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顾环娘 下 大修

　　田春儿看了看四周，犹豫了好半天，才道：“当年，兰英嫂子同意叫老六家的地挂在她亲戚名下，我心里不是怀疑吗？不用交税，谁个不想啊，他们那么大方。我起初还当是因为公婆逼着，后来才知道，环姐儿命太毒了。”

　　“命毒跟田挂不挂有啥关系？”田大嫂也知道有些人命硬克人，可瞧着顾环娘除了四年前跳河那事儿，现在都顶好。

　　“我也是偷听来的，不晓得详情，只知道说她命毒得很，沾着谁，谁倒霉。说这孩子一生下来，她姥爷舅舅全没了。兰英嫂子就那么一个亲戚了，可不敢害了人家。就前些年在咱们这一片儿特别有名的董瞎子算的。就因为这个，我婆婆才说要把环姐儿赶出家门，环姐儿才跳河的。”田春儿压低声音，嘱咐她嫂子道，“嫂子，这话也就跟你说。出我嘴，入你耳，你心里有个数就成了。兰英嫂子两口子为了这孩子，没少做好事儿，求老天保佑的。你看我婆子使唤他两口子使唤多舒坦，还不是怕嘛。做婶子，总得替她捂捂嘴。”

　　“嫂子心里明白。”田大嫂歇了心思，不由得替顾环娘惋惜，“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好好寻摸寻摸，指不定有个合适的。”

　　与此同时，顾环娘家也来了旁人，是鲜少踏进她家门的大伯顾为才两口子。顾为才两口子是为了大儿子顾遇山来求人的。去年，大比之年，科场出了舞弊案，今岁出了结果，同时也改添了一些规矩。旁的不说，但说顾遇山明年二月要考的县诗就添了两条，一是五童互保，二是村中五名族老和一名秀才保举。五童互保，就是互相保证对方以及自己不会作弊，一经查出五人要连坐。族老保举是为了保证应试者三代都是清白，避免有通敌卖国之辈，当然也是有威慑之意。秀才保举是为了让这些有条件入仕途的学子为国家后继人才的品学尽尽心，以彰显匹夫之责重。

　　肖兰英听了顾为才两口子的话，吩咐顾环娘道：“环姐儿去看看你爹啥时候回来，叫他忙完，赶紧回来，你大伯这有事儿找。”

　　说起来，顾环娘的亲爷爷还是个秀才呢，只可惜死得早。顾环娘这厢出了门，肖兰英见人走远了，给顾为才两口子端了两碗水，道：“大哥，大嫂，喝水。你们也知道当年环姐儿为啥跳河，都好些年没不来往了，总不好上门。”

　　顾为才的老婆于秀兰也知道有些强人所难，可这种时候，只要有一分希望，她两口子也愿意花一万倍的功夫努努力。于秀兰叹气道：“这十里八庄的，就那么些个秀才，一个秀才只能保举俩。早先不知道不是，人家都给了银两，就咱家不懂行，没给，就黄了。这不听人说，那家的哥儿还没给人保举过。这些年，大哥大嫂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可环姐儿这事儿，我和你大哥可是没跟旁人提过一个字。这可是咱家山哥儿一辈子的大事儿，你就行行好。”

　　“大哥大嫂，这事儿……”肖兰英犹豫了半天，才道，“为了山哥儿，我们两口子舔着脸求人倒没啥，只是这事关环姐儿的婚事。当年，为着这个孩子就死过一回。”

　　于秀兰忙接话道：“你放心，不管成不成，嫂子都承你的情。至于环姐儿的婚事，包在我身上，虽说比不上那家哥儿好，铁定也给她找个吃穿不愁的。你再想想咱们山哥要是中了秀才，环姐儿可是秀才老爷的妹妹，还不是百家求。”

　　“这，这还得跟她爹说说，我也做不得主。”肖兰英想着那笔烂账，不由得黯然神伤。当年，顾善才心大，看上的是她表姐兰宁。只可惜世事多变，兰宁得了鸿运，嫁入高门，而她家道中落，和顾善才在此苟且。

　　更可惜的是，她那表姐没享几年福就没了，不放心她唯一的儿子官哥儿，给官哥儿订了环姐儿这门亲事，希冀他能有个照应。只谁也没想到，她家遭了横祸，如今这亲事反而成了两家的累赘。

　　官哥儿虽说有了继母，可他还有个亲爹，他自小有聪慧，加上继母这两年才有了亲生子，亲爹自然也是极为看重她的。他中了秀才后，她继母对亲事有了旁的想法，希望顾家主动退亲。没想到，环姐儿年纪小，性情极为刚烈，闻得这消息，便跳河了。

　　官哥儿自然不愿意叫他继母摆布自己，知道后，便央求了他写信说明情况，这才有后头田春儿娘家兄弟的田土挂在官哥儿名下的事情。不过，官哥儿的父亲希望顾家人，就此不要再纠缠官哥儿，也好好劝说环姐儿。言外之意，很明确，就是这亲事迟早是要作罢的。

