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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地窗外的星空


  01 找你和等你默契教会我们的并不是浪漫,而是安全感,安全感带给我们的并不是期待,而是用不完的信任,因为我相信你会带给我所有期待的安全感,这种默契,才是浪漫。1江山是我朋友圈里为数不多的滴酒不沾的人。平时我与人拼酒拼得意气风发的时候,基本不见他的踪影,都是拼酒输了买单买到身无分文的时候他才会出现,我归结这种状态叫虎落平阳。他和他女朋友许菲相恋好多年,爱得不见多么死去活来,倒是总吵架,无数次吵,无数次和好,吵得凶时,总得有一个人离家出走,但每次离开和找到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我有时候在一旁劝架都觉得很累。有段时间,我大大咧咧地横卧在他们两个租住的房子里,他俩次卧,我主卧。许菲骂我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我说:“我这样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帮你们节约房租,第二可以防止你们吵架分居。”许菲说:“钱我有的是,而且保证不分居,你出去。”我把衣服挂好,往床上一躺说:“晚安!”2住了一段时间,他们习惯了我,我习惯了他们,我从不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我能习惯江山下班后买菜,买菜后做饭,做饭后洗碗,洗碗后再去把没洗的衣服塞到洗衣机里,洗好了再一件件地挂到阳台。我能习惯许菲下班后吃饭,吃饭后吃零食,吃零食后看电视剧,看电视剧后对我说:“我们要睡觉了。”就这样,一切正常过了不少日子。3后来有一天两个人吵架,在我隔壁吵得支离破碎,不时传来东西倒地声,我心想:“妈的,吵架成本太高了,再这样下去我不得不去拉架了,再摔的话,我这个月的工资肯定是要贴补他们买家具了。”走到对面门口,还没来得及拧开门锁进去看什么情况,东西倒地声没有了,许菲突然夺门而出,哭得很狰狞。我眼疾手快,在许菲冲出家门之前抓住她的胳膊,我说:“有话好说,来我屋聊会儿,想你了。”许菲哭。我说:“我屋里有果冻,有蛋挞,还有高清新电影。”许菲挣扎,继续哭。我说:“我屋里还有我啃剩下的半个猪蹄,晚饭时候都没舍得拿出来,你要吃,就给你。”许菲穿好鞋,一把推开我,哭着往楼下跑去。我睡衣加拖鞋的装备自然追不到她,追到楼梯口时我选择了放弃。快步回到我们所在的5楼,看家门还大敞着,我没进去就大喊:“还装呢,不出去找找,大半夜的出点事谁能负责……”话音没落,一抬头,江山穿戴整齐地正从门口出来,我笑了,说:“我陪你去。”我随手在衣架上拿了件羽绒服,蹬了双雪地靴,跟在江山后面追了出去。到了楼下,哈市的老楼区外街道一片寂静,真黑。借着路灯都感觉不到地上雪花有半点该有的美丽晶莹,我缩缩脖子,觉得冷死了。我说:“左右两条路,左边是大路人多,右边是小路,但却是许菲单位的方向,选哪边?”江山眼圈红了,说:“一人一边吧。”话说完我往大路走,他拐向小路,我还没走出几步,就听不见江山的脚步声了,我一回头,江山在离我十几步转向小路的地方抱住了许菲。我走过去说:“回家吧。”江山点点头说:“好。”许菲点点头说:“好。”然后一起说:“我没有钥匙。”我说:“哈哈哈哈哈哈,真好,我也没有。”我打了一个楼梯口小广告上的开锁电话,我们3人并排坐在路边道牙子上吹风。我问许菲:“都跑了,你干吗不跑远点?”许菲说:“我没带钥匙、手机、钱包,你看见了,不管跑多远他都会找我,天这么冷,我担心他。”我问江山:“你都不管许菲让她跑,干吗还那么主动快速地穿好衣服要去找她?”江山说:“我看到她没带钥匙、手机、钱包,我就知道她只能在不远处等我,天冷,别让她等太久,感冒了还得我照顾。”许菲不好意思地把头塞进江山怀里,说:“滚,谁要你照顾?”江山伸手抱紧许菲。我们3个头上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亮了,好像是坏了,我忽然觉得老街区的夜晚还是那么寂静,但不再那么黑了,因为,照亮老街区黑夜的有晶莹剔透的雪和闪闪发光的我。4爱情是就算你没抓紧我,让我走掉,我也相信你,只要你会找我,我一定会在原地等你。爱情是就算我把你弄丢,让你走掉,你也要相信我,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很快后悔,去找你,直到找到你。