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自首

　　“韩氏与宫女小梅，乃是臣妾指使薛涛毒害，与薛府上下均无关联。”宜嫔说。

　　薛涛便是那被抓了的薛府大管家，然而对此事，路立果是在状况外的，她亲眼见证了韩氏拦了大理寺卿的轿子，对这个事件是有些兴趣的。只是此案在前期以大理寺卿为首的摄政王派与刑部派系在朝堂上吵群架为主，并未见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种文官吵架，如能亲眼所见可能还有点意思，听人转述总是少了些味道。而最近几日，皇帝陛下令她筹划在京城开脂粉铺的计划，勒令她不拿出切实的点子来不可以出门，据身边的太监小包子公公所说，月仙宫门外门内的警戒又加强了许多，如今看来，怕是皇帝陛下有意支开她对此事的关注，这么想着，路立果忍不住向一旁的皇帝陛下看去。

　　皇帝陛下果然是四平八稳的样子，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如今薛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薛夫人传出的书信他自然是知晓的，连那信上写了些什么他都知道，他本想效仿对付淑嫔的做法，派一队侍卫去将宜嫔的玉明殿给围了，但薛成礼掌管大理寺确实是一把好手，殷夜柏这次并不想像对付刑部和吏部一样赶尽杀绝。但是如今看到跪在眼前的宜嫔他有些后悔了，皇帝陛下并不知道这是约会被搅了以后的迁怒，尽管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哦？宜嫔，此二人与你好像无甚关系，你缘何要对她二人痛下杀手？”殷夜柏平静地问，甚至轻笑了一下，只是眉眼间带着刺骨的讽刺。

　　“臣妾……”宜嫔停顿了片刻，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完全无视帝王眼中的戏谑和讽刺，有条不紊地答道：“为何？陛下难道还不清楚么？自从臣妾几人入宫以来，陛下独宠妍嫔众人皆知，有这么一个机会除掉她，臣妾怎能放过？至于韩氏，刑部虐囚本就是事实，臣妾不过是稍微推波助澜了一下，也好免得这老匹夫整日在朝堂上与我父亲作对！”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但语气偏偏是平静而极有条理，只有漂亮的眼睛里隐隐透出一股子疯狂，倒真有些冷血杀手的气质，一旁伺奉的小宫女中有一两个根基浅的，眼里都露出了惧意。

　　“哦~”她这样的表现倒是让殷夜柏颇有些刮目相看，挑起眉毛，有些兴味地接着问：“那宜嫔你说说，究竟是如何串联，害了这两人性命的？”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了一旁妍嫔的手，在对方手心里略用力握了握，怕她咋一听到有人要谋害自己心里害怕，结果用眼角的余光撇去一眼，却见这货最初愣了愣神，之后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跪在下面口称杀了两人的宜嫔，眼里闪着光，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朕就不该指望她能有何寻常女子的表反应……”皇帝陛下在心中无奈地叹息，想到“不寻常”几字，皇帝陛下鬼使神差地就想到了宫女小梅死的那个晚上，在月仙宫的中唇上那一点湿热，不自觉竟然有些走神。这些时日他似乎经常如此，但是宜嫔的声音很快就让他缓过神来。

　　“当日还是才人的妍嫔因文妃程欢一案入了刑部大牢，臣妾就知道这实在是绝好的机会。若是让妍嫔死在刑部大牢里，刑部也难逃干系。刑部孟尚书乃是我父在朝堂上的死敌，臣妾还未入宫之时，就时常从父亲只言片语中知晓，于是着人去找了臣妾在薛府的心腹薛涛。臣妾自幼开慧，四岁家中就请了大儒给臣妾开蒙，但父亲言女子读书不比男子，并无必要死磕科举之经史子集，可学杂学，因而臣妾于药石之理也略通一二，平时也会翻阅一些典籍，知道这世间有些奇毒，可让经验老道的仵作也难以验出。于是，臣妾就嘱了管家，买通了刑部的牢头，在妍嫔的饮食中下毒。

　　只是万万没想到，镇南王路王爷心思细腻，自己义女的饮食也独做，阴差阳错只害了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不过，既然那小宫女之死，并未查出任何蹊跷，臣妾便知此法可行。后来韩氏入狱的时候，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罢了，那时候刑部正为韩氏拦臣妾父亲官轿之事焦头烂额，只需要小小地在后面推一把，就能让刑部永无翻身之日！”

　　宜嫔一番话说下了，竟然连一个哽都没打，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诧。承认罪行，本就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但说出口之后，她反而淡定了许多，仿佛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样做一般。一旦有了舍去性命的勇气，她就冷静地仿佛无情无欲的神佛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细微线索拼接起来，冥冥中仿佛看清了全部脉络，再条理清晰地说出来就好了。

　　薛凌其实心底再清楚不过了，无论自己如何应答，面前的帝王打从根上就不会相信，但是这并不重要。她要的，是牺牲最小的代价保全家人，只要众目睽睽之下，她完美地担下名为“主谋”的角色，牢牢地抓住这次机会，今日过后，两宫太妃和朝堂都会知晓，摄政王一派不是傻子，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父亲，到那时，陛下纵使私底下再多怀疑也无可奈何。

