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永别小列兵(3)
离开军队的第三天陆依曼就回学校继续读书了,她当然要继续完成学业,好不容易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千万不能荒废。不过现在宿舍里夏伶的床位空着的,这家伙去意大利留学了,陆依曼没有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上课吃饭她都是一个人行动。由于陆依曼大三的课程落下,所以和她一届的同学们都成了大四的学长学姐了,陆依曼还要重新读大三的课程,和比自己小一届的弟弟妹妹们一起上课,有一个好处就是这些孩子并不知道陆依曼不在学校的一年是去干什么了,她们只当陆依曼是插班生,倒也并没有向陆依曼打听什么。
距离陆依曼离开军队已经快一个月了,虽然是冬天但上海的阳光仍然愿意照耀大地。陆依曼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撑着脑袋看向窗外出神。今年果然是个暖冬,讲台上的教授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动词变位,陆依曼却在思考自己今天中午吃什么。前几天一直“宠幸”食堂的麻辣烫,导致她有些上火,不过今天陆依曼还打算继续吃麻辣烫,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她特别想吃辣的。语法课的老师依旧是陆依曼认识的那一位,从前她就喜欢留堂给陆依曼开小灶,现在还是喜欢关注陆依曼。上周语法课的老师告诉陆依曼学校要在放寒假前举办一次新年晚会,老师希望陆依曼能够积极报名,因为陆依曼会弹钢琴,而这位老师会唱歌剧。陆依曼有些为难,她的确会弹钢琴,不过俗话说“三天不练手生”,陆依曼都一年多没有摸过钢琴了,老师唱的那首歌剧还不是什么简单的曲目。
“不给老师伴奏也没关系啊,小陆你也可以自己报名嘛!”语法课的老师一边关电脑一边喊住冲向食堂的陆依曼同学,“本来呢,我们大四的孩子们准备了戏剧表演的,你也应该参加的,只是大家排练的时候你还没回来。翻过年你们这些孩子们就毕业了,这也差不多是最后一次在学校表演的机会,老师也不过是想让大家再聚一聚,四年的生活会是你们以后很难忘的四年。”
“是。”陆依曼应和着点点头,老师都把话说在这份上了,陆依曼也只有硬着头皮报名了。唉,她坐在食堂吃着麻辣烫,准备什么曲目呢?
“小陆姐!”
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陆依曼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坐在了陆依曼对面。是戏剧社的社长。陆依曼跟她并不是很熟,只不过两个人是同一个班的,陆依曼没入伍之前也是戏剧社的一员,这个女孩子倒是非常热情。只见戏剧社社长拿着一杯奶茶坐在陆依曼对面,非常高兴地说:“小陆姐你要弹钢琴?”
“嗯!”陆依曼装也要装得和她一样热情,她用力点头并微笑着。
“太好了!”戏剧社社长一拳砸在餐桌上,“主持人也是我们社团的,这下我们这届的同学差不多都聚齐了!这样小陆姐,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聚一下,顺便商量一下晚会结束后去哪儿玩!小陆姐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定不能推脱啊!”
“我——”
“哎!上海骰王!不准找理由,你不来谁来!?就这么说定了啊!”戏剧社社长说完,吸着奶茶欢快地离去。
我的天,陆依曼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瘪瘪嘴,也行,反正自己也很久没有和朋友一起喝过酒了。陆依曼觉得自己怎么不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每天深沉得好像别人欠了自己钱一样。不行!她吃着麻辣烫暗暗下决心,我今年才二十岁,不趁着现在花天酒地吃喝玩乐难道还等着老了再玩吗?陆依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曾经了,抓住当下,成为一个快乐的女大学生!
带着这样的态度,陆依曼沉重的心情缓解了不少,这些天她除了上课几乎都在琴房练琴。虽然因为吃了太多麻辣烫消化系统开始抗议,但陆依曼每天的心情还是非常不错的。到了学期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陆依曼要登台演奏钢琴的日子了,她中午下了课按照约定和戏剧社其他成员一起离开教室吃午饭。
戏剧社社长热情地挽着陆依曼边走边跳:“我们吃啥吃啥吃啥?”
