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陈情
“你父亲的事,那是朝堂之事,陛下既然没有判,就是有回旋的余地,你如此作践自己,要真有何三长两短,让在天牢的孟尚书作如何想?岂不是要怪本宫未能看顾好你?”
皇帝陛下和路立果出门时候遇上了前来月仙宫找路立果同去的德贵妃路卓英,于是皇上就让姐妹俩先一步去霜云殿,自己晚一步到达。
皇上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杨太妃坐在淑嫔床前,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慧妃、瑾妃、德贵妃、妍嫔和乐才人分列两侧站着,不敢吭声,见他来了也都是轻声见礼,除了刚刚被禁足的宜嫔和一向少管宫内事的岑太妃,整个后宫已在这儿了。
“母妃。”皇帝陛下上前对杨太妃见礼,抬头见正半躺在床上的淑嫔紧着中衣、面容憔悴、脖颈间有一圈不浅的红痕,看起来十分凄惨狼狈,十分可怜。见皇上来了,淑嫔抬头望去,眼眶中一片泪光,水汪汪的眼睛带着欲语还休,挣扎着就要起身。
“你别动。”却是一边的杨太妃率先一步按住她,转头斜着看了皇上一眼,明显有些怪罪的意思,口气十分微妙地应了句:“皇上,你来了。”
见杨太妃这等态度,周围众人更是噤若寒蝉,一时间整个霜云殿仿佛只剩下事件中心三人,其余人等都尽量装做自己不存在。
皇帝陛下听了杨太妃责备的话,刚刚湖心亭时候面对宜嫔讥诮的模样全不见了,眉眼全都垮了下来,嘴巴一瘪,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配上他那实在很难看的容貌,有种现代称之为“丑萌”的奇异囧感。
“在哀家面前,装可怜也没用!”杨太妃脸上带着愠色接着说:“孟尚书之罪,本就还未有定论,再说,他犯了错是他的事,淑嫔是我皇家的媳妇儿,你把她软禁在此处,究竟有何道理?”
“母妃,儿臣是怕……是怕……”皇帝陛下委屈地开口,期期艾艾的。
“太妃娘娘,”却是淑嫔开口给皇帝陛下解围:“不要怪罪皇上,父亲做了错事,惹怒了圣颜,皇上迁怒臣妾本也理所当然。臣妾只是……只是……”一边说,淑嫔一边哽咽了起来:“想到父亲在天牢受苦,身为子女却无能至此,不能稍尽孝道,只能坐视不理,实在愧对父母生养之恩,无颜活在这世上……”说到此处,泪水不自禁涌了出来,竟然瞬间就有些泣不成声。
“傻孩子,那是你不想尽孝道么?分明是皇上不让你尽孝道!你怎么能为了这事儿轻贱自个儿的性命!”杨太妃赶紧出声安慰,又没好气地瞥了一旁的皇上一眼,让他赶紧表态。
“母妃、淑嫔,朕当真没有虐待孟尚书,还特意嘱咐文业不可亏待于他。只是此案尚未查清,怕淑嫔去了,被有心人利用再生波折,这才未允。既然母妃觉得儿臣错了,臣准淑嫔去天牢就是了……”
“臣妾谢皇上!”听到皇上允了,淑嫔赶紧谢恩,连话都没有让皇上说完,生怕对方反悔的模样,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
“哎,你这孩子,又是何苦,有事好好说就成,何必寻死觅活,要是早让哀家知道,哀家还能不为你做主不成!这事儿既然皇上准了,晾他也不敢亏待你父,你也不必操之过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哀家看了都着实心疼,何况你父亲。好好休息休息,养养身子,明日打扮的精精神神的,哀家派个老嬷嬷陪着你去,谁也不敢拦你。”
淑嫔心道,之前也不知道想方设法送了多少信到东宫,全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杨太妃是真不知情还是装聋作哑,她如今这么豁出性命一闹,自然是想在皇上松口之际,以最快的速度去天牢,但是杨太妃如此一番说辞下来,淑嫔也知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只好先点了点头,再静观其变。
杨太妃见她如此,也慈爱地笑笑,对她说:“乖孩子,听话好好休息,明个儿才好去见你父亲。”然后有好生安慰了片刻,转头对旁边的皇上说:“陛下,有阵子没来我厉阳宫了吧。这阵子朝堂很是纷扰,哀家虽然就不理朝政,也还记得自己有个监国之责,来和哀家聊聊,如何?”