　　她一番言论下来，殷夜柏倒是真的要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了。这个案子到了如今也算是明朗化了，确实并不复杂，但是薛凌一个深宫妇人，不比朝堂百官，所得信息有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事情理顺，且认罪认得如此理直气壮，勇气和智慧都卓尔不群。

　　当初大选之时，薛凌因为是芮王党大理寺卿之女，也比不上之前死去的同为芮王一派的前吏部尚书程恒之女文妃程欢在京中颇有些艳名，却还是被两宫积极争取入选，并最终给留了下来，看样子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一边想着，皇帝陛下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这个：貌如天仙、艳赛桃花，鬼点子确实多，惹麻烦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明知道自己是高危目标，面对声称要杀了自己的冷血杀手却是眼里放绿光……

　　如果皇帝陛下也是一个现代人，大概会在内心做一个扶额的表情包，然后摇着写着“殷夜柏”的小人琼瑶式咆哮：“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哈～”

　　“陛下？”一旁的高公公见宜嫔说完了，皇上半天没有反应，知道自己这位主又神游去了。别看皇上那脸对着跪在下面的宜嫔，正襟危坐如手拿惊堂木的黑面判官，微垂的眼帘似乎在思忖宜嫔所言，但是高公公目光如炬，见皇帝陛下实际上目光斜着，几乎是直勾勾地看着妍嫔娘娘，决定自己还是出声一下比较好。大殷朝皇上在外的形象已经救不回来了，至少在皇城之内，身为陛下的贴身大太监，还是要保全主子的颜面。

　　“宜嫔，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不过此事牵涉甚广，你，还是先回玉明殿吧。”皇帝陛下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心求死的女子，心中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温和地回她。

　　“陛下！臣妾……”宜嫔却有些慌了，皇上这个反应，分明是打算将今日之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不要多说了，”皇帝陛下却及时拦住了她的话头，看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悲悯：“你刚才所言，似乎有条有理，却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就单说你要害妍嫔的动机，且不说当日妍嫔下狱之事，皇城之中并无朕独宠一说，若你真是想要得朕青睐，得后宫之主位，妍嫔前面还有一个贵妃和慧、瑾两妃，你却要绕过她们去害一个品位比你还低的才人，本就是说不通的。剩下的，还需朕一一说明么？朕知你心，但这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够解决的问题，再多说也无益。”

　　说罢，皇帝陛下起身，拉着还想看热闹的妍嫔走了，这是不再给宜嫔机会的意思。

　　他们离开之后，宜嫔感觉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发软，刚刚全部的勇气与决心这一刻全都抽离了身体，她本就跪在地上，差点瘫软下去，吓得一旁玉明殿的宫人赶紧叫了一声：“主子！”上前扶住了她。

　　“陛下……”宜嫔静静回想着皇帝陛下最后给她的那个悲悯眼神，闭了闭眼，却在心中凄凉又坚定地说：“你并非全然无情之人，既如此，臣妾只怕要拼到底了！”

　　回到沁阳宫，皇帝陛下却遇到了点小麻烦。刚刚在湖心亭中，妍嫔乖巧地一声不吭，静静看他发落宜嫔，但是现在，跟来沁阳宫的她，用那双狐媚眼睛看着自己，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就差在脑门上写上“告诉我”三个字了。

　　皇帝陛下不想承认，刚才离开的时候自己明明就可以令她不准跟回来，却没有那么做。如今的妍嫔对皇帝陛下已经不是当初被吓得鹌鹑一般的怂样了，皇帝陛下开口说要回沁阳宫，这货招呼都不打就恬不知耻跟了过来，对皇帝陛下的明示暗示充耳不闻，两宫本来相隔就近，不知不觉就一起回了。

　　“这是个惹祸的祖宗，之前勒令月仙宫封锁消息就是为了让她消停，坚决不能开口！！”皇帝陛下在心中告诫自己，嘴上却不自主地说：“并非有意瞒你，不过是……”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如此……”妍嫔歪着脑袋俏皮地说：“当初想要害我性命的，除了孟尚书，还有一个薛大人，臣妾这颗异星的脑袋，果然十分值钱，哦~”

　　她自入宫伊始就时常被耳提面命有性命之危，如今倒是有些习惯这样的事情了。这些时日镇南王府与皇帝陛下始终尽全力护她周全，她不是毫无所觉，心中自然十分温暖感动，不自觉中开始更加依赖皇上，也更加放肆起来，现在看男神今日解释宜嫔这出，神色间显然有些尴尬窘迫，忍不住出言调侃。

　　听到这话，皇帝陛下更是想要去撞墙，为自己又一次无法坚守原则，违背心中意愿而无奈万分。

　　正在这时，大宫女邹萍急急进来禀报：“陛下，孟淑嫔在霜云殿中意图自尽，被救了下来，东宫杨太妃已经去了，陛下是否也要去霜云殿看看为好？”

　　此话一出，皇帝陛下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妍嫔，眼神里分明在说：“完了，朕的预感成真了，只要和这个祸星沾上了边，事情就不可能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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