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探监

　　在天牢的孟阳泽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寄予希望的杨太妃对自己不闻不问，是因为被皇帝陛下给坑了。

　　这次御史台查抄刑部，预估孟阳泽执掌刑部八年来，刑部上下贪墨至少800万两纹银，然而去各家查验估算，大概只能找到其中400万两纹银的去处，剩下的400万去了哪里，只要稍微想一想孟阳泽往东宫和英国公府拜访的频密程度，就可窥一斑。皇帝陛下现在还没有实际的证据，然而他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诈一诈杨太妃，让她不要插手就行了。只要她不插手，孟阳泽就是十层十的死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未免夜长梦多的淑嫔就闹着要去天牢，但是东宫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说派来的嬷嬷也未见踪影。最后，还是皇帝陛下下了朝来，亲自去了一趟霜云殿，这才领着被软禁多日的淑嫔出了霜云殿的大门。

　　天牢内。

　　孟阳泽最近的日子十分不好过，本来，他一品大员入了天牢，已经够惨了，而且如今天牢就住了他一个人，文公公特意嘱咐牢头“不可怠慢他”，其结果就是除了送一日三餐，连看守都是在天牢大门那里坐着喝茶，孟阳泽一人独占整个天牢，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孟阳泽就这么被放置play了一日，当然他并不知道什么叫放置play，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传话给谁都是白搭，也没有人进来给他传话。正在他焦虑万分之时，御史大夫钱弘毅找上了门，一番恳谈之后，孟阳泽仿佛看到了自己逃出升天的希望。

　　当他决定告诉钱大夫，刑部探子的秘密联络方式，就相当于放弃了那几个探子，这点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如今的处境，刑部整个都保不住了，刑部的探子又有何用？倒不如搏一搏，说不定能够有一线生机。

　　然而，半夜时分，刑部两个探子和薛成礼的大管家一起被送进了天牢，他就知道钱大夫那里，是彻底走不通了。

　　“大人，你怎如此颓丧？”原本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探子之一，那大理寺门口摆摊的书生讥笑道：“也难怪，孟大人以为舍了我们两枚棋子，就可弃卒保车，没想到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只叫人看了一场笑话罢了。”

　　孟阳泽一言不发，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虽然有了室友，但孟阳泽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天牢空房多，一个一个单间，却挡不住冷嘲热讽，孟阳泽在天牢的日子度日如年。终于，他被提审了出来。

　　“父亲！”终于见到了父亲，孟含丝情不自禁一把抱住了老父，嘴里呢喃着：“父亲，孩儿不孝，是孩儿不孝……”几句话，已经是泪流满面。

　　孟大人抱着女儿温软的肉体，一刹那有些慌神。

　　有多久了？他未曾与自己的女儿如此亲密过？从她六岁、还是八岁？当女儿还是个三寸丁，自己也常常抱在手心里逗着哄着，那时候自己只是一个外放的县官，俸禄少得可怜，每天就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空闲的时候就牵着小小的女儿和妻子在县城后山的林子里散步，看金黄的树叶一片一片飘下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忘记了这种简单的快乐？

　　“父亲……”孟含丝颤抖着，拂过父亲的鬓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孟阳泽自己并不知道，短短几日，他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孟含丝看着自己仿佛一夜间垂垂老矣的父亲，一遍一遍地，仿佛神经质一般，抚过老父的脸庞，泣不成声：“女儿不孝，您受苦了”

　　这个瞬间，孟阳泽的感到很奇怪，明明是在天牢里，明明是在无路可走的绝境下，明明在前几日，他还在埋怨自己的女儿，害怕女儿成了白眼狼。但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给填满了，缓缓的、软软的，在女儿的指引下，他看到了自己鬓角的白霜，这是一个极为重视样貌的朝代，孟阳泽和其他所有的大殷男子一样，从少年时期起，就极为重视自己的外表，明明知道白发苍苍的自己看起来会是多么地狼狈多么地不堪，然而，孟阳泽他笑了。

　　“没关系，别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柔地说，仿佛是第一次哄着襁褓中的女儿入睡，那样满足而快乐。

