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心

　　君府，四象院中。

　　假山群立，朱廊回转，里面偶见得几个丫头正托着果盘备着晚食，不停的来回忙碌着。纵使城中骤闻急令街坊之间更是传得沸沸扬扬，府中却也依旧与往日一般毫无细差的过着。

　　四座雄伟巍峨的四象镇宅石雕分立四方，看上去好不气派。

　　临江水榭楼中。

　　君若无端坐在案台上闭目沉思，案上有一封染着血迹的加急书信。即使是在远离烽烟战火的清平盛世，但看这一封浸着浓重血腥味的书信，也能感受得到末渚之战是何其的惨烈。

　　有影卫突然走了进来，说道，“公子，六皇子来了。”

　　君若无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里面是一片犹如眼前这一池江水一般的平静，他说道，“让他进来。”

　　只是片刻的工夫，那个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冠着九珠金冠的男人走了进来。即使穿着隐国的衣裳却依旧能够一眼看得出是外域人士，无论是那眉眼，气宇，还是举手投足间细微的习惯差异。

　　北昭六皇子，淄淮。

　　他这番一进来便是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末渚之战我方大胜，小弟当真是好计谋啊！”

　　君若无也笑了，“六哥过奖了，阴诡之士不过是伸手在背地里推波助澜，当真不值得一提。”

　　淄淮说道，“什么阴诡不阴诡，不过一些输了的败将之士在背后里讥酸出气罢了。这谋战之事自来便是以成败论英雄，背着一套又一套的圣德之言那才真是愚夫之为，蠢不可谈……嗯？小弟已经收到战报了？当真好速度啊！”

　　君若无见他伸手拿起了书上的那封染血的书信，也不阻止，只说道，“那件事六哥办得如何？”

　　淄淮一边拆着书信一边说道，“全在计划之中，算算时间，最迟今夜隐王便能收到这份大礼吧。”

　　君若无问道，“戈南之地情况如何了？”

　　淄淮没太在意的说道，“那平疆王如你所说，不过莽夫一个，有勇无谋，暂时就留他喘息几日。这番挥军南下争战末渚，倒是好在你提醒了我，才没有让那东缇小儿便趁机肆乱。这隐和，莫看着这般小小的年纪，心思当真是有够深沉的。”

　　“皇室之人，又岂有等闲之辈呢。”君若无摇了摇头，说道。

　　“这就是你的下一步吗？”淄淮看完了那封书信后问道。

　　“难道六哥只要这微漠的隐国一池之地便得收手甘休了？”

　　“这倒不是。”

　　“隐国之地国力难以支抽半分，国中几位皇子久浸权事战谋一个个精得跟个什么似的，想要完全的吞并下隐国，只有一点点的分化掉这些力量。”君若无说道。

　　“这倒是，只是为什么不先从这十一皇子隐和下手呢？我早就看这小子很不顺眼了。”

　　“呵……六哥，成谋之事不可妄动心绪，更莫以喜好为之，当以大局出发。”

　　淄淮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还是小弟思谋深远，既然如此，我这下便传信给大哥，末渚之地大获全胜他当是高兴的很，只叫我能有朝一日将你带离末这隐国，免得你在此地经受委屈了。”

　　“六哥哪里的话，既生为北昭之子，为北昭谋算当是我之本分，又哪里算得上什么委屈。”

　　淄淮忍不住笑了起来，望着眼前的胞弟眉眼之间俱是欣然之色，他再仔细着看了遍那封血信，有些感慨的说道，“能有你这样的胞弟，当真是轻松了不少，本来……我还以为你在这隐国呆久了，久浸这边的国土文士之气，当是不愿与我回北昭的……哈，当真是我多虑了。”

　　君若无笑了笑，“血脉之情，国土之根，又岂是这锦衣玉食高官厚碌能得填补得了的呢。”

　　淄淮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有我这胞弟在，北昭一统将是指日可待了！”

　　“六哥言重了，倒是九衢城中已经部署妥当，戈南也已是囊中之物无需挂怀，却不是末渚……”

