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柔情弑师
思绪回笼,站直身,眼掠过枯草败花,望向重叠的远山。
山的那头,是自己要去探索的地方,与“枕流”,相隔千里。
自10岁与圣灵子打成平手开始,每月最后一日她便会来“枕流”看着毒王发疯发癫,却置之不理。
直到毒王更是疯狂地喝血,一如吸血鬼。身上的毒素也越来越密,甚至从皮表溢出,她才开始帮他洗澡做饭,然,这时她已经14岁。
往事如洪流,冲刷着她,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眺望远山,直至,夕阳落下山头。
活络了一下筋骨,走向厨房。厨房里的器具很是稀疏,而食物,只剩下几个地瓜。
点燃火,洗净锅子,便往锅子里加水,再将洗好的地瓜放入,盖上锅盖只等地瓜熟了。
香气飘出,毒王渐渐转醒,竟是睡了足足一天。
凌泪似是感知到了他的转醒,将地瓜尽数放在盘子里拿进卧室。
“今日吃地瓜,可好?”问是问了,实则毫无选择,只有地瓜可以下肚。
毒王眼中的血丝褪去,晶亮亮的双眼满是纯真地看着凌泪,像刚出世的牛犊,温顺地点头。
见状,凌泪将手中地瓜的皮剥了,挖下一点往毒王嘴里送。
小孩子般,“啊”一下张开嘴,凌泪含笑地将地瓜送进他嘴里。
毒王吧唧吧唧地嚼着,仿佛这地瓜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笑眯着眼将两个字拖长音,“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伸手温柔地抹去他嘴角残留的地瓜碎屑,再拿起另一个。
毒王学样地也拿起一个,同样将地瓜送到凌泪嘴边,“你……也吃!”
两人都笑起来,互给对方喂食。
吃完后,凌泪牵起毒王的手带他走出屋外。
两人迎着风站立着,望向远山,不语。
当年她五岁时,他也仅是二十出头。如今,他已过三十,而她这副身子,也长大了。
入夜,两人牵着手回房。
“困不?”温柔如水的嗓音似在催眠,醒来没多久的毒王再度点点头。
帮他褪去衣衫,让他躺上床,哄着他入睡。
随后,自己也脱了衣,余下亵衣亵裤。
继五岁那年后,这是第一次与他共眠。
两人依偎着,手放在对方腰际,沉入梦乡。
夜半时分,毒王倏地睁开清亮的双眸,动作轻轻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完美容颜,深深地笑开来,那笑中,是掩不去的忧愁与痴恋。
未有其他动作,只是更紧地拥住她,再度瞌上眼帘。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这是他的泪儿……
多少年了,为她孤苦,为她疯癫,却,甘之如饴。毒人,确是自己害了她。
可为什么,今夜偏要转醒?是重温的旧梦吧!
曾经,他们可以很快乐地在此生活,自己偏就着了魔为创毒人而拼搏,直至失了心智失了她,这一切,怪谁?
这么多年来,他只认得她,虽然神智一直不清不楚,却独独习惯她的气息,本可了结了自己,却依然纠结着等待每月最后一天的到来。
他恋上了她,她的无情、她的柔情、她的狠心、她的决心、她的有仇必报、她的难以舍弃,深深地在他心里烙上不灭的印记。
明日之事,尤是镜中花水中月。今夜,容他贪婪地吸取她的体香。
静静地,与她依偎。
两人,皆无眠。
次日转醒,她穿上特意带来的白纱,女装打扮。也为他穿上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白衫,梳洗完毕,再喂他吃了早餐,而后领着他逛遍“枕流”,抚遍一草一木,回忆从前的痕迹。
依然静立着眺望,远山幢幢,那片天空,蓝的净透。
一个白衣飘飘似神,一个轻纱飘飞似仙,两人如若神仙眷侣般迎着日头眺望。
“师傅,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你了。”张望着远处,眸子却没了焦距。
“嗯。”她已明了他的清醒,所以,他也不必伪装。因,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最真的。
“真是很难想象呢,曾经如此美丽的地方,竟然成了这般模样。”嗤笑了声,回过身拉着他走向原本栽种陀蓉的那块地里。
两人一起蹲下身,无所顾忌地摘下已然枯萎的陀蓉。
“是啊,也没想到,再清醒时,当年倔强的小女孩已是绝美的少女。”低垂着的头尽是痴恋,嘴角勾起的弧度确是那般幸福。
“呵呵,当年我竟然阴错阳差地被你捡到。”不再叫师傅,他们之间只是你我。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言语间的清新一如他的白衣,然而却夹杂着追悔与惆怅,“若世上有后悔药该多好啊!”
“可惜没有。”她笑着的面容诉说最是无情的话语。
“是啊,没有,这些,本就是我要承受的。毒,要是没它,我便不会如此,可若真的没了,我便遇不到你。所以,还是无悔!”
“呵呵,你看,这陀蓉虽已枯萎却依然留着花瓣呢!”避开话题,略显兴奋地将陀蓉举到他面前。
“陀蓉的毒气就在拔下的一瞬间释放,可若一直留在地里,即使枯萎也不会凋谢。”而他,已是凋零之身,毒王竟被毒反噬,实难想象却也在意料之中。
凌泪站起身太阳望向碧蓝的天空,“过几日我便要去山的那头。”
毒王也站起身,正视凌泪灿若星子的双瞳,“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淡然的语气中隐藏着的心情,竟是这般沉重。
苦笑,却是不忘叮咛,“泪儿,你是毒人,一定别让自己受伤。还有,虽然其他毒对你来说都是毫无影响,但若是蛊毒,偏会加快毒发。”
凌泪闻言依然笑着,笑得无害,笑得纯真,一如当初拜师时那般,“嗯,泪儿记得了。”
毒王,释怀了,最后深深地看了凌泪一眼,轻闭上眼,“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笑容未曾减过,眸光、语气依然轻柔。
风划过的声音,静止了一代毒王的生命。
喉处,一道细长的口子沁出血丝。
毒王巍然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直直栽下,缓缓勾起来的嘴角,是最幸福的笑,渐渐睁开来的眸子,是最释怀的意。
“泪儿……我……爱你!”终于,笑着闭上了清亮的眼睛。
他的世界,结束了。
他曾说过,他只愿意死在她的手下。
而她,用他给她的刀片,结束了他的生命。
爱她……
是彻底的毁灭,抑或是,绝对的幸福?
凌泪的嘴角、眸中依然是笑,而那刀片,已连同毒王的身体被埋葬。
“枕流”之内,没有了癫狂的身影,只是,在原本种着陀蓉的地方,起了一个新坟。
简洁的木板上,只有三个字: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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