爱情就是一个傻愣愣地等在原地,一个疯了似的满世界寻找,在赤红夕阳洒满地平线的那一刻紧紧相拥,只属于彼此,就连世界末日也不能把我们两个分开。02 花坛旁的原子我要的不是你对我习惯,而是希望你在我身边陪伴。只要你愿意在我身边,就算欺骗,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帮你一直隐瞒。就算有一天所有的谎言都被揭穿,我也希望你还能停留在我身边,因为,我的世界失去你,那会是我全部的遗憾。1总会有段时间特别二,找不到东南西北,找不到朋友陪,所以自己又去酒吧喝酒。年纪不大,个头不大,本事不大,不知道自己该去干吗,索性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看什么也不在乎,白天闭眼睡觉,到了晚上就出去醉生梦死找乐子。其实醉生梦死是门学问,首先要找对人陪,如果没人陪,就要自己根据不同的场景调整不同的心情。因为其他人没有我这么闲,第二天都有正事要做,所以我当然没人陪。我总觉得身边要有朋友陪伴,可是却经常需要孤军奋战,还好,能活到今天也全仰仗我善于调整自己的心情。于是,我在酒桌上也自顾自地像个大侠一样,靠搭讪认识好多不同的人。这些人有失恋买醉的,有开心贪杯的,有孤独寂寞的,也有累觉不爱的,我一个人对方也一个人的时候,彼此眼神相交,互换微笑,心领神会端起酒杯的刹那,就意味着我今晚也许就会和这个陌生人一醉方休。一醉方休的地点也很多,主要看自己今天吃什么,比如被城管追得可以随时移动的烧烤摊儿,比如灯街巷里冒着热气的火锅店,再比如凌晨没车的马路边等一切能喝酒、能吃东西的地方。凌晨,舞池里的人越积越多。我醉得觉得自己压根就还没有喝醉,还能连吹下一瓶燕京、一瓶牛栏山,再加一瓶芝华士。无奈酒吧里没有燕京,没有牛栏山,只有假的芝华士,扫兴。我一步三摇走出酒吧,怕时间太晚家附近的超市关门,所以先到酒吧对面的小卖部买了6罐青岛,打算今天回家跟自己接着豪饮到天明,独孤再求败。拎着酒,怎么也等不到出租车,不知道平时在酒吧门口等活儿的车都去哪里了,大概凌晨正是酒吧里面火暴的时候,所以出租车才没来吧。我拎着啤酒朝家走,看能不能走运拦到车。嗯,结果,出租车我没有拦到,反倒让我在前面不远的路边认识了原子。我醉醺醺地递给坐在路边傻望着马路的原子一罐青岛,原子接过,打开,喝了一大口说:“你是酒鬼吗?还是你想把我灌醉带我去开房间?”2原子,大我两岁,是个富二代,性格火暴,脾气差,声音尖锐刺耳,身材娇小。勉强撑到1.6米的身高,勉强到85斤的体重,大眼睛,浓妆,穿名牌,腰上一片看似带点信仰的刺青,像狰狞恶鬼。我问:“原子,什么是爱情啊?”原子说:“太他妈深奥了,你换个问题。”我又问:“原子,什么是友情啊?”原子说:“太他妈深奥了,再换个问题。”……沉默了一杯啤酒的工夫,原子说:“爱情友情都是贱,男人贱喜欢女人,女人贱离不开男人,所以才叫人贱合一嘛。”我说:“原来人剑合一是这样解释的,老子单身狗,是不是不贱,你贱吗?”原子说:“我贱你大爷。”的确,身边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拥有说不出的人格魅力,让你在她身边,不经意间就把贱骨头的精髓发扬到了极致,且不说这个人对你好不好,也不说你想在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就单单说你俩的关系,就是你总怕她不高兴,不管友情还是爱情。即便对她没有目的性,而她的脾气还无限大,一直大到辣妹子辣妹子辣辣辣。我第一次见到原子,我醉了,和6罐青岛相依为命,往家的方向移动,并且试图拦到出租车代步。原子坐在马路旁的花坛上望着马路,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也一副醉眼蒙眬样儿。我从她眼前路过,她看不见我,我走过去,又退回来,她还是看不见我。我心想,盲人的眼睛会这么大吗?我走到她身边,问她:“你一个人啊,美女?”原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滚。”我委屈得要死,打不到车还被骂,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质问她:“美女,你干吗骂人?”她没回答,瞪我一眼,两眼,三眼,又用手指我,指甲长长的,带着图案,刚把手抬起来要说话,结果突然“哇”的一声,弯腰回身,在草丛里吐,吐得可惨了。