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云中深处 下
“吁——”
君无为一把拉起缰绳，一双手紧紧地握着。
身下这匹黑色的烈马突然抬起了前蹄微仰微许，随即才落了足，立稳。君无为唯恐真掉了下去，一双手死死地拉着缰绳，更近的挨紧了执素只将怀里的人儿好生护着。
鹤山脚下是一泉潺潺的绿水，细涓腾腾。偶有几片从山上飘落的碎花红叶落在了水里。
顺水东流。
执素微微侧过头看着紧紧护着自己唯恐真一起掉下去的男人，却是忍不住笑了。
君无为看了她一眼，“我确实不大会骑马，回去时还是你拉着缰绳罢。要是真的摔下去了，我倒是无妨，反正肉粗皮糙，你这般……”
执素笑了起来，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夫君，我不怕摔的。”
君无为翻身下了马。一身青蓝色的长衣落身，到是映着这一片青山素水之色。脚下是一些沾着山岚的碎花，长衣落下，倒是染了些数的碎花的香痕。
他伸手将执素扶了下来，只说道，“你不怕摔磕疼痛，在你无畏。但非是我能伤到你的理由。”
执素怔了怔。
君无为伸手抚上了她的碎发，代她顺平，“你不怕疼，我就能让你摔跤吗？执素，如我这般的文生本就无多大用武之地，我护不得你多少，但至少，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而受伤害。”
“夫君……”
“我会好好练习骑马的，毕竟脚力有限，习得骑马日后也是一大益处。”
君无为微微一笑，那一双清目微染笑意的对上那双鹿眸，他收回了落在她发间的手，说道，“只是我资质平庸，愚钝无能，还望……多多指教了。”
“没……没有，没有！夫君，很聪明的。”执素有些受宠若惊的连连摇头说道。
“走吧。”
鹤山。
隐国九衢城著名的隐士清岭。
此时秋日，漫山的红叶艳丽如霞，映着那螺黛的翠山独成一方景致。
那马儿依旧不听他的话，只得由执素牵着它往山上走去。
那方早开鹤花的山岭已经没剩得多少的鹤衔珠，只有往另一条路走去，却是比之前上山的路更为崎岖了，勉强能得独行。
有几羽秋蝶在山涧中翩跹而舞。
君无为从马身上取下了花篓走在一旁，执素一边牵着马儿一边倾身摘着鹤花，花身微沾着湿岚之气，一抖下，些许的露珠溅落。
执素摘了几朵便仔细着将花放回了花篓里，“夫君，提着重吗？”
君无为跟在她一旁不由得笑了，“我虽是文生，但这一个小小的花篓还是提的起的。”
流云入峰。
偶见几只山鸟流连于翠岭之中，鸟啼声脆。
花篓确实不重，只是这爬山原本就是一项体力活，吃力的紧。君无为前世倒也曾有过与几位友人爬山的经历，却也不抵这方鹤山这般的崎岖难行。
走到一处山涧边，执素微微倾身取了些水，没带水壶，只得暂时用一片宽大的叶儿代替着。
“夫君，喝点水吧。”
“嗯，多谢。”君无为接过了那一片盛水的绿叶，全然喝了下去。
执素看见他偶现乏色，知道他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便说道，“不然这样吧，夫君你在此处歇息一会儿，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晚季的鹤花多在那里。我摘些便就回来了。”
君无为拿着那一片绿叶，坐在一旁的青石上平缓了下气息，闻言，神色略有迟疑，“前方不远吗？”
执素点了点头，“嗯，就在那处。”
君无为就着她手指处望去，想了想，说道，“如此，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不远，我大抵还是能走这些路程的。”
执素犹豫了一会儿，看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便连忙伸手扶着他。
来时雾重湿寒多添了件外衣避寒，这方爬了数时的山只觉得热，便褪了外衣放在马儿的身上。
鹤山，北坡。
越过了一层笼山的云雾，眼前的视线顿时明朗了许些。
是一片清素的鹤衔珠盛开的景致，那方飞去清涧的秋蝶些数萦绕在鹤花里。
爬了半日的山已是力乏。
这番看到这般的景色不由得有些惊艳，山云当流于脚下而游，那一片黑白素色的鹤花在风中轻轻地舒展着腰身。
前人曾有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注]
今而想来此景莫过于此。