　　田春儿姑嫂进来的时候，三人都神色凝重地坐着。田春儿扫了顾为才两口子几眼，奇道，这两口子咋来了这边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她面色却笑着叫了人。田大嫂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说笑了几句，话题就转到来意上，好好夸了顾环娘家的咸菜一番。

　　肖兰英客气了几句，把放盐水的坛子抱出来，搁在地上道：“环姐儿又腌了香椿，这锅水就这么些了。我寻思着你家自己吃，应该足够了。”

　　“够了，够了。”若是没听田春儿说那些事儿，田大嫂还想问问怎么腌，可想到顾环娘命毒，心里有点膈应得慌。田春儿本来想，走半路再折回去呢，可她觉得都跟人家说了，不上门一趟，也太失礼了。不过这盐水用不用，还两说呢。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顾老头进来了，后面跟着顾婆子和顾善才父女俩。顾婆子年纪大了，人有点执拗，一路上使劲儿地跟顾善才翻旧账，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说他以前多么混账，老大顾为才帮了他多少，顾遇山遇到这种事儿了，别说他这个当叔的，就是本村的旁人也会出手帮忙的。

　　长辈说话，自然没顾环娘插嘴的份儿，她跟在后面听着，时不时看她爹一眼。她实在闹不明白，顾善才这么听他娘的话，今个居然一言不发。哦，也不算，顾婆子提她跳河那事儿的时候，他冷冷看了顾婆子一眼，幸亏顾老汉及时岔开了话题。

　　顾老汉没想到田大嫂也在，笑着寒暄几句，找了个借口，对田春儿道：“秋儿大妗子难得来一趟，今个就跟东院里吃，正好你侄子阿山也回来了，杀两只鸡，热闹热闹。”

　　东院指的是老五顾迎才家。孩子都大了，除了老小闺女，都成家了，像老大家这都是要娶媳妇，两口子要抱孙子的人了，自然也就不把持家叫人讨厌。因两人是半路夫妻，强行跟着老大，有点不好合适，毕竟顾婆子是后母。两口子就说了谁要接了顾老汉的打铁的手艺，谁就负责养老。

　　这自然就把老大老二老三给除去了，顾善才更是不用说了。就算顾婆子愿意他养老，顾老汉也不同意。说起来，两个人百年之后的，坟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埋呢。顾婆子到底是埋在顾老汉身边，还是该埋在顾善才爹身边呢？

　　这些闲话少扯，却说顾老汉这几个儿子。顾为才身体不大好，跟着岳家学了编竹器的手艺，又从大舅哥娘家那边的油铺贩点油卖，赚的钱，顾老汉也没要，两口子就买了地，日子过得还不错。顾万才媳妇娶的媳妇是外家那边的亲戚，打小就亲近，跟着岳家那边做点水里的生意，卖点鱼啊、莲藕什么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两口子一向跟岳家走得近，跟顾家这边反而不大亲。老三顾良才就不说了，靠着岳家，周边仨俩庄的豆腐生意全包了，自然无心他爹那手艺。打铁这手艺，靠的是一把力气，而且朝廷里要征兆你去，你随时得去。顾为才娘死的时候，顾老汉就被征去给朝廷造箭去了。

　　剩下俩儿子，老四顾有一早跟顾善才学了木匠，娶个媳妇是个霸道的，他就有点惧内。他老婆不叫他跟顾善才家来往，他就少来往。他经年在外头跟人做活，媳妇也是不大着家，经常带着粮食往娘家去。虽说各家都多多少少靠岳家一点，但没老四这样，跟上门女婿差不多，顾老汉也看不上他。加上老五顾迎才人本来就长得高大威猛，顾迎才接了他爹的手艺活，自然要养爹娘。可当街的老宅惯例都是分给老大家的，所以顾老汉两口子就跟着老五，住到老五东边的新宅去了。

　　田大嫂多精明一个人，很快意会到他们该是私下有话说，忙笑道：“今天来得巧，没想到碰到秀才公了。那今个儿，我就不走了，坐等着饭端跟前了。”

　　饭端跟前是这里人的土话，意思就是舍着脸皮子当自个是客人，来蹭顿饭。

　　顾婆子嘱咐田春儿道：“秋儿他娘，你先陪着你大嫂去东边说会儿话，路上记得叫老四和老五家的一块儿去。”

　　分家分灶了，除了过年一大家子围着吃团圆饭，旁的时候都是各过各的。更甭说招待亲戚了，那都是谁屋里的亲戚谁招待。田春儿一贯爱惜名声，自是不愿意叫人觉得她屋里亲戚叫爹娘招待。老五媳妇好说话，老四和老二家的，一个比一个顾娘家，还心眼多。

　　田春儿自然好奇他们要说什么私房话，可也不至于没眼色，笑应道：“好嘞。我回家弄块儿豆腐，等下求二嫂给条鱼，炖个汤喝。”

　　顾婆子心里骂她心眼儿多，可她娘家大嫂在，不好说这话，只黑着脸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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