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她没接,自己从挎包里把纸巾拿出来,擦干净嘴巴。我站在那儿没动,微笑着看着她,她有点尴尬地说:“嗨,哥们儿,有水吗?”我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青岛,说:“我只有这个,行吗?”她眼神无奈,但瞬间就接了过去,开罐喝了一口,吐在地上,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举止特不文明地盯着我,问我:“你是酒鬼吗?还是你想把我灌醉带我去开房间?”我摇头,说:“我是正派人物,不好色的。”她说:“哦。”我坐下,在刚才她所坐的花坛旁边,也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她也凑过来,说:“你好,叫我原子。”就这样,我俩不严肃地喝到天亮。喝酒期间,她问我:“你多大?”我说:“你猜啊。”“当”,她把酒罐扔在地上,起身说:“我最讨厌别人让我猜,再见。”我拽她回来,如实告诉她我的年龄,难得的酒伴儿,我怎么能随便让她跑掉。再后来喝得酒没了,她说:“哎呀,酒没了,你再去买吧。”我说:“为什么呀?”“当”,她把酒罐扔在地上,起身说:“我最烦大老爷们干点事还问为什么,再见。”我再次拽她回来,并且告诉她我马上去找酒,别走别走别走,难得的酒伴儿,我怎么能随便让她跑掉。再后来,我发现原子真的特别爱说再见,稍不顺心,就说一次,像是不在乎一切,也像是从来都先走,天生没有学过挽留。她叫我以后小点声说话,我不听,于是,再见。她叫我喝酒的时候别把白的和啤的一起喝,我不听,于是,再见。她叫我陪她逛街买东西,我不听,于是,再见。她叫我出去陪她看帅哥,我不听,于是,再见。我又眼泪吧嗒吧嗒地质问她:“为什么总再见?”她抽了口烟淡淡地回答:“因为你总在贱。”我没听懂,心想,什么时候再见了,不敢争辩,忍。每次她跟我说再见,我都赶紧把她拽回来,承认错误,并且安慰自己,难得的酒伴儿,我怎么能随便让她跑掉。3后来,她就很少在我耳边说再见了,我俩也确实很少再见了。原因是原子谈了个男朋友,长春人,是做批发生意的,短发,长相很Man,胡楂儿在脸上活脱脱的韩国老欧巴,没脱衣服的时候我就猜他肯定一身的肌肉腱子,单挑估计可以一招打得我几个回合起不了身。两人的相识,特别传奇而且狗血。前段时间,我每次晚上起床找原子出去喝酒她都不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忙着呢。后来我才知道,她迷上了一款网络射击游戏,每天在电脑前面用枪杀人,不是被别人打得脑浆四溅,就是打得别人脑浆四溅,十分残忍。我怒冲到原子家里坐在她的电脑旁边,对她说,玩这东西没前途,而且她技术那么菜都不如我,我一次不玩都比她强,叫她放弃。我话音刚落,原子鼠标一摔,音响里传出:“ d(任务失败)。”原子鄙视地瞪我一眼,恶狠狠地说:“你滚好吗?”我爆笑:“哈哈哈,死了吧,死了吧!哈哈哈,水准果然不如我,5根手指都分不开,我从不玩游戏都铁定比你强!”原子暴怒,边拉着我出门,边说:“楼下网吧,你赢了老娘请你喝酒,你输了你自己剁手。”接下来的20分钟我狂点鼠标,最终却哭着站到网吧门口,万念俱灰,看原子兴冲冲地从一旁的五金店跑出来,表情严肃地递给我一把菜刀,让我自行了断。我不肯,也不敢,继续眼泪吧嗒吧嗒地质问她:“你……真的要我剁手吗?”原子转身就走,对我说:“再见!”我逃过一劫,保住一只手,吓得不敢出声,带着菜刀,灰头土脸乖乖地自己回了家。之后原子玩得入迷,进了战队,是同城的那种。虽然技术一般,不过原子不差钱,一水儿的人民币,最好的装备,再加上又是个妹子,讨人喜欢。所以没多久就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当时的游戏战队队长,张岩。两个人游戏打久了,决定见面一起吃饭,先讨论游戏,聊聊生活,然后都承认喜欢在游戏里背靠背面对敌人的感觉,确定恋爱关系,滚了滚床单,从而开始了一段既不负责、又不严肃的孽缘。原子恋爱,典型的重色轻友,足足两个多月没和我联系,我以为她死在了游戏上面,想戴白花去追悼,又怕她再提剁手的事,所以也没再主动搭理她。我是从不玩游戏的,因为脑子太笨,斗地主都被人骂,总玩得一脸委屈,所以当原子给我打电话和我说,如此这般地认识了一个陌生的“男朋友”的时候,我大为震惊。我说:“不是吧,这哥们儿靠谱吗?