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7

　　众人跟随着脸色阴沉、步履寥落的老家主先生上了四楼，米里森隐没在人群中，最后一个进入了萝拉的房间。

　　西里尔大步走到靠窗的写字台前，那上面铺着一张薄薄的雪白羊皮纸，上面隐约有着密密麻麻的墨迹。他一把抓起羊皮纸阅读下去，众人疑惑地看着家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隐隐开始发青。

　　所有人都无比好奇，但还是没人敢就上前去看那张纸。

　　西里尔飞速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沉默着将手中已被捏得有些起皱的羊皮纸用力死死攥成一团，然后在贵族们惊讶的目光中，径直将纸球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只听“嗞嗞”一声，那团神秘的羊皮纸瞬间就在跳跃的火舌中直接化成了灰烬！

　　贵族中立刻有一个贵妇不满地大声说道：“怎么回事，伯斯德先生？！那张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就是啊，为什么您要把萝拉小姐的遗言给烧了呢？”另一个妖娆的年轻小姐细声附和道，“该不会——您想隐瞒什么丑事吧？”

　　她们这么一说，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其中不乏一些不堪入耳的猜测之声。米里森则继续盯着脸色难看的老家主，他很担心他做这样的引人议论之举，是因为自己犯的错误。

　　不过他还是微微松了口气：既然埃德加夫人选择了让假西里尔出面，萝拉之死就无法牵扯到自己身上。他因为魔杖的问题而误杀萝拉，原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故。如果真的因为他的失误使一切暴露，米里森十一年的屈辱不仅不能得到回报，反而更会把他引入死地。

　　西里尔低着头，仿佛无比沉痛地突然大声喝道：“够了！小女为什么要自杀，原因绝不是如你们所说！作为父亲，也作为伯斯德家族之主，我宣布，这件事暂且了结。伯斯德的家事，各位恐怕没法插手。大家先回各自的房间，等到晚饭时间，我会再向所有人妥善说明一切。”

　　侍从们也缓过来，引导好奇而不满的众贵族们纷纷离开。最后，只剩下米里森沉默地静立在房门口，西里尔抬头望着安静的米里森，目光晦暗。

　　难堪的寂静持续了一会儿，终于被老家主打破了：“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果决固执。”

　　米里森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此时的悲伤情绪并不是扮演家主的演戏，而是真实的米里森的感受。坦白说，他明白死亡带给这位新朋友的伤害，但他始终不后悔。

　　即使不是他意外地杀害了萝拉，萝拉早晚也要死。他之前就警告过他的。

　　米里森低着头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对上西里尔的。

　　“她……不能留。你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他开口的时候，其实心里莫名地有种担忧。他原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乎这第一个朋友到如此地步了。

　　你，不是无法理解情感的吗？他心里问自己。

　　假的西里尔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房间，那笑，笑得悲怆又绝望。米里森默然等着西里尔平静下来，仔细看他的眼角，竟泛出一丝泪光。

　　“我，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西里尔的神情既狼狈，又自责，米里森从来没见他这么失态过，“要去取代她的位置。你知道吗？在遇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前，我这辈子甚至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能够靠自己的能力睁得地位，让我和妈妈不再过被他人看不起的日子；另一个，就是我童年唯一的玩伴萝拉，她处在重重桎梏之中，也能幸运地得到快乐幸福。”

　　米里森无语片刻，眼神却慢慢幽深起来。

　　“你在进行这场大逆不道的变革前，没想过这些吗？”米里森的语气咄咄逼人，“你别告诉我，你要得到地位、财富、权力，你什么都不想牺牲，就能平白得到这一切？”他没来由地感到自己决定帮他就是一场错误，“你就是个懦夫!米里森！你把无数寄希望于你、信任你的人们拖入这场漩涡之中，而处在漩涡中心的你，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米里森的胸口愤怒地起伏着，他望着对面那个怔怔的假西里尔，心里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当然明白牺牲,”西里尔喃喃地说，“但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你要那么快地动了手？我原来以为你——不会杀人……”