“吃不吃汉堡?听说麦当当出了新品!”陆依曼左边的男生提议,这个男孩子长得有点像一个选秀明星,性格也乖,陆依曼一直把他当儿子照顾。
“又吃汉堡?能不能健康一点!你还想不想长高了?”一个女生忍不住教育起来。
“谁说不是呢!”陆依曼探出身体和那个女孩子对视一眼,班上的女生有一半都是这个男孩子的“妈妈”,大家都喜欢逗他,“你不是说你要长到两米嘛,吃汉堡恐怕只能长到一米九哟!”
“那你们想吃啥?”那个男生有些委屈,低头看着陆依曼希望陆依曼也想吃汉堡。
“先别说吃啥,大家喝什么奶茶?我先下单!”奶茶是戏剧社社长的最爱,她挽着陆依曼已经开始用手机点外卖了。
“我想吃面。”另一个男孩子插嘴。
“面也可以的!”“妈妈”们的“好儿子“立刻附和,“那不如去食堂,二楼那家面做的不错,而且环境也好,还有沙发!”
……
正午的太阳非常温暖,陆依曼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说笑笑走下楼梯,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陆依曼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性格顽劣的大学生,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从来没有经历过枪林弹雨,也从来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
陆依曼的大学校园倒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颇有历史感的红墙和藤蔓,他这所学校没有高楼,而且都是些现代化的建筑,走下教学楼的台阶就到了图书馆前的空旷广场。中午下课学生们很多,陆依曼一伙人不过是人群中最普通的一小部分,可是在有的人眼中,她就是全部。
吴泽前前后后跑了三次陆师长办公室,前两次陆师长还安慰他说陆依曼没事儿,已经乖乖去上学了,叫吴泽不要担心,后面陆建勋实在是不忍心见小吴同志哭哭相思,干脆把陆依曼交代他的话都告诉吴泽了。“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依依嘱咐过我她现在还不想见你……唉,那个倔丫头心里头气还没顺过来,就算你见到她了也不能改变什么。”。陆师长说的实在有理,陆依曼的脾气谁都清楚,说不定她见了吴泽能大庭广众再扇他一巴掌呢!可是就算陆依曼生气,吴泽也觉得有些事情他必须解释清楚,解释清楚了陆依曼再生气也不迟。陆师长拗不过女儿,可又确实认为小吴有些冤枉,所以就告诉了吴泽陆依曼所在的学校,还特别叮嘱他见到陆依曼千万不要说是自己告诉小吴的。
所以吴泽才抽了时间请假进城,陆依曼的大学是所赫赫有名的大学,所以就算上海很大也不难找。吴泽特意脱下军装不想惹人注意,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就算吴泽比这些大学生们多活了十年,但走进这所全国闻名的大学,吴泽还是有些心虚。
这所校园非常大,而且和电视剧里的校园不太一样,这所校园没有特别高的建筑,都是些白色的四层建筑,视野非常开阔。吴泽并不熟悉校园里的道路,他沿着一湾不算小的湖泊走了很久,才总算来到这所校园的中心——图书馆。几乎每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都是类似地标的建筑,这所学校也不例外。吴泽站在图书馆前望着这栋建筑,是半圆形的,还有些倾斜,非常具有后现代艺术感,可他不懂什么艺术,只是站在图书馆前吴泽看见了连成一排的教学楼。每幢教学楼也是白色的低矮建筑,楼宇之间用廊桥连接着,现在正值中午,成群结队的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熙熙攘攘的。吴泽站在安静的图书馆前望着那些学生,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从教学楼里涌出的孩子们看上去那么年轻,说不定刚才他们正就国际局势或者世界经济深入研究,说着吴泽听不太懂的话,同样是普通的穿着普通的个头,这里的孩子们将来都是祖国的脊梁骨,行业精英。吴泽望着阳光下这些脸上洋溢着对知识渴求的孩子们,莫名其妙有一种欣慰感。或许如果陆依曼没有来到军队,她也和这些孩子们一样,青春、热情、将来会成为祖国的栋梁。正在这么想着,吴泽突然就看见了一个被人群簇拥着说笑的身影。
陆依曼在众多学生中也是突出的那一个,就算是不认识她的人也能一眼看见这个丫头。二月寒冬,大家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或棉袄,唯独陆依曼还穿着短裙露着双腿。那截藕白色的腿一下就吸引了吴泽的目光,他注意到陆依曼的膝盖还有隐隐约约的淤青,那是他弄的,原来还没消失啊。不过眼前的陆依曼和吴泽印象中的陆依曼有些不一样,这丫头头发长了些,脱下军装后陆依曼的私服颜色非常跳跃,她背的还是离开军队那天的双肩包。陆依曼左手挽着一个女孩子,右手边紧挨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头左看看右看看,陆依曼仿佛被他逗笑了,打趣了几句那位男孩子又立刻回过头来和身旁的女生讨论着什么。真是一群活泼的小孩子!吴泽目不转睛地看着陆依曼,她还是像一颗小太阳一样照耀着身旁的人。
“老师,今晚大礼堂的新年晚会,给您看看!”
