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之火

　　咸康五年，后赵开国皇帝石勒已去世数年。虽然后赵第二任皇帝为石勒的次子石弘。但其实在石勒逝世后，赵国的军政大权就已落入了石勒的侄子石虎手中。咸康元年石虎逼后赵文帝石弘禅让于己，后自称天王。但石虎性格喜怒无常且骄奢无度，弄得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虽然朝中大臣谏言不断。但都被石虎以极其残酷的手段镇压了。

　　此时东晋的六州大都督庾亮欲趁此时机收复中远故土。便任命辅国将军毛宝为豫州刺史，让他与西阳太守樊峻共率精兵一万驻守邾城。

　　邾城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并且邾城城高体大易守难攻。而且是大晋与后赵的分界之处。庾亮欲收复中原，必要以此为基点。可本应机密的军事调动却被赵国的碟子所截获。当石虎听闻这个消息后果然勃然大怒，命大都督夔安率大军荡平邾城，先下手为强，势必要给这些“两脚羊”一些颜色看看。惨烈的邾城攻防战也就由此拉开了

　　邾城城楼上的那杆“晋”字大旗被大风吹得烈烈作响。邾城攻防战已是第五天了，晋军的援军却仍是不见踪影。黑云压城，五天来战况的惨烈程度已远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城墙下被巨石、擂木砸死的赵军不计其数。被“夜叉擂”砸死的赵军更是变成了一滩滩烂肉，鲜血硬是把大地染成一片赤红，到处都是断臂残肢，此景犹如炼鬼地狱一般。

　　但城墙上蚁附的赵军仍是密密麻麻。自国以来在攻城战中，攻城部队的伤亡都是远大于守城方的，邾城城防战也是如此。可赵军虽然伤亡惨众但兵力仍是处于压倒优势。

　　兵援充足的赵军根本不知疲惫，今日赵军更是在城下竖起了数座井阑车，遮天蔽日的箭矢从井阑车上射出，压的邾城城楼上的大晋士兵只能躲在城垛之下。城楼上晋兵反击的箭雨也不弱，但落在城下那密密麻麻的赵军之中，只能说是杯水车薪。而且本来晋军兵力就不济，且连续坚守了四个昼夜兵员早已伤亡过半。虽然城中轻壮百姓也自愿的加入守城行动中。但也是强弩之末了。

　　民风彪悍的羯族根本不去理会身旁倒下的一个个袍泽仍是叫喊着发起冲锋。冲车撞击城门的巨大轰鸣声，响彻着整片天空。犹如一头来自远古的凶恶蛮兽向着这座巍巍孤城嘶吼咆哮。城内的所有大晋军民都能感受到那不安的震颤。

　　“将军，北门就要坚守不住了，快率军从西门突围吧。”太守樊峻再次向毛宝进言道。邾城西门紧靠大别山，山势险峻。赵军也并没有安排军队攻打西门，而是全军压在北门。五天前后赵大将张貉的两万轻骑从邾城前方那座陡峭山锋上奔涌而下，犹如一头下山猛虎势不可挡，瞬间便撕裂了邾城城外的防线。打的晋军一个措手不及。邾城虽然城高体大易守难攻但却有一个致命问题，就是它位于长江以北。内无所依，外接群夷。如果援军援助不力，那么邾城就是一座孤城且邾城紧邻长江更无退路。或许那时候就已经注定了邾城要陷落的悲剧，随后赵国大都督夔安所摔的五万赵军紧接而至。

　　邾城已成死局。

　　“吾等突围而去，城中老弱又该如何？吾等生于乱世，不守故土，不击强寇，不复失地，岂不为后人耻笑？与其忍辱偷生，我今日愿报国而死！”毛宝与樊峻眼光对视，这一瞬间静的可怕。

　　“诸君愿与我共死者，随我来！”毛宝举起腰间的佩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大声呼喝道。