快30岁的男人,还不干正经事,天天打游戏,泡老姑娘。”我听见原子尖锐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你说谁是老姑娘?再说人家有正事做,不像某人天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觉,打游戏只是业余爱好行吗,大哥,业余爱好都能当队长,你说正事得多厉害?行了,别磨叽了,晚上出来说,挂了,再见!”我还没来得及淫荡地问她,“正事”到底多厉害。“嘟嘟嘟……”手机里就传来了忙音。4晚上我早早到达原子约我去的饭店,找好位置坐等原子男朋友的真身出现。大概等了两杯白水的时间,原子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过来,朝我吹了声口哨儿,像个流氓一样对我说:“嗨,哥们儿,想大姐了没有?”我打趣,说:“哟,这不是原子姐吗?我姐夫呢,我姐夫呢?是不是死了?”原子说:“他之前说有点事,晚到半个小时,让咱俩先吃。”我说:“别啊,那多没原则啊,你不是最讨厌男人不守时吗?和他再见啊,和他再见啊!”原子瞪我一眼:“老娘只讨厌你不守时而已,话说你是成心找碴儿的吧?”我和原子等了半个小时,菜都上齐了,张岩还是没有来,电话打通没人接。我说:“先吃好不好,饿。”原子说:“再等等。”一等过了一个小时,我说:“先吃好不好,饿得要死。”原子说:“再等等。”忘了等了多长时间,我红着眼睛拿筷子开吃,原子学我红着眼睛拿杯子喝酒,我俩撞杯,喝得真痛快。原子说:“爱来不来。”我说:“他经常这样吗?”她没回答,摇了摇头,忽然手机一亮,跟随振动来了一条信息,我说:“短信。”原子说:“不用看,肯定是他,肯定又说‘忙,去不了了,对不起’之类的,道歉有什么用。”我说:“看看呗,万一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呢。”原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平时犀利漂亮的脸变得通红,长长的睫毛上的睫毛膏瞬间和眼泪混在一起,说:“这次还真是没道歉啊!”说完按了回拨键,把手机放在耳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过了一分钟,原子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开始转过头去擦眼泪。我把手机拿过来翻出短信:“分手吧,在一起不合适,谢谢你这两个月陪我。但我骗了你,我已经结婚了,我老婆发现了我们的事,我不想也不能放弃我的家庭,结束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这剧情太扯了,比之前他们认识的时候还传奇还狗血,而且还又多加了几分惊心动魄。我看原子一动不动,就拍了拍她的肩膀,原子擦干眼泪没笑挤笑地说:“没事,接着喝点吧。”我也难过,好像比她更难过的感觉,抄起眼前的啤酒,一口气全进了肚子里,喝得干干净净。原子醉了,她流着眼泪告诉我说:“你信不信,一个月之前我就知道他是有老婆的。”我喝得迷迷糊糊,说:“滚滚滚,装什么诸葛亮,你演《蜗居》啊?”原子大声喊:“我就是知道他有老婆,我就是不要脸。”说完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头整个埋进胳膊里,看不见眼前,仿佛就在瞬间失去了整个世界。周围的食客听到原子极具穿透力的喊声和电影般的台词赶紧看过来,我被他们灼热的目光烧得清醒了一点。我又推推原子的肩膀,轻声说:“原子,你怎么会知道的?”原子抬起头,妆花得一塌糊涂,说:“我早……我早就知道,我看见过他手机里的短信,我看见之后不敢问,我怕失去他,我更不知道怎么问,我怕是真的,我怕我自己是他妈的第三者,我怕你知道吗?我怕……我爱他,我爱他你知道吗?……我们才刚开始,我不想这么快就说再见,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原子哭,而且哭成这样,眼泪真多。5吃完饭我们两个醉得站都站不稳,我比她稍稍强一些,扶着她。我说:“我送你回家。”她说:“我不想回家,我要去他家。”我说:“除了他家,你还想去哪儿?”她说:“除了他家,我还想去哪儿?”想去哪儿,真是个缠人的问题,有人曾说无论去哪儿都会陪着你,东南西北,穿越阳光,走遍黑夜也会陪着你,我们都会在最失落的时候自己问自己要去哪儿,家,电影院,饭馆,甚至四处旅行,可最后想去的地方,只是找到你,不用你陪我,只希望去哪儿都让我陪着你。