　　“咳咳！”一边的皇帝陛下不得不出声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

　　这时候，父女两人才总算回过神来，慌忙就要见礼。

　　“免了吧。”皇上潇洒地挥挥手，对两人说：“朕出去走走，你父女二人抓紧时间。孟大人，这是淑嫔好不容易争取的机会，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示意孟阳泽注意淑嫔脖子上的勒痕。说完，真的头也不回的就出去了。

　　孟阳泽这时候，才真正注意到淑嫔脖子上那道可怖的青黑色淤青。虽然用□□擦过，而且淑嫔也特意在脖颈出围了一条丝巾，但勒痕太深，太大，绕了脖子整圈，有一些漏了出来，经皇上一提醒，自然就被看了出来。孟阳泽虽说行事手段被批评狠辣蛮横，但毕竟也主管断查多年，这一下，怎么会不明白。

　　“我说殷家小儿怎会如此好心，让你来见我，没想到竟是逼你到如此地步！”孟阳泽紧紧握着拳头，青筋根根凸起，心疼的无以复加，看向孟含丝的眼里更是溢满了怜惜和痛苦：“女儿，你怎可出此下策？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为父该如何自处啊？”

　　孟含丝仍然有些抽抽搭搭，但也知道机会难得，不应在此处过多纠缠，赶紧说：“手段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儿总算见到了父亲。趁着现在四周无人，父亲，您快告诉女儿，究竟要如何，才能救您？”

　　几乎是孟阳泽被抓的同时，孟含丝就被软禁于霜云殿中，与外界消息完全断绝，并不知道父亲究竟所犯何事，只是隐隐知道与虐囚有关，但是从自己的处境，也可推出父亲处境之糟糕。她是家中独女，母亲出生普通，父亲还有一个小妾，但是这些人显然是指望不上的，思来想去，除了向与家中交好的东宫杨太妃求救之外，究竟还有何人能救父亲，竟然是只有去问孟大人自己。

　　“你可有渠道，向东宫杨太妃求救？或是英国公府？”果然，孟大人自己，也是第一位想到东宫。

　　“父亲，杨太妃那儿，女儿已想了无数的法子，昨日女儿以性命相要挟，她还亲自来了霜云殿，却对父亲解围之事未提半句，只怕……”后面她的话都有些说不下去，怕将父亲最后一点期望给打碎了。

　　“无事，为父在这牢中已想得明白，若是杨太妃愿意出手相助，断然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为父刚才如此问你，不过是不甘心罢了……”说到最后，孟阳泽有些咬牙切齿，想这个老太太收了自己那么多好处，虽说是一路提携，但利用起来也毫不手软，如今放弃自己起来，竟然如此干脆，世人都道他刑部尚书行事心狠手辣，却不知这深宫中的老太太，心狠起来更是比自己毒辣百倍！不过这些，他知道告诉孟含丝也无多大意义，于是选择闭口不言。

　　“那……那……那么还有谁啊？父亲，我要如何做才能救你？”孟含丝是真的有些慌神，如果父亲也是把杨太妃作为唯一的指望，难道她现在就只能等着一纸判决送他父亲去死么？

　　“无事，含丝……”孟阳泽却不以为意，他低低的唤着自己的女儿，又一次笑了：“为父做的孽，不过是到了偿还的时候。为父如今最高兴的是，当初逼着你入了宫。为父知道你并不想嫁入皇城，可是为父为了给杨太妃表示衷心，还是决定牺牲你的幸福，你怪为父么？”

　　“父亲，女儿怎么会怪你，大选一事不知女儿，薛家薛凌、还有死去的文妃程欢，哪个不是都不想来，但最后又如何？即便父亲你抗争又如何？最后结局还是一样。就算当初女儿有怨言，进了这皇城内，看到了这么多姐妹，也知道父亲你是无可奈何。”

　　听到这话，孟阳泽的眼睛真的湿润了，他摸着女儿的后脑勺，哽咽地说：“正是我的好女儿。不管你怪不怪为父，为父都十分庆幸，让你嫁入了皇家，这样至少，你不会受为父的牵连。以后就算被打入冷宫，当今皇上后宫就那么几个人，以后大概也很难多起来，”说到这里，孟阳泽还顺道打趣了一下皇上，父女两人泪眼婆娑之中，相视惨笑了一下，孟阳泽继续说：“不管为父到时候在哪里，总是知道，我的好女儿，将会在皇城之中，衣食无忧。这大概也算是老天，给为父最大的安慰了。”