“夫君，你在这方先歇息一下吧，我去摘一些鹤花来。”执素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牵到了一旁的一棵常青的古树下，去了些云雾湿气，这方的日头直照着也是有些灼人。
“嗯，好的。”君无为应了声，他确实力乏的很，想着回头下山还要走回去，只望多休息片刻。
执素提起一旁的花篓正准备走。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折了回来蹲在了他的身边，只从衣里取出了一个纸包，很开心的说道，“对了，夫君，我倒是忘了。来时我带了些花糕来，就是昨晚江婶送我的那些糕点，你尝尝！”
“……你从明夫人那里拿来的？”敢从一个吃货嘴边抢吃的，君无为自认没那个勇气。
“很多呢，平日里娘虽然爱吃但也吃的少，这次江婶给了很多，我偷偷拿一点娘亲不会知道的。”
执素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纸包，里面正放着些数不多的糕点，“这些糕点太甜了，多吃不宜，也不能太依着我娘。”
“你不吃吗？”君无为想着爬了一天的山，执素也是没吃什么东西的。
“我不饿。”执素摇了摇头，将糕点放在了他的手上。
其实素日里若是她一人前往，片刻便能回来了，自是也没想过要带什么果腹之物。也是今日走了这番崎岖山路，耽搁了不少时间。
君无为望着纸包里的糕点，想了想，便就着纸包扳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执素，说道，“我也不饿。”
“我……”执素怔怔地望着他递来的花糕，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真的不饿。”他现在只是力乏，倦的很。
执素望着他，微微抿了抿唇，便接过了那一半的花糕，“那夫君你好好歇歇吧，我就在这里摘些鹤花，休息完后我们便下山了。”
“嗯。”君无为点了点头，也不急着吃，只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了树下。
一树的树荫落下。
执素提着花篓走了过去，只走了数步，不由得脚步一缓，转过头望着正在树下小憩的文生男人。
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得不大一样了呢？
执素细细的想着，一边蹲在花坡上摘着鹤衔珠一边有些出神的想着。在之前，这样的日子当是她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情。
没有往日里的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没有往日里的半月未归不见人影。
这个男人变得让她觉得无比的陌生，陌生，却又莫名的让她忍不住心牵亲近。往日里的阴戾被去得所剩无一，留下来的是如玉一般的温润光华，当真正应极了君如玉这个名讳。
他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毫无武骨，毫无它艺。但是却并不弱，反而凭生一骨不亚于武将的铮铮傲气。
执素一直记得在应天台上，这个男人掌控着整个局势真如他所说的神者之裔一般的强势。
但是，自应天台后来到竹舍小憩，这个男人却始终是温和的，并没有那日丝毫的锋芒锐利。
是了……
一切，都是从应天台上之后。或者更早，在那一晚她应曲夫人之求夜闯地牢救他出来的那一夜。
从那一夜后，一切都不相同了。
他……
到底是谁呢？
若真不是君如玉，不是她的夫君，那又当是谁人呢？
执素摘着鹤衔珠有些出神的想着。一时之间不经意被一旁的棘草扎到了手，随即猛得回过了神，瞧着手指被划出了一个口子，便含在了嘴里微濡着。
待摘满了一花篓的鹤花，执素折了回去，却发现那男人竟躺在树下睡着了。
爬了一日的山，又不似她这般经有操武练剑的粗人，想必是真累到了极至。
而又，为什么要跟她上来呢？
执素放下了鹤衔珠，蹲在了他的面前细细的打量着他的眉目。好像……与往常没有丝毫的不同，但又好像……哪里变了。
“夫君……”她小声的叫唤了一声。
那男人睡得很沉，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丝的反应，只微阖着眼神色安然的睡着。