突然吴泽身边凑过来两个学生模样的人递给他一张宣传单,吴泽接过来还没说什么呢他们又转向下一个路人。呵,应该是传说中的社团活动。吴泽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宣传单,节目倒是挺吸引人的,不过他应该没时间去观看。吴泽抬起头继续盯着陆依曼,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一定要去和这丫头解释清楚!可是……贸然上前陆依曼身边的同学们应该会被吓到,吴泽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踪他们。
“哎,今晚会有校外的人参加吗?”陆依曼顶了顶戏剧社社长的胳膊问道。
“应该会有一些。”戏剧社社长忙着选奶茶,“宣传部的人已经在发传单了,又不需要门票,估计周围的居民会来一些。”
唔。陆依曼点点头,只是居民就还好,如果真有别的学校的人来看她弹琴,岂不是要给母校丢脸了!
“小陆姐你都上火了还想吃麻辣烫吗?”陆依曼的“儿子”仍然不死心企图说服陆依曼吃面,被陆依曼无情地白了一眼。
“乖,听姐姐的话,如果你真想吃面,可以在麻辣烫里加一点面条进去。”陆依曼故意夸张地像哄小孩一样对男同学说到。她的心情很好,就算晚上要演出也没太大的紧张感,陆依曼抬头向前望去,想看看去食堂吃饭的人多不多——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戏剧社社长被陆依曼拉住差点摔了一跤,她见陆依曼直直地看向某处,便顺着陆依曼的目光望去,“看什么呢?”
陆依曼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眨眨眼:“没什么,没什么。”
“哎呀走啦!去晚了食堂没位置了!”
陆依曼收回目光继续和同学们打闹,她突然没了胃口,可还是强迫着自己走向食堂。
看来陆建勋又一次胳膊肘朝外拐了。
吴泽很确定陆依曼也看见他了,二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陆依曼明显愣住了。可是就在陆依曼愣住的那一瞬间,吴泽却放弃了。现在的陆依曼过得很好,有朋友陪伴,回归到了本该属于她的世界,吴泽不忍再去打扰她。吴泽的世界只有一个,那就是军队;他原本理所当然地以为陆依曼的世界也只有和他一样的军队,甚至在这所校园里寻找陆依曼的时候吴泽都有种不真实感。直到他亲眼看见学生模样的陆依曼,好像这才是陆依曼应该有的样子,明媚、可爱、单纯,好像他曾经认识的陆依曼只是一个幻觉,吴泽无法将眼前这个女学生和他队伍中那个端着枪杀敌的女战士联系起来。陆依曼现在的生活很美好,自己为什么要去破坏呢?难道说让陆依曼每天都陷入悲伤和痛苦之中才是吴泽想要的吗?绝不可能!吴泽想要陆依曼过得幸福,他说过要守护这枚小太阳,就算太阳照耀的不是自己,吴泽也愿意守护她。
算了吧,等到陆依曼愿意面对自己的那一天再来找她。吴泽望着陆依曼远去的背影,默默离去。
吴泽一直在这所校园里待到晚上七点,反正他请了一天的假,离开这里也没有地方可去,看着这些学生们的脸庞也叫人欣慰,所以吴泽干脆在这里打发时间。他想起来今晚似乎有什么晚会,吴泽摸出口袋里的宣传单,打算去看看。
这所学校可真大啊!光是找到大礼堂就废了吴泽不少时间。礼堂门口已经没有人了,想必是晚会已经开始,他错过了开场表演。吴泽走进去才知道原来电影中演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这座礼堂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水晶吊灯华丽繁复,深红色的沙发座椅阶梯状递进,吴泽坐在了靠门边最后一排。虽说是学生们的演出,也足够惊艳了。吴泽听不懂英文戏剧,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学生们都尽情投入,场景和服装都非常华丽。原来这就是大学生活啊!吴泽看了看表,他该归队了。
“接下来,让我们欣赏一段钢琴独奏,表演者:外国语学院陆依曼!”
