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她清晰地看出米里森的犹豫和顾虑。起居室里此刻安静得可怕，连炉火翻腾的声音都寂静下来。

　　这种时候，真诚才是上策。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其实是个谎话连篇的人，米里森，”夏娃盯着火焰的飘舞，缓缓说道，“我常常这么做，因为我知道这么说会方便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会得到别人的关爱。我被收养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天都被强化这个道理，所以我才能成为梅里韦瑟夫人的宠儿，生活得比大多数孤儿院的孩子好一点。”

　　“但我心里也比谁都明白，我每说一次谎言，就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她坦诚地叙述道，但仍然没有直视米里森的脸，只是盯着火光，“我把自我藏到了无数个目的之后，然后用最有利于自己的面具去达成它。长久以来，我甚至都分不清真实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你不觉得其实很可悲吗？我自己觉得是可悲的。我戴上面具，是因为我根本无法打从心里去信任一个人了，”夏娃终于转头与他幽深的目光相对，“我希望改变，所以决定接受你的靠近，接受来自‘朋友’的求助了……你，也希望改变吗，米里森？”

　　半晌，米里森只是看着她，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别的深沉的东西，他仅仅是看着她而已，火光的橘黄染上了她银亮的卷发，发亮的黑瞳，空气里溢满了静谧的沉重。她在等他的决定，他清楚地知道。

　　“好。”他依旧盯着她，眼也不眨地开口，语气低柔，像是大提琴的琴声从天鹅绒上流过。夏娃觉得他或许想从自己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清楚，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说这番话和等待他回答的时候，她是真正在期待他的答案的。

　　这时米里森缓缓垂下眼睑，但他的唇角明显勾出一丝细细的弧度，又很快收敛了：“我对萝拉的感情很复杂，夏娃。她邀请我跳舞，你看出来了，她喜欢我。可是你不知道，她邀请的，是和我跳第一支开场舞，她真正指的是这个。”

　　“和这次宴会的主角，萝拉·伯斯德小姐跳第一支舞的，应该是她未来的夫婿，夏娃。她的意思是，即使成为家主，她也要嫁给我，我依然会拥有家族的至高权力。她恐怕早已看出我的野心，希望打消我□□的念头。”米里森的表情有点苦涩。

　　夏娃皱着眉头：“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她究竟只是想动摇我的决定，还是认真的承诺？”米里森接着说道，他的语速变快了，仿佛逃避着什么，“我认真考虑过，她差点动摇我。可我没有选择，夏娃。”

　　“一切都准备就绪，有无数人期待我的行动。他们满怀希望，我不可辜负，”他往沙发上靠紧了，盯着炉火说，“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相信小女孩的感情会有多么坚定，正如我之前所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也只有对她心怀愧疚地去执行行动。至于我是否屑于如此攫取权力，远在考虑之外。我希望的是正当的生存，和应有的尊重。”

　　夏娃沉默一会儿，说道：“我想，我没有理由质疑你的选择。”

　　伯斯德家举办的宴会在日复一日地被训练贵族礼仪和马术中来临了。

　　前一天晚上，夏娃换上米里森宽大的礼服长跑，喝下了冒着泡的灰色药剂，然后看着镜子中自己逐渐被拉长，银发变短变黑，直到她跟米里森长得一模一样，衣服恰好合身。

　　“走两步试试，”米里森感兴趣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地毯上迈着仿佛不是自己的长腿兴奋地大踏步走来走去，“我觉得我的步伐没有这么豪迈，夏娃。试着优雅一点。”

　　夏娃把步子放小一些，他们看上去几乎没什么差别了。

　　“要记住，”为了让夏娃认得出他来，米里森临走前也喝了复方汤剂，变成了他伯父的样子，伯父的发丝稀疏，近乎秃顶，不过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而且黑缎长袍下的身材高大健壮，是个老帅哥，“一试管强效复方汤剂只能撑六个小时，所以你最好随身带一个水瓶装上一满瓶汤剂，防止露馅。”

　　宴会持续五天，重要的客人们都会在第一天集体出席，关系密切的贵族们才会一直留到最后。

　　夏娃，现在是米里森少爷了，他从米里森的卧室壁炉里现身，拍拍灰尘，跟着米里森派给他的一名高大侍从往一楼的宴会大厅走过去。

　　灰白色花岗岩铺成的长走廊上，无数个女仆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围着白色荷叶边的围兜，端着装满各色食物的银托盘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快步走去。他知道长廊那头就通往宴会厅，于是步履从容，优雅地慢慢走过去，偶尔有装扮着裹胸曳地长裙的戴满珠宝的贵族少女三两结伴和他擦肩而过，他听到她们清脆的笑声，青春芳华。

　　到达亮堂堂的宴会大厅，米里森简直被姑娘们色彩缤纷的各式宝石晃花了眼。她们的裙裾打开好像无数朵艳丽的鲜花绽放。深色礼服、雪白衬衣的男士们三两聚头，端着玻璃高脚杯中剔透的酒液，各自假笑着聊着家族生意新闻。穿着土黄马甲的侍者们端着各色香醇的酒液穿梭其间，步履轻盈，仿佛跳着华尔兹。

　　城堡大厅内喧嚣一时，谈话声、欢笑声不绝耳。于此相比，铺着雪白素花餐巾的长桌上，点缀精美的蛋糕点心则只是偶有人动。米里森悠闲地走到一个堆满棕黄色蓝莓松塔的三层雕花餐架，伸出白玉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拿下一枚松塔，送到嘴边享用起来，细嚼慢咽十分快活。他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持出现在宴会上，还有等待潘西·帕金森的姗姗到来。

　　“马尔福先生及小马尔福先生到！”门厅的侍者大声通报。

　　宴会间的种种声响忽然为之齐齐静下来，人们纷纷看向门厅的方向，伯斯德先生（米里森扮作的）挽着穿着一身典雅的墨绿色淑女裙的女儿萝拉的小胳膊，快步穿过人群，向门口迎去。

　　米里森在原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松塔，用侍者递上的餐巾优雅地抹了抹唇畔，抬眼向同一方向望去——

　　一位身着深绿色内衬的深黑丝绸礼服长袍的高个男人牵着穿着白衬黑礼服长袍的德拉科·马尔福的手朝他们走过来。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个男人与德拉科如出一辙的铂金色长发顺滑垂落在身后，末梢微卷，用一根墨绿色法兰绒丝带束起来。他也是尖尖的下巴，苍白的面庞，湛蓝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睥睨之色。他左手握着一柄黄铜的蛇头手杖，蛇眼嵌着绿莹莹的宝石泛着诡异的光。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直到与伯斯德先生相对，两人寒暄起来，他扯出一丝再明显不过的假笑。

　　大马尔福的卓越气质且不说，米里森这边却出了点状况：他看到大马尔福的第一眼就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血液激烈地翻涌起来，然后喉头一阵腥甜，感觉自己快在原地爆炸了，视线模糊起来。

　　他用力把嘴中的血咽回去，猛地伸出双手倚靠着长桌，动作太剧烈以致于使桌上的玻璃杯一震，发出“乒乓”的脆响。

　　骤然打破了众人的宁静，大家都纷纷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仍然痛苦地喘着粗气的“米里森少爷”，就连马尔福先生都把锐利的目光投过来。伯斯德先生看到他这副怪异的举动，眼神也立马严肃起来，他知道夏娃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闹，肯定出了什么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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