执素注意到了他嘴边还留着一些糕点的碎屑，当下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瞧着倒真像是一个贪吃的孩子似的，真不符合他这般的文生形容。
执素不由得伸手轻轻抿去了他嘴边的碎屑，一双鹿眸有些出神的望着他。
“夫君……”她轻声的唤着。她已经不能确定眼前的这人倒底是不是君如玉，但是除了唤他夫君之外，她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叫他。
“你会……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吗？像现在这样。”执素伸手覆在了他的手上，轻声问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亲近他。
更亲近他。
许是她生了这二十载，人生之中第一次有人这般温和的待她，呵护若宝。执素想着。
但闻山间岁月，不识人间多愁。
一树的树荫落下，星点微晃。
枝上偶见几只嫩黄的鸟儿探着脑袋好奇的张望着，执素坐在一旁覆在了他的手上，有些出神的望着正在小憩的男人。
有风微徐，微凉的山风轻吹着娇花青枝，轻柔的拂过脸颊。
见着起风了，又临近山溪，执素担心他这般睡着会着凉，便从马儿那边取下了那件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细望下，一时之间忍不住起了调皮之心。
当下便从花篓里取出数朵较小的鹤衔珠，仔细着编在他的发里。
这一方睡下，那简冠早就失了形。执素干脆将那个发冠摘了下来，偷偷的就着他两边没有压住的发将鹤衔珠编了进去。
却是一边编着一边忍不住偷笑着。
捣鼓间，些数的发垂落了下来扫在了他的脸上，痒痒的，这番来回几下倒是让他醒了过来。
见他醒了过来，执素连忙收回了手，顺手一把抓着那个摘下来的简冠将它背藏在了身后，神色有些窘迫的说道，“夫……夫君，你醒了。”
“……我睡过去了吗？”君无为回过了神，只睁了睁眼，定了会神，随即缓缓地坐了起来。
“……”
君无为突然一顿。
他望着自己垂下来的头发，神色略有诧异，下意识的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头，没摸到那个粗色的简冠，倒是摸来了一朵花。
鹤衔珠。
“这是……？”君无为愣愣的望着手上的花。
“没……没什么……没什么。”执素讪讪的笑着，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将那顶藏在背后的简冠放在了他旁边的青石上，然而又缩回了原处。
想着还不大安心，自顾着在退了几步。
君无为瞧着她离自己这般远，忍不住有些失笑。只当是她心生顽意，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可不会冠发，这方下了山还要去城中，你将我发全放了下来，看来今日我们还是回家里安歇了罢。”
“别！——夫君！我给你重新冠上！”执素疾声叫道。
执素说着连忙小跑了过来，唯恐他真的不去一般，就差没有直接扑了过来。君无为不由得闷声笑了笑，伸出了手臂揽住了她。
却是抱得满怀。
“夫君！我给你冠上你别不去好不好！我们……我们一起去城中，里面有很多好玩的，我……”
“夫君……”
执素抬着眼怔怔的望着眼睛闷笑的男人。
君无为忍不住笑了起来，只道执素毕竟年幼，虽是温婉，却多少藏着些顽意。
他将执素揽在了怀里，只笑了笑，说道，“嗯，我陪你一起去，你便帮我冠发吧。”
执素闻言，突然一顿。
她怔怔地抬起了头，望着眼前眉目含笑的男人，她轻声问道，“夫君，若是我一直帮你冠发，你是否便会一直陪着我呢？”
有风缓缓吹过。
执素突然不敢抬头看他的神色，有些局促的低下了头，想着自己这一句问得甚是大胆，不由得耳朵微红。
却是半晌没有了声音。
那只揽着自己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微微一带，将她揽入了怀中。
他说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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