　　城中的大晋军士也随之齐吼，并且声音越来越响亮。虽然只有数千人，但吼声渐渐汇成了恐怖的声浪。城门外那头凶恶的蛮兽似乎也被惊吓到了，竟停下了攻击。

　　“谢校尉可在？”毛宝向身后的众军士问道。

　　“末将，在。”一个挺拔英俊的年轻军官向前出列并大声回答道。

　　毛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官，一直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谢校尉，我命你率我的一百名亲军，护送城中老弱妇孺从西门撤离，沿着大别山向沔南撤退。”

　　年轻的军官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一直极其崇拜的将军，急迫的回答道：“末将愿与将军誓死守卫邾城，将军您可派其他……”

　　未等年轻军官说完，毛宝打断道并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大火燎原，野草尽被烧毁，但春风再来之时，野草又将铺满整个草原。有些东西是野火烧不掉的。”

　　“谢校尉，这是军令。去吧！我们会为你争取些时间的。”毛宝又严肃地说道。

　　年轻的军官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哽咽的回答道：“末将，领命！末将即使粉身碎骨，也定完成使命！”

　　城外，山丘上。一位身着黑色铁甲的老者骑着一匹白高大威武的骏马，老者须发皆白，但从盔甲缝隙中裸露出的古铜色的皮肤上，有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显然老人久经沙场。此人乃是后赵大都督夔安。而老人身旁还有一骑，是一位魁梧异常的大汉，正是率先锋军奇袭邾城成功的后赵大将张貉。

　　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邾城的城门终于被攻克了。后赵的大军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向邾城涌进。这时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到面前，跪报道：“将军，邾城北城门已被攻克。城内敌军从南门向长江方向逃去。”

　　张貉一脸惊异道：“从南门？邾城身后不远便是长江，而且沿途船只都被我军烧毁，难道他们想游过长江。这个毛宝疯了不成？”

　　大都督夔安说道：“有意思！张貉，你率大军主力全力追击敌军。记住，不留一个活口。”

　　“末将，领命。”答完，张貉便骑马向军中奔去。

　　夔安轻抚胡须无奈的自语道：“看来，我在大别山的两千伏军只能捕到一些小虾米了。”

　　长江畔，呼啸的风仍旧凛凛做唱。黑色的潮水早已把那仅存的数千晋军淹没。战场上的厮杀声也早已停止。大都督夔安漫步在这遍地鲜红的长江畔上，放眼望去无处不是尸首，晋军士卒的尸体与后赵士兵的尸体肩肘而依，就如并肩战死的袍泽一般。而不远处奔腾的长江中也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大晋军士的尸体，其中就有东晋大将毛宝的。整条长江都显得恐怖凄森。

　　紧随夔安身后的张貉说道：“邾城晋军所剩的这几千人退到长江边后，便突然回身与我军交战。我军尽将其斩杀。最后毛宝与樊峻所剩的一千多人尽投长江。江水湍急，我军无法追击。我便命弓箭手将他们射死于长江之中。”

　　夔安面无表情的说道：“既然投了长江，便必死无疑。又何须浪费军中的箭矢。”

　　张貉急忙低头连连称是。在夔安这个瘦小的老人面前，壮如铁塔的汉子此时却犹如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

　　夔安继续向前走着，头也不回的说道：“此次一役，我羯族一万多的大好儿郎埋骨于此。传我命令，大军在邾城修整三日。军士尽可享乐，然后三日后屠城。拆毁城墙房屋，世间再无邾城。”

　　残阳如血，风也停止了呜咽。夔安独自一人站在长江边上，自言自语道：“我十五岁便与您驰骋疆场，当年我等只有十八骑也打下了这大好河山。您已去世多年，但如今我大赵麾下拥有百万大军。可怎么就连这长江都过不去了？”

　　夔安用力地把佩剑插在沙土之中。“老哥，您放心好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天下一定会姓石。我一定把我羯族的铁骑踏到江南。把当年咱们十八个没走过的地方，全走上一遍！”夕阳下，老人瘦小的身影被映得如此高大，犹如天神下凡，不怒自威。

　　天边的云彩如一团团熊熊烈火，整条长江也如烧着了一般。

　　这乱世之火，又将再一次被燃起……

　　而那些搅动这乱世之火的少年们，却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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