　　他这话说着，竟然像是要诀别，孟含丝心跳得飞快，仿佛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说：“不，不，父亲，你不会有事的……”

　　“对不起，”正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知何时，皇帝陛下已经回来了：“虽然朕并不想打扰你们父女团聚，但是郭嬷嬷已经在门外了，时间不多，淑嫔，朕有些话，要和你父亲单独说，你可不可以略微回避一下？”

　　他的语速很快，看样子真的十分急迫，孟含丝抬头看了看父亲，后者许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的，含丝，皇帝陛下这是在给为父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呢。”孟阳泽炯炯有神地看着皇上，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一品大员。

　　尽管依依不舍，孟含丝还是擦干泪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天牢门外，匆匆赶来的郭嬷嬷被高全公公给挡了个正着。

　　“哟，郭嬷嬷，这么巧啊，怎么有兴致来天牢这种鬼地方，散步？”高全公公笑容满面，但是身后的小太监却将天牢的大门把守得滴水不漏。

　　“高公公，您和老身装什么糊涂，昨日太妃娘娘金口，让老身今日陪同淑嫔娘娘一同探望天牢里的孟尚书，您当时不是也在场么！”

　　郭嬷嬷是真的急，其实按照杨太妃的意思，是根本就不让淑嫔今日来天牢，昨日芸芸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反正淑嫔本就被软禁宫中，再闹又能如何？大不了就是再自寻短见一次罢了。没想到，今个儿一大早，才下了早朝，皇帝陛下倒是巴巴的跑去霜云殿把淑嫔拎出来，转身就给带到了天牢。厉阳宫得了消息，郭嬷嬷几乎是一刻也没有耽误就往天牢跑，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太监宫女，要是淑嫔乱说话就想办法制住，现在一行人被高全拦在外面，自然没好气。

　　“哦，”高全眼珠子提溜提溜转，焕然大悟一般，嘴上却说：“太妃昨日确实说过这话，可是咱家怎么记得，太妃娘娘说的是，让今日派个老嬷嬷陪着淑嫔来着。”

　　“这老嬷嬷可不就是老身么？”郭嬷嬷赶紧道。

　　“怎么会？”高全一副十分惊诧的模样：“郭嬷嬷您哪儿老啊？您可是出了名的厉阳宫一枝花呢。”

　　“呸！好你个高全啊，别以为你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就尾巴翘上天，居然还敢打趣老娘。跟你说，放我们进去，你这般阻扰，小心我回去在太妃面前告你一状，让你生死不得！”郭嬷嬷眼看淑嫔已经进去好一会儿，这会儿也不管面上和气了，索性就撒气泼来。

　　“我说郭嬷嬷，你可别不识好歹啊，咱家分明就是在救你。”高公公仍然不紧不慢。

　　“去你的，完不成太妃娘娘的任务，老身回去还不得迟不了兜着走！还不快给我让开！”边说她干脆上前，伸出两个胳膊去扒那门口的小太监，这竟然是要直接动手的模样。

　　“哼，郭嬷嬷，别撒泼！”高公公也一点不含糊，使了个眼色就从牢里又出来几个太监宫女，将那门口堵得严实，再转头对郭嬷嬷说：“郭嬷嬷，你可别忘了，太妃娘娘昨日说的是，让你陪淑嫔娘娘来天牢探监，可是你陪了么？明知淑嫔娘娘必然探父心切，今个儿陛下早朝都下了，去霜云殿探望一二，你人呢？如今淑嫔娘娘进都进去了，你这一路陪了么？你一个嬷嬷，本该自己做的事情，却让皇上给你代劳，你好大的脸面，啊！”

　　郭嬷嬷自然不能说是太妃本就不想让她来，被高全这么一堵，竟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干什么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却是皇帝陛下从后头出来了，身边跟着泪眼婆娑的淑嫔，在场剑拔弩张的两方顿时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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