　　“你是想问那个回崎郡主怎样了吗？”淄淮心中登时明了。

　　“……正是。”

　　淄淮笑得有些暧昧，说道，“我还道你能撑到几时才愿意开口问我这事，我可是记得小弟不久之前尚与我说，成大事者不拘泥于小情小爱呢。”

　　“六哥见笑了。”

　　“一个女人罢了，成事之后回到北昭你想要什么没有呢？”

　　君若无神色不动的笑了笑，丝毫未见得有一丝的差异，他的神色依旧是悠然的，完美的，不为人知的，只是唇边的笑意偶然窥得一份冷意，“六哥说的是。”

　　淄淮说道，“不过你也毋须担心，这女人悍的很，为了活捉她三重迷阵天网地刀布下也困不得她丝毫，我收到消息时是说她中了大哥的三箭后躲进了臧平山的沼泽之地。”

　　君若无似有所思的说道，“臧平……”

　　淄淮望着他说道，“小弟，莫怪六哥没有提醒你。这洛还棘手的很，断然是不能放她重回隐国的。如若无法活捉，我想大哥当会……”

　　君若无伸手打断了他的话，只身往水榭的书匣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了石桌上。

　　淄淮一怔，“小弟……”

　　君若无卷开了这卷末渚臧平山的图纸说道，“六哥可知随行还去的谋士是何人吗？”

　　淄淮一顿，“阮衣。”

　　君若无说道，“谋士阮衣？这我就放心了，阮衣性子稳，既是他随军参谋出划，那么末渚之地的清剿当势在必得。”

　　淄淮怔怔地望着他。

　　君若无伸手抚平了这张图纸，说道，“此地地势有天险，环抱封合之处，更是沼气四遍。洛还从小便得喂毒，在这方之地尚能回缓一二。末渚之战交接，逃往臧平最近的一条道路是在这里……”

　　君若无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道，淄淮跟着望了过去。

　　君若无继续说道，“但以洛还的性子，败战之下更是力求稳妥能得全身而退，那么她断然会弃捷径而折道此中。这里，三分叉口是最好的进路之地。”

　　淄淮望着地图略有沉默的思索着，“我这下便将路径加急送于大哥！”

　　君若无拦住了他，说道，“六哥莫急，此下去末渚再快也得要一日一夜，纵是送去了书信，洛还也早离开了这个地方。”

　　淄淮眉头紧皱的望着地图，“小弟可有其它办法？”

　　君若无说道，“我方才问此番随行谋士是何人，阮衣是最好的人选之一。沼气遍布之下不得莽进，最好的办法当是自入口之地施以火攻烧山，阮衣的话，断然是能想到这一点的。火势之下既可封死生路，与沼气相交之中更有可能形成爆炸，震慑之下当做惊弓之鸟，此为上计。”

　　淄淮仔细着望着地图，问道，“那依小弟之见……”

　　君若无说道，“此地三分叉口分别连通戈南、却姑、末渚。戈南失守已是必然之势，末渚之地遍布北昭铁骑，那么……这里，洛还必定会携以残部往却姑之地。若能抢得时机，当可与身在戈南的平疆王形成前后夹攻之阵封闭北昭生路于沫渚。”

　　淄淮眸子猛地一缩，随即掩了下去，说道，“小弟认为……洛还如此重伤之身也得以重创我北昭？”

　　君若无点了点头，“兵战之事不到收盘之果断不可松懈，以退为进，以弱示敌，其在于攻其不备掌控局势而抢占先机。从这里往末渚尚需一日一夜，加之阮衣的谋算……但请六哥备纸墨书信言明大哥，一日之后先行炸毁三分叉口的路道断她后路，然而往天峡栈道布以弓箭手劫杀，如若洛还还能逃脱的话……”

　　淄淮缓缓地从地图上抬起了眼睛望向了他。

　　君若无说道，“于末渚之地的俘虏中取一百稚子，立于天峡栈道之下的甘霞河上流，剜骨纵哭。”