“皇儿遵命。”皇上蔫头蔫脑地回答。
“至于你们,”杨太妃看的却是围在床周围一圈,努力将自己当做背景板的其他妃嫔,平直道:“你们也别在这凑热闹了,都散了吧,让淑嫔好好休息,要关心她以后再来吧。”
“是。”众妃答,于是纷纷识趣地起身走了。
最近皇城内接连出事,众人即使有心就淑嫔一事讨论几句,也怕东宫的眼线到杨太妃那里嚼舌根。最近皇城内接连发生事情,这群嫔妃其实算起来也不过是来了皇城三个来月,如今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差点死了,还有一个被软禁,皇城内的气氛自然不会欢快,于是心照不宣各回各宫了,只有路卓英私底下嘱咐了路立果几句,让她这阵子循规蹈矩,不可妄动,如今皇城内人心惶惶,她作为皇上宠妃,这时候更要低调行事,与她交好的慧妃岑寒也说了几句类似的话。
另一边,厉阳宫内的气氛正有些微妙,杨太妃一回厉阳宫,就让下人们关起门了,要和皇帝陛下单独聊聊,宫人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都道这次皇上陛下恐怕要遭埋汰,等会儿出来了要躲远一些为好。无人想到,那关上门的两人,所言之事可能与他们的设想完全不同。
“皇上,你怎么可以真的答应让淑嫔去天牢见孟阳泽?万一这父女见面,又生出何波折,岂不是自找不痛快。”杨太妃一扫刚才面对淑嫔时候的慈爱仁厚,出声责怪皇上。
“母妃既然如此想,刚才在霜云殿又为何要那般斥责儿臣,那般环境之下,儿臣自然只能应了她。”皇帝陛下委委屈屈地说。
“哀家听闻,前些时日,你又将几个闲人给扔进了天牢和孟阳泽关在一起,会不会……”杨太妃话说了半截,但是显然,她和皇帝陛下都明白这个意思。
“母妃放心,本来就是几个必死无疑的人。”皇上肯定地说。
“皇儿,你还是太过年轻。你自以为将天牢看牢了就平安无事,其实眼皮子底下的事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不,明日那孟含丝不是要进天牢?要不是哀家当机立断,要派个老嬷嬷跟去,你就这么允了她,她趁所有人不备,进了天牢,谁知道会不会又和她父亲谋划什么?哼!”杨太妃越说越是有些忿忿:“这小妮子也太不识抬举了,能这么恰巧在上吊的时候被宫人发现又及时救下?真当哀家是三岁小儿般好糊弄么?这种小手段,在后宫之中,根本就不够看!”
“还是母妃想得周全,既如此,皇儿明日也一同跟去。”皇上马上认真地说。
“我的傻皇上,”杨太妃得意又调侃地说:“陪着一个被软禁的妃嫔去天牢,你是要让整个朝堂都知道你还宠着这个罪臣之女么?”
“可是别人去,儿臣不放心。”皇上软软地说。
“你啊,”杨太妃笑了笑:“母妃知道你是心里惦记母妃,就是太年轻,做事毛手毛脚的。好吧,母妃也不拦你,反正啊,总有母妃给你在后面看着呢。”
“嗯。”皇帝陛下笑得乖巧。
出了厉阳宫,到了“干净”的地方,皇帝陛下那副乖顺的模样瞬间一变,眼里闪着阴冷的光,对随伺一旁的高全说:“今天晚上,玉明殿那边要加派人手,万一老太太等会儿起了杀心,明天的好戏可就没人唱了。”
“是,陛下。”
厉阳宫内的杨太妃待皇上走后,果然对于明日之事有些疑虑。
孟尚书案发当日,皇上二话不说,直接抓了刑部尚书入天牢,杨太妃自然第一时间得了消息,本以为是皇帝翅膀硬了,完全不将自己这个母妃看在眼里,谁知道自己派去寻皇上的人刚走出门,皇上已经自个儿找上门来了。
“母妃!你……”这个刚关了别人心腹的皇帝陛下,看起来倒是比自己这个苦主还要焦急,一进门就慌慌张张,张嘴吐了几个字,才知道要屏退左右,待整个大殿只剩下二人,皇帝陛下急不可耐地开口:“母妃,你老实告诉朕,是否收受了孟阳泽‘孝敬’的财礼?”
