，急霍霍得，叫旁边的好一番嘲笑。顾老汉在后面骂他没出息，还嘱咐几个快娶媳妇的孙子找媳妇眼睛要睁大点，可不能找了母老虎，叫人笑话。
可一干人等到了老五顾迎才家，看到他们走的时候人竖着，回来人横着，全都傻眼了，往日婆娘们打架斗殴，顶多扯扯头发，抓花脸，今个这……
“老四，你干什么，还不放手？”老三顾良才看到顾有才正将田春儿摁在院子里的大桐树上，脸色狰狞地掐着田春儿的脖子，忙上前去。
“做什么，都吃白饭的吗？还不拉架？”顾老汉瞧见两儿子打了起来，皱着眉头，呵斥旁边几个儿子。
等顾有才被兄弟们拉开，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孩。顾老汉见他没出息这样，呵斥道：“哭什么，你爹娘还没死呢。”
顾有才霍地站起来，瞪着顾老汉，大声回击道：“你们死了，多的是人哭，也不多我们两口子一个。你们打死了荷花，干脆也一刀砍了我吧？”
“你娘得脚，把你养这么大，就是叫你给我顶嘴的是吧？瞧你那点出息。”顾老汉硬气了一辈子，在家里说话那都是一言九鼎的。儿子当着外人的面，丝毫不给他面子，这还真是头一次。
“我知道你们嫌弃荷花，看不上我窝囊没出息。我就稀罕她，是她给我生儿育女，怕我受苦受累，吃不饱穿不暖。”顾有才是顾婆子的第三个孩子，是顾老汉的第五个孩子，在家里上不上下不下。他本人性格又有点懦弱，还有点偏执。荷花人是强悍了点，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家，心思总归要柔软细腻一些。过日子免不了争执，可人心终究是你心换我心，才能见真心的。
“我咋个看不起她了。你自己都说你自己窝囊了。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叫啥事儿？被一个女人追的满村跑着打，大冬天被赶出去住。养活你这么大，早知道你这样子，真该一根绳子勒死你。”顾老汉听他说着这些个诛心的话，气得满院子找棍要打他。几个儿子忙拉住他，劝说老五这是看媳妇躺着气得迷糊了，又各自骂各自的媳妇整日吃饱撑得弄些个扯淡的事儿。
“来啊，来啊，打死我吧，死了一了百了，也不叫你们一个个都看我两口子不顺眼了。”顾有才想到往日因为一些琐事起的那些个矛盾，情绪有点失控，被他爹拎着棍打也不躲，就那么跪着，替四婶抱委屈，“她对你们不好吗？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对你们不好吗？是你们不要的，是你们嫌弃她没本事，她做事糙。三婶娘家有本事，你们一个个都要巴结，我们不眼气，我们离得远远的，这还不够吗？你们做了什么？除了挖苦她生不出儿子，嫌弃她在她娘家住的时间长，现在还要打她，她死了，你们都高兴了，是吧？”
顾婆子瞧着这个样子，也哭倒在地，抱着顾老汉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你这是要打死他啊。他打小就胆子小，打雷怕响，晚上怕鬼的。你知道他就那个样子，你还说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情形完全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玉奶奶都说了四婶儿这情况得看大夫。可家里这群主心骨，回来一句关心正主的话都没有，就在那里扯些有的没的陈年旧事。顾环娘只觉头疼，她这人做事情一向崇尚直截了当，不喜欢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出来。她瞅着这一院子的人，如果没有顾老汉发话，估计没一个人会出面提出给四婶儿看病。她想着反正反常一次也是反常了，那就将反常进行到底吧，什么事情都有个自然演化的过程
顾环娘击掌，引起众人的主意，不由得提高声音道：“都吵够了吧，闹够了吧？四婶儿还病着啊，等她看了大夫，你们再解决恩怨，成吗？”
“小闺女家家的，有你插话的地方吗？老三媳妇和老四媳妇打架，还不是因为你爹娘。你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学些个上不的台面的，想咋的？”二伯顾万才已经从二伯娘那里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他当然也为老四感到不平，可到底无法感受他心里的不快，反而还有点小阴暗地想看看他老子怎么处理后娘生的这两个儿子闹矛盾的事情。他和老大家要跟后娘生的几个孩子起了冲突，他老子一保准的骂他们两个，不孝不悌。
