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仇生 中

　　旁的人也怕真闹出人命来，大伯娘和二伯娘忙拉住了田大嫂，顾婆子赔着笑脸说好话。老五媳妇和肖兰英明着是问田春儿有没有事儿，暗地绊住她，拦着她不让她往四婶儿身边去。

　　四婶儿一直捂着肚子不住地□□，而顾婆子却在一旁时不时骂她装。顾环娘斜了顾婆子一眼，蹲下来问道：“四婶儿，你哪疼？”

　　“肚子，疼，好疼……”顾环娘一触碰，四婶儿疼得脸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顾环娘算是中外兼修，只是她更拿得出手的是脑外科的手术。她的祖父是当地很有名的中医，她就是背着《药性赋》、《黄帝内经》长大。放弃是因为她父母离婚，她跟着母亲去了国外，学医自然就是西医了。或许是人体结构图看多了，她对经络比方剂之类的更有研究。

　　此刻，她顾不得以前那些怕被人发现换了芯儿的疑虑，抓起四婶儿的手腕就开始号脉。她号了脉，忍不住皱眉头，拨开四婶的腿，见屁股底下的泥土似乎变了颜色，仔细闻闻，还有股血腥味。

　　她确定四婶儿这是流产了，想着四婶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一直找偏方，想生个男孩儿，如今……

　　顾环娘只是片刻犹豫，她皱着眉头冲闹哄哄的几个人喊道：“快去叫南头的玉奶奶。”

　　南头的玉奶奶是接生婆。

　　她这话一喊出来，院子里立时安静了。还是肖兰英先反应过来的，皱着眉头道：“环姐儿，你做什么。”

　　“娘，四婶儿她，她滑胎了。”顾环娘对妇科没什么研究，但是也知道有些女子一旦流产，很容易习惯性流产。这里缺医少药的，如果不当回事儿，指不定人就没了。过年那段时间，因为天气寒冷，村里去了好几个老人呢。

　　与她的话相比，她的行为更叫人吃惊。任谁听了一个月经尚未至的小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头都会惊骇。

　　她们都骇然得有点不知所措。顾环娘瞧没人动，只得喊人道：“五婶儿，你家有没有薄啊，先叫四婶扶到薄上去。她不能躺在这地上，地上太凉，容易伤到身子的。娘，你去叫玉奶奶吧，四婶儿还在流血。二伯娘，你看灶屋里是不是还有稀汤，给我端一碗，记得撒点盐巴。”

　　薄是一种用高粱杆子和麻绳扎成的席子状的东西。这里人家家户户都有，或铺在木床上增加弹性，或者洗干净在上面晾晒吃食儿之类。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就算是沾上了脏污，顶多当柴禾烧了。

　　众人听得这话，倒是没问为什么，都急急火火地应声去帮忙。五婶儿找来了薄，折叠成顾环娘要的宽度铺在地上，和大伯娘一道将四婶儿抬到薄上。

　　这期间，顾环娘寻到几个缓解疼痛和止血的穴位，不停地帮四婶儿揉着。她也不知道是否有用，只希望尽力。好多年，没这种感觉了。她自从来到这里，日子过得低调而安逸，虽然穷了点，但是压力也小。主要是对未来没有什么期许，她就有点随波逐流了。

　　二伯娘端了一碗稀汤，看着脸色苍白的四婶儿，低声对顾环娘道：“环姐儿，我喂吧。”

　　就在旁人忙得团团转之际，顾婆子则拦住了田大嫂不许她走。她一想到老四媳妇的娘家知道她被打成这样，肯定也会上门来闹的，就忍不住在心里骂人祖宗。她黑着脸道：“打得我家媳妇滑胎了，还想走，门都没有。”

　　“是她先骂我的。”田春儿护着她嫂子，跟顾婆子吵道，“她装的，娘你是想跟他们合伙想讹我们，是吧？就凭环姐儿一句话，你就信了？我大嫂被人这么欺负，活该不成？是我要来这里吃饭的吗？”

　　“你她娘的，跟我大小声个球。我就信了，就信了，你想咋的？今个这事儿不撕掳清楚，谁也别想走。有种的，你们就从老娘身上踩过去。”五婶家不是顾环娘家是篱笆院，她家是新建的青砖瓦房。顾婆子直接坐在大门口堵着门，不给他们开门，他们谁也别想出去。骂着几个妯娌不叫她省心，不知又怎么拐到孙子孙女身上，骂他们平日里没事儿都在这里耍，这会儿都跑得不见影儿，喊个人都没人跑腿。

　　顾环娘听她们车轱辘似的讲那些过往的恩怨纠纷，恨得叫他们都滚出去。她忍住烦躁，用轻柔的话语安抚着四婶儿的情绪。

　　大伯娘和二伯娘瞧她有模有样的，互看了一眼，忍着心里的嘀咕，却什么也没问，见五婶儿要问话，还扯了扯她。大伯娘道：“我看，还是叫稀汤舀出，烧锅水，别等下玉婶儿来了，要用了又没有。”