她一下把我推开,坚定地说:“我要去他家,对,就去他家。”原子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穿着高跟鞋一下子蹿上旁边停着的出租车。我喝醉了,被她推了一把,踉跄一下,差点儿失足掉到草丛里,幸好及时扶住护栏,没跌倒。我怕原子出事,连忙也拦了一辆车着急地说:“跟上前面那辆。”司机师傅问我,说:“小情侣吵架?喝酒被逮到了吧?”我酒醒大半,心急懒得跟他解释,说:“嗯。所以千万不要跟丢了呀。”司机三拐两拐还是跟丢了,没办法只能顺着道旁开。一个社区门口四周安静,原子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傻愣愣地坐在一个花坛旁。我下车走过去,到原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开口无神地问我:“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朝她微笑,随口回答得轻描淡写:“三拐两拐。”你的车太快,把我落在后面,我拼命追你,眼前全是岔路口。你的车太快,把我落在后面,我拼命追你,不见了你的踪迹,我的爱人,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让我找到你。因为你说想走遍全世界,我想让你带我看沿途的风景,我不在乎哪处肮脏哪处美丽,只希望你别这么就丢下我自己。原子也是三拐两拐来到了这个社区,张岩的家。我说:“你干吗坐在这儿?”她说:“我只知道他住这个小区。”我说:“那又如何,不如先回家吧。”她说:“你先回家,我在这里等他。”我陪原子等,我觉得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叫原子打电话给他,起初她不肯打,后来打过去,没人接。我用我的电话拨了张岩的号码,响了3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喂?”我说:“张岩吗?”他说:“你是?”我说:“让我朋友和你说吧。”我把电话给原子,她拿过电话就开始不停地哭,没有意义地问着为什么,然后说在他家小区门口让他出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原子忽然不哭了,说:“好,等你。”我问:“怎么了?”原子说:“一会儿他和他老婆一起出来。刚才他老婆说要见见我。”6没过太久的时间,我见到了张岩和他老婆。我们4个站在一起,谁也不肯先开口,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原子打破寂静,波浪卷发甩到一侧问:“你是他的爱人吧?”他老婆点头,没明确答复似乎也不甘示弱地说:“你俩的事我都知道了,妹妹年轻,姐不怪你,只希望你们以后别再联系了。”原子没理她,问张岩:“你怎么想的?”张岩没说话。我当时吓得酒意全无,原子实在太冷静,和刚才哭哭啼啼的样子完全相反,她拉开架势,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他们3个说了好多,准确地说,是原子和张岩老婆你一句我一句的对攻战,张岩都插不上嘴,更别提我这个外人了。我觉得有些话我听了似乎不太好,于是,我就自动站远了一些,没过太久,他们3个互相再见,打算离开,场面出乎意料的和谐。我走到原子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张岩离开的身影,原本还保持着一副冷静面孔的原子,突然朝着要走远的张岩大喊:“张岩,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原子眼泪唰唰地掉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哭着说:“张岩,我今天本来想告诉你,我怀孕了,现在说我不为别的,也不牵扯你,我就想知道你爱没爱过我。”张岩想回头看看原子,正在犹豫,他老婆拉了拉他,然后两个人继续往远处走,越走越远。原子哭着跑过去一把抓住张岩的胳膊,求他别走。张岩在老婆的目光下,无奈地推了原子一下,原子摔倒了。我急忙冲过去要跟张岩理论,原子推开我,拼命地抱住张岩,张岩再次挣了一下,原子瘫软地跪倒在地上,抓着他泣不成声地喊:“求……求你别走。”