顾环娘早就看二伯不顺眼了，一个大男人整日干些个叫人看不上的勾当，跟二伯娘可真是两口子，家长里短没个谱。不过，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击，大伯娘于秀兰就开口。大伯娘于秀兰道：“老二，你要是不知道咋回事儿，你就憋着别说话，没谁当你是哑巴。”
老大顾为才接收到他媳妇的递来的眼神儿，忙附和道：“就是啊，爹，赶紧找个大夫给看看，别有个好歹了。”
人冷静下来，再大的气，也比不上人的命要紧。顾老汉忙喊顾迎才和二孙子道：“老五，你带着遇河去你四大爷家，借个车，去叫大夫。”随后又喊蹲在地上，后面都没怎么说话的顾良才道，“你跟你媳妇先送亲家大嫂回去，叫你媳妇先住下，不忙回来。”
他这轻描淡写的话，却是对田春儿最大的惩罚。她惹了事儿，婆家不处罚，反而送到娘家去。那是叫娘家人给说法，要是给的说法不叫人满意，大约就是要休妻了。
顾婆子却不愿意了，拦住道：“叫大夫成。送她走，门都没有。”
“你有完没完？”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被人围观，议论，顾老汉已经觉得脸上很没面子了，被儿子和老婆接连挑战权威，立时冲顾婆子发火道，“你想咋的？打人，给老四家的出气？我看你饭都叫狗吃了，越活越回去。你两个媳妇打架，叫亲家大嫂留在这里看笑话啊？”
顾老汉早些年，脾气暴躁起来，还打人呢。不过，顾婆子长得好，脾气虽然拧巴，也都是对着儿子媳妇，对着顾老汉可是不敢的，倒没被顾老汉折磨过。
顾老汉的想法很简单，即便真是田大嫂打了人，也不能那么说，事情要拉在自家人的院子里解决。如果圈在自家院子里，老四媳妇娘家就算闹起来，他们压着老三媳妇给人赔礼道歉，事情大约也就那么过了。要是攀扯到亲戚门口前，老四媳妇娘家真是闹起来，要田大嫂给说话，顾老汉觉得总归没收拾老三媳妇好收拾。
顾环娘很明白顾老汉的心理。她不由得叹气，怪道说，看男人要看他是否有责任心，看女人要看她是否有恻隐之心。大多数的时候，人们都会认为，出了事情。男人的想法，是把事情给解决了。女人的想法，则是怎么把责任给规避掉。当然，这是别人的想法。顾环娘更觉得，责任和逃避的选择，是跟一个人的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的。
且不说这些，四婶儿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把她放在院子里任由风吹月照的。她被安置在挨着灶屋的杂物间内，因为乡下这里有规矩，生产过的妇人是不能住在上房的，太晦气了。
这也是顾环娘很难理解的地方。生孩子或者滑胎了，不该是女人最辛苦的时候，为了那些不知道因何而起的忌讳，就这么糟蹋人啊。
四婶儿被安顿好了，家里的顶梁柱都回来了，也没顾环娘家什么事儿了。他们就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顾善才听了肖兰英道出来龙去脉，看了顾环娘一眼，没说什么。肖兰英叹气道：“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啥也不该答应了。现在弄得都不好看。”
顾善才听得心不在焉，只轻嗯一声，对肖兰英道：“景山叔和几个村老商量着，要去县里打听打听，再找找关系。你先瞒着环姐儿，把定亲的玉佩要来，咱们一道去，把这亲事退了。”
肖兰英目光微冷，瞥了顾善才一眼，半垂着眸子，没应话。半晌，她被顾善才看了几眼，没话找话道：“你说老四家的会不会有事儿啊。”
顾善才沉默了半天，却回了个不搭噶的话。他道：“旁的，咱们不求，给环姐儿说亲，得找个上门的。有阿春和阿夏，将来，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肖兰英长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人家说，齐大非偶。就这样吧。”
顾善才看了肖兰英一眼，对她道：“多看看四弟妹，劝劝她，看开点。”
“不看开点，又能怎么样呢？”肖兰英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娘家，叫人笑话。她没生个儿子，还不是叫人一样作践。左右都不叫人如意。”
“还玩，虎子在家里，啥都没喂呢。”顾环娘喊了跟在后头戳狗撵猫的俩小的一声，心里忍不住叹气。
做女人，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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