　　他们也不确定老四媳妇是不是滑胎，但是眼下的局面，老四媳妇现在这样子最能解决问题。老三娘家强势，兄弟多，要是知道了顾家人叫田大嫂受气，肯定会打上门来讨公道的。现在老四媳妇受伤了，他们即便打上门来，也是有理变无理。不过，老四媳妇娘家那边就不好说了，她娘家也是一窝子横货。

　　二伯娘进灶屋帮忙烧水，小声道：“大嫂，可别叫两家都打上门了。”

　　“烧你的水吧。还不都是因为你那张臭嘴。”大伯娘舀了几瓢水，盖上锅盖，“你说你就那么欠吃的。环姐儿家啥情况，你还不知道，你跟她家比啥？现在好了吧，舒坦了吧？”

　　两人一想到今天这事儿，就觉得有些流日不吉，村里村里闹成那个鬼样子，家里又这样。

　　二伯娘也不似旁日那么连连反驳，有些委屈地道：“我就那么一说。对了，你说环姐儿这？”

　　大伯娘没等她说话，立时喝止道：“有完没完？”

　　说着话，大伯娘白了她一眼，转身出了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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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奶奶来了，确认老四媳妇是滑胎了。且不论这些个纷扰，顾环娘看着此刻的四婶儿，不由得叹气。她四婶儿这可真是一路感受着肚子里的孩子从身体内流出去，而她除了体会之外，连晕过去都不行。

　　这下还得了，坐实了田春儿和田大嫂把老四媳妇打滑胎了。她本来就有点心虚，如今更是炸毛到焦虑，不过很快她找到了发泄处。她指着肖兰英，连连诅咒道：“肯定，肯定是你，是你跟玉婶儿串通好的，专门叫她这么说的。肖兰英，你好歹毒的心肠。你和环姐儿都不得好死。”

　　顾环娘是肖兰英养的头一个孩子，又隔了五六年她才生了顾逢春，疼得很。即便后来，她生了两个儿子，还照样把顾环娘当眼珠看。不然，原身跳河几乎把家里弄破产，也就是这两年才叫欠的钱还完，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救治顾环娘，甚至都不曾高声说过顾环娘。如今肖兰英这么诅咒她闺女，她能忍吗？

　　都说老实人不发脾气，发起脾气来要人命。可当真如此，肖兰英上前，扯住她半湿不干的衣襟，啪啪先给了田春儿几巴掌。直看得旁人目瞪口呆，她一把将田春儿掼到地上，瞪她一眼道：“你再敢说我小闺女一句，我叫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光脚不怕穿鞋的，谁怕谁。去年，你娘家人那么欺负我小闺女，我都没说啥。想着你也不是成心的。今后，谁要再敢欺负我家小闺女，我破上这条命，也叫他们不得好过。”

　　“我的娘啊，这顾家人不叫人活啦。良才，你个赖种。你媳妇叫人欺负了，你还不回来。”田大嫂被大伯娘和五婶拉住了，没法帮到田春儿，就在那里不停的骂。“你放开我，放了我，看我不撕烂你们。娘的脚，几个欺负一个，算什么？啊，算什么。”

　　肖兰英自从来到顾家寨，给人的印象就是小媳妇，吃苦耐劳，忍声吞气，溺爱孩子，还好欺负。谁能想到她会有这么一天，为了她的孩子，敢这么掷地有声。至少她的几个妯娌是没想到的。

　　顾婆子想到当年她骂顾环娘赔钱货，肖兰英那要吃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就什么话都没说。大伯娘心里很清楚，肖兰英这话不仅仅说给田春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抓田大嫂的胳膊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男人看重的是讲义气，女人看重的是爱孩子。女性的母爱更多的体现在对孩子的疼爱，照顾，不愿意他们遭受暴击。只是有些偏爱儿子，忽略了对女儿的关爱。二伯娘和五婶儿多少多少都有点触动。

　　顾环娘本来正跟玉奶奶打下手呢，哪里任由她娘被人欺负，走到田大嫂跟前，对大伯娘和五婶道：“放开她，我倒是看看，今个谁敢动我娘一根毫毛。”

　　“环姐儿，你别添乱了。”大伯娘和五婶儿有点快拉不住田大嫂了。

　　田大嫂想起田春儿说的那些个话，立时咒骂起来。她道：“命硬得连阎王都不收你啊，你活该被人退亲，你娘家人早晚被你克死。你就是个扫把星。我们好好的，本来都客客气气，咋碰到你就这么着了，都是叫你克的。”

　　肖兰英气得半死，要跟田大嫂拼命。顾环娘拉住肖兰英，微微皱了下眉头，安抚她道：“理她做什么，没得叫自己跌份子。大娘，五婶儿，你们放开吧，等下我大爷爷他们回了，看到了，该不好看了。”

　　刚才玉奶奶已经跟顾环娘说过了，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叫人去叫顾迎才了。他媳妇被人打了，肯定不能不告诉他。既然他知道了，其他人肯定也会知道的。

　　大伯娘和五婶儿松开田大嫂，田大嫂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当真打算要打肖兰英。顾环娘本就站在肖兰英旁边，快一步挡在肖兰英前面，捏住田大嫂的手指，只听得咔吧几声，田大嫂的五个指头已被她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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