张岩站住了,一动不动,他老婆生气地快步离开,张岩站在那儿,看着原子,可最后还是走了,追上他老婆,看这次的步子像是下了决心,根本不管原子的死活。原子起身又要上前追张岩,我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抓住原子的胳膊,不想让她再失去任何一点尊严。原子想推开我,但我抓得紧紧的,她挣扎着朝我大喊:“你给我滚开!”我说:“原子,你冷静点。”她继续使劲挣扎着朝我大喊:“滚!”我抬起手对着原子就是一巴掌,大声问:“你是疯了,还是贱啊?”原子哭得更起劲,继续喊着,几乎失声:“对,我就是贱,你是谁啊?少来管我的事,滚。”我站在原地,抓着她胳膊的手减小了几分力气,正无话可说的时候,她忽然蹲在地上抱着两腿哭,声音很小,哭得让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啜泣,呜呜地对我说:“对不起,我就是贱,对不起,谢谢你!”我静静地看着原子,什么话都没说。她哭了好一阵子,站起来看着刚刚张岩消失在夜色里的那条小路,说:“你能过来抱我一下吗?”7我实在不习惯抱原子,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都是她喝醉了的时候,我扛着她的,这是第一次抱她,感觉真是差,我们两个人骨头太多,硌得好疼。我抱着她,她一动不动,如果我能看到她的脸,我猜她一定是在哭,差不多5分钟,原子推开我,擦了擦眼泪,忽然问我:“你喜欢我吗?”我说:“不喜欢啊。”我说的是实话,因为她是个难得的酒伴儿。她笑了笑,轻松地说:“好的。谢谢,再见!”说完,原子转身就走。我不明白她说的“谢谢”是谢我什么,是谢我抱了她,还是谢我不喜欢她,还是谢刚才生气抽了她一个嘴巴,我朝她问:“原子,你的孩子怎么办?”原子没回头,边走边举起手摆了几下,说:“再见,哥们儿,以后别再贱了。”我也不明白原子说的别再见了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搞不清楚,一头雾水。我想,当时我一定有比剁手还要害怕的事情,所以我没追问。我看她越走越远了,大声说:“等一下,要不要再喝点?”原子站住回头问我:“你是酒鬼吗?还是你想把我灌醉带我去开房间?”我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有心思开玩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原子笑了,说:“再见!”我这次听见她说再见,没有去把她拽回来承认错误,尽管她是个好酒伴儿,但我不知道我错在哪儿,或者我根本就没错,或者最好的陪伴,就是别再看她的眼泪,让她在我面前保留好最后的坚强,让她先一个人安静地离开。后来,我去北京工作,原子的父母把家搬到大连,她也跟过去了。偶尔通通电话,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差,动不动就说再见,对于我们的友谊,我的贱骨头被发扬到了极致,不断道歉,因为辣妹子也需要有人哄一哄的。哄了之后,原子没动静,隔了几个月才联系我,忽然说:“恭喜你当了干爹。”我说:“我包养不起你的,况且你又没有嗲嗲的温柔。”她说:“谁说是我干爹,是我儿子干爹。”我忽然想起什么,大惊:“你难道没做人流,一个人生了孩子?”她说:“当然不是一个人啦,还有其他人呢。”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几个人,大喊要求上图来真相,原子在微信里发给我一个漂亮的婴儿和一个帅哥的亲密合影,旁边是躺在病床上虚弱的她,卸掉了浓妆的她,穿着病号服,依然大大的眼睛里都是微笑。我问:“你一高龄产妇,在哪儿认识的这么好的帅哥?”她娇滴滴地说:“人家只是无聊玩了几次游戏了啦。”我听完顿觉两眼一黑,说:“呵呵,再见!”都说网络无真爱,这个例子是什么?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上原子发来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忍不住笑,脑海浮现出原子坐上出租车、要去找张岩的情景。她一个人在前面,我怕出事,拦了另一辆出租车在后面追。司机师傅问我:“小情侣吵架?喝酒被逮到了吧?”我说:“嗯。所以千万不要跟丢了呀。”司机师傅三拐两拐还是跟丢了,没办法只能顺着道旁开。