皇上一开口,杨太妃就有些发懵,一时没有接上话,皇上陛下看她愣神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朕就说嘛,母妃怎么会收受贿赂!孟阳泽这个老匹夫,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还要将浑水往母妃身上。”
“孟尚书?”杨太妃冷静下来问。
“可不是么?这个老匹夫,被抓进天牢还不消停,威胁朕如果不保他,母妃自然会保他,每年的孝敬也不是白给的。”皇帝陛下忿忿地说,气的气都没有喘匀。
“他这么说?”杨太妃继续循循善诱。
“正是。”皇帝陛下重重点头:“不过这老匹夫还知道污蔑太妃这种事不能声张,是逮着机会小声对儿臣说的。母妃你没见他当时那嘴脸,真是神气!”
“哦,他,可还说了什么?”
“没有,儿臣没有理他。不过,母妃,”皇帝陛下狐疑地看着杨太妃:“母妃为何如此问,难道孟阳泽那个老匹夫,所言非虚?”
“自然不是!”杨太妃马上否认,顿了顿,心中念头转过了几个圈。
杨太妃心道:“皇上这是年少无知,加上被自己从小抚养长大,心向着自己,才这么气呼呼跑来,过一会儿冷静下来,难免不会起疑,自己若是全盘否认,怕不是上策,不如半真半假的认下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皇上凭着母子情分,若是愿意在处理孟阳泽的时候替自己掩饰一二,回更加的好。”
孟尚书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也有七八年了,当年就是靠着东宫与英国公府在朝堂做到一品大员,自然时常会送钱过来,多年来一直如此,整个杨家上上下下受了不少。这老匹夫本也是个精明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暗地里留了什么证据下来。刑部如今被翻了个底朝天,听说御史台查出的罪证摞得比房梁还高,之前他三番两次来厉阳宫求杨太妃为他做主,但是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方,内阁和整个朝堂都过了明路,那就不是说保就能保的,就怕这人被逼上了绝路,反而真的如疯狗一般乱咬,倒是麻烦。
想通此节,杨太妃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了,沉声对皇上说:“柏儿,你可相信母妃。”
“儿臣自然信母妃。”年轻的帝王语气坚定,那双黑瞳清澈的还像是稚童。
“好,那母妃就对皇上说实话。孟尚书所言,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当初能当上尚书之位,全靠国舅英国公赏识,后来他一直表现的对母妃和国公爷十分感激,逢年过节必登门拜访,送的礼物五花八门,其中难免会有一些礼物贵重些,极品珊瑚、纯金佛像都是有的。国公府碍于情面,都尽数收了,也会回赠等价值的礼物,可是如今看来,这些,都怕是要被他当做罪证给摆出来。”
“原来如此。”皇帝陛下笑了:“儿臣还当如何,母妃乃是后宫之主,英国公位至公爵,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些个迎来送往也当做罪证,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
杨太妃听到皇上这话,心中稍定。她摸准了皇上与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同,整日打理朝政,若说收受了几十万两黄金白银,他自然十分愤怒,但是若说收的是礼物,再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来,对于自小在皇城中成长,身边一草一木都是精心打理的皇上来说,这辈子最不稀罕的就是这些奇珍异宝,自然不会当回事。
目的达到了,杨太妃再接着说:“皇儿切不可如此说,奇珍异宝对于我等来说,自然是不算什么,但是此事若是传到朝堂之上,难免不会成为言官的口实。母妃受些委屈没有什么,就怕这般下来,会影响皇上的声誉。”
“母妃所言有理,儿臣会嘱咐天牢那边,不可乱传谣言。这个老匹夫怕是没有想到,母妃会对儿臣如此坦然,放心吧母妃,以后此事,儿臣知道该如何处理。”
“傻皇上,”杨太妃一边像小时候一般摸了摸皇上的头,一边说:“你是母妃一手带大的,母妃对你,自然是坦诚的。”
“嗯。”皇帝陛下眯着眼睛,好像被顺毛的猫咪,乖巧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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