　　米里森甚至都懒得跟他辩解杀人的事，毕竟即使是意外，人确实死在他的魔杖下。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米里森背起双手，烦躁地在房间中央走来走去，“你究竟有没有准备好接下来的一切！今晚是关键，却只有我在这里替你的目标着急！你的理想呢？牺牲已经发生了，你还要半途而废吗？”

　　西里尔抬眸，如梦初醒。他的眼里慢慢地又浮上了那层淡淡的雾霾，米里森知道，他的面具又要戴上了。

　　“呵，我何曾——不明白呢？”西里尔似乎恢复了从前的冷静，但依旧自嘲地说道，“我可以事先做好一切的心理准备，可是真的看到她毫无生气的——样子，我才明白，原来真的做不到想象中的，风轻云淡啊……”

　　米里森神色复杂地停下脚步，原来，再冷静的人，其实也会为某个人的不幸，而引发所有的情绪。他低下头，嘴角溢起一丝苦笑，他自己将来，也会遇到这样的某个人，成为他丧失理智控制的弱点吗？

　　不要，他轻声告诫自己。他唯一的目标是一辈子研究喜爱的魔法，并且为此接近黑魔王，除此之外，其他的什么都别再多想了，夏娃。

　　没有哪个人，能阻挡他坚持走上那条路的决心。

　　米里森坚定地抬起头，看着失态的西里尔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你的弱点，已经彻底消失了。所以，让我们毫无阻碍地去实现明天的一切吧，米里森！我和你一样，希望你能成功，因为，它大概也会带给我更大的勇气。其实，这应该才是我决心帮助你的真正原因。”

　　西里尔也静静看着他半晌，没有用言语回应，而是缓缓伸出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等待着。

　　米里森低头微愣，然后迅速展开一抹明快的微笑，将自己的手紧紧送上去。

　　两只少年的坚定的手掌，在半空中牢牢交握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都成长了，他清楚地知道。

　　晚宴的钟声随着夜幕的降临，一声声敲响了。

　　打扮一新的贵族们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萝拉殒命的影响，双双结伴，步履优雅地来到敞亮华丽的大厅，在三张铺着雪白花边桌布的长桌下陆续落座。

　　一时间喧闹非常，欢笑声不绝耳。

　　那场悲剧好像没发生过一般，似乎也没有人还记得它的影响。当然，有三人除外。夏娃、米里森、和萝拉的母亲，目前那位面色惨白地坐在老家主下首的贵妇人。

　　客人们可以忘，甚至好朋友也可以忘，但是母亲永远忘不了。她不在乎外人看笑话，也不在乎身体要垮下，她来到这场晚宴，只是为了听她无情的丈夫，给出那个只有他知道的真相。

　　夏娃假扮的米里森一身飘逸的墨绿色礼服长袍，正优雅地捻起水晶杯颈，缓缓抿了一口色泽鲜透的白葡萄酒。

　　他其实有点担心，因为他一开始碰到潘西时，她的脸色不太好。正欲上前调笑一番时，潘西却有点慌张地借另一个男客的搭话躲过了他，米里森担心有变，面上却仍然不露尴尬地微笑着走开。

　　他必须找到机会直截了当地问清楚她为什么突然不敢和他对话。一边想着，米里森又远远地看了一眼远处一脸惨淡的潘西的小脸。她一直僵坐在那里，递过来的什么饮料都没喝。

　　此时，坐在最上首的穿上黑白礼服的老家主，声音洪亮地开口了：“诸位，先感谢你们不辞辛苦，来到伯斯德庄园欣然赴宴。”

　　米里森看到潘西恍惚地转头看向讲话的西里尔，于是他也和众人一样，专注地看向微妙地停顿讲话了片刻的老家主。

　　不得不说，西里尔饱经沧桑的脸庞上，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沉痛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难言的丧女之痛”。

　　“抱歉让大家目睹了小女的……过世，”西里尔的语气有一丝颤抖，他下首的贵妇人闻言浑身一颤，她身前的刀叉都发出了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引人侧目，“正如我所承诺的那样，会告知大家关于——萝拉从四楼摔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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