　　淄淮闻言之下只觉得背后一阵入骨的寒意，连同着身上的寒毛也禁不住立了起来，“小弟，这……”纵是北昭风情豪旷粗放，这般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行径也断然不曾有得一位诡士敢得言谈。

　　君若无神色淡漠的说道，“一百不够便取两百人，但使得林中哭声传遍，她断然便得现身。”

　　阴狠，或许阴狠一词也不足以形容一二。

　　一个人究竟能够狠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的说着以稚童性命迫得一个重伤之人现身？

　　淄淮沉默了下去，良久，他突然问道，“你当真……爱过回崎郡主洛还吗？”

　　即使是敌人，淄淮对于这个女人纵是无比的头疼，但也是心怀尊敬。在崇尚强者的北昭之地，民风豪放，却也有的铁血柔情，没有一个北昭的男人能够做到对自己心爱之人狠到这般程度。

　　君若无只笑了笑，“皇室之中，最是凉薄，我纵是爱她又能如何呢？”

　　月上柳梢。

　　水榭之地正临着江水，袭着一阵入骨的寒风。

　　淄淮已经离开了此处，独留下君若无一人端坐在长案之上饮酒，那一双半掩的眉目之下是没有任何人能明系深浅与真假的眸子，烈酒呛喉。

　　“四公子。”一直隐于暗中的影卫见他一阵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便走了出来伸手扶起了他。

　　“无事。”

　　君若无放下了酒杯低咳着站了起来，他走至了水榭上一直悬着的那盏青灯之前，只伸手用灯勺轻拨着烛火，明火微跳，映在了他的眸中。

　　影卫站在他的身后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四公子莫要担心。”

　　君若无怔怔地望着那一盏微弱的青灯。

　　良久，只轻笑一声。

　　明焰在风中微跳，他凝视着青灯，说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

　　淄淮从君府水榭中走了出来，神色还有一些恍惚。

　　临近满月之象。

　　九衢城中的夜市不少的楼阁街坊提高挂出了花灯，举目望去，是一片的绚烂之色，犹如置身花海之中一般。那般的红烛娇花，映着美人的笑靥甚是明媚动人。

　　淄淮不得不承认被方才君若无那番的狠绝无情给震撼到了，一个能狠成这样的人当真可用？

　　淄淮有些恍惚地走在街上。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问道，“六爷，可是要回去了？”

　　淄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当然需要尽快传信于大哥告知他。不过……”

　　正说着，不经意之间撞到了一个人。

　　似是一个女子，但听着对方略有吃痛的低吟了一声，淄淮站稳了些，待回过了神，说道，“对不住，是在下没有看清前路，扰……”

　　淄淮望着眼前的素衣姑娘，见她眉目一片清秀，眸子当是一亮，说道，“扰到姑娘，是我不对。”

　　那人却是执素。

　　执素摇了摇头，说道，“夜市之上人多，又临花灯之季，也是我没有注意。”

　　淄淮温和的笑了笑，正准备伸手扶起她，但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有人抢先了他一步，当下不由得皱了皱眉，却听得那个男人说道，“可有摔到哪里吗？”

　　执素摇了摇头，“没有的，夫君，你怎么这么慢才来呀。”

　　君无为有些无奈的说道，“街上人多，你仔细着些别又撞到别人了。”

　　淄淮脸上一阵青白之色，不由得一咬牙望向了站在那个素衣姑娘旁边的男人。只见那人侧着身半扶半搂着那个素衣姑娘，半冠着发，一身的清雅文士之气。

　　那样的眉目，那样的神态，那样的笑容。

　　淄淮的眸子越睁越大，只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脸上是一片不敢置信的震惊之色。

　　君无为向他微微拱手，有些歉意的说道，“不知这位公子可有哪里伤到？夜市人多，难免少不了挤撞，若我夫人无意间叨扰到了公子，还见公子见谅。”

　　淄淮突然厉声的问道，“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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