吴泽本来已经起身准备离去了,听见主持人的报幕,立刻停下脚步站在最后一排的走廊上看向舞台。
中午的时候陆依曼穿的是短裙,现在她换上了表演用的礼服,是一件丝绒的公主裙。陆依曼盘了头发,在肩膀和手臂上都洒了金粉,像芭蕾舞者一样将身体挺得笔直昂着头颅走上台前向大家鞠躬,然后落坐在黑色的钢琴前,垂下眼帘,非常优雅地举起手臂,缓缓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演奏。
吴泽看着台上的陆依曼,优雅得像只天鹅,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这是他认识的陆依曼!他认识的陆依曼就是一本令人永远看不透的书,从没有人能够定义陆依曼。她可以是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可以是沉着冷静的狙击手,可以是温婉可人的女孩子,也可以是不拘小节的老爷儿们……吴泽从来没有见过陆依曼如此优雅,不过他并不惊讶,因为这就是他认识的陆依曼。
陆依曼最终选择的曲目是马克西姆的《出埃及记》,她刚开始学习钢琴的时候就非常喜欢马克西姆,理由很简单:因为马克西姆长得很帅。不过陆依曼选择《出埃及记》并不是因为帅气的马克西姆,而是这首歌自从她离开拉维斯后几乎每天都会听一遍。吴泽是第一次听这首歌,他不认识什么马克西姆还是羊克西姆,吴泽只听到从陆依曼指尖传来的音乐就像是一幅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纷扬的黄沙、跪地向拉神祈祷的群众、纯粹的笑容、明晃晃的烈日……吴泽只是听着这首歌,就想起了他曾经待过的拉维斯,那个地中海畔的沙漠国度。骤然苍凉的音乐又激昂起来,吴泽突然明白过来陆依曼为什么要弹奏这首歌曲。她在怀念,怀念他们共同生活过的那段时光那个地方。陆师长说对了,吴泽懊丧地垂下脑袋,陆依曼并没有从伤痛中走出来,她只是一只刺猬,小心翼翼地用玩世不恭包裹着柔软的内心。拉维斯是他和陆依曼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也是拉美西斯和陆依曼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吴泽不知道,她究竟在思念谁。
歌曲毕,陆依曼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优雅地向观众鞠躬,然后走下台去,非常干脆,毫不留恋。吴泽一直望着陆依曼的背影消失在后台,他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迈开脚步,呵呵,吴泽在心里苦笑两声,双手插着兜离开。
回部队的路上吴泽把车开得很快,通常情况下他总是习惯打开车上的对讲机听听部队里的情况,可是今天一路上除了发动机的声音吴泽连咳嗽都没有一声。他不像陆依曼那样爱流眼泪,吴泽此时心中既堵塞又畅通,起码陆依曼在校园中的生活很安逸,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没有可能和陆依曼再见面了,虽然吴泽和陆依曼并没有结婚,但他还是感觉就好像自己的老婆跑了一样堵得慌。吴泽一路都在安慰自己,如果陆依曼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可以去找陆师长,起码陆师长和林大队长是喜爱自己的,吴泽非常相信这两个男人比陆依曼好说话,况且就算陆依曼和陆师长关系再不好,他们也是父女,说不定吴泽想想办法还有挽救的机会呢。
晚会结束后陆依曼还是没有能够赴约和朋友们去喝酒,她下了台后身体非常难受,直言想吐,去了一趟卫生间就直接进医院了。陆依曼躺在急诊室里连礼服都没来得及换,她大叫后悔吃太多麻辣烫了,希望医生无论如何先缓解她的难受。不过急诊室医生检查了陆依曼的身体后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患者吃太多麻辣烫的表情,他直接给陆依曼安排了化验,这小姑娘怕不是吃太多辣上火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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