一个社区门口,原子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傻愣愣地坐在一个花坛旁。我下车走过去,到原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开口无神地问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随口回答:“三拐两拐。”你的车太快,把我落在后面,我拼命追你,三拐两拐多希望你还站在原地。你的车太快,把我落在后面,我拼命追你,三拐两拐不见了你的踪迹,我的爱人,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让我找到你。因为你说想走遍全世界,所以我想让你带我看沿途的风景,我不在乎哪处肮脏哪处美丽,只希望你别这么就丢下我自己。原子,你这会儿已经是三拐两拐地找到愿意和你一直贱的人了吧。03 你也欺负过他的,对吧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顺利,你不可能因为怕黑就选择从不在晚上出门,不能因为疲惫就任由自己睡觉而抛开工作,更不能因为成绩不好就总去逃避考试。每个人每天都在纠结,都不想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有时候你认为老天在难为你,其实是你自己太多心,老天压根没正眼看过你。1上学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是学校里的“古惑仔”,能所向披靡、横逛校园就是我们的目标。然后不管是篮球场、小卖铺、升旗台、门卫室、教学楼后院,甚至教导主任办公室,以上描述地点都是我们每天去学校以后,待得最久的几个地方。我们的嬉骂声可以传遍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周边的每一个网吧,胡同里的每一个台球厅,但是,唯独在本班教室难以找到我们这群“放荡不羁”的人。钉儿,是我们的成员之一,形容他很简单:男生。嘴欠。个子不高。黑而且瘦弱。家境不好,成绩不好,长得不好,身体也不算好。所以总被我们几个欺负。比如在逃课的时候,躲在5楼的深处打扑克,JQKA拼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有上场资格,就算输得暂时下去,不一会儿就又能接班,卷土重来。而钉儿只能在旁边看着我们玩,不能自己亲自上场。不能玩的理由有很多,可能是人数够了,也可能是需要给我们把风,还可能是我们心情不好。总之,随便什么理由,就是不让他玩。再比如扫雪的时候,我们这几个人经常会为了逃课而和老师主动请缨下楼扫雪,钉儿也想和我们在一起。于是,在楼下的时候,我们在雪地里打滚儿摔跤,玩得火热,而钉儿却只能在一旁拿着扫把和铁锹,一个人完成一整个班级的扫雪任务,除非我们高兴,偶尔会帮帮忙,但仅此而已,很少高兴。就这样,钉儿还是每天和我们混在一起,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然也没人在乎过。2一个周五,学校被当作公务员考试的考场,我们提前半天放学,又恰逢周末,我怕光阴虚度,于是就和江山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在网吧度过,其他人都要回家,张义鑫又约了人去PK篮球,所以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只有我和江山两个人。我俩很无聊,身上的钱又不多,放学以后在外面游逛了几个小时终于想起了钉儿。花了很大力气找到他家,敲开他家的防盗门,钉儿光着上身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大裤衩,跑过来开门,看见我俩之后他显然有些意外,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忽然咧开嘴笑了,黑黑的上身原来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单薄,估计也能有个几斤肥肉,他挠了挠头说:“哎呀,你俩怎么来了?”江山看了看他,没等我开口,就先问:“晚上网吧通宵,能去不?”钉儿问:“都有谁啊?”江山不耐烦地说:“哪儿那么多废话,去不去?不去我俩走了。”钉儿怕我们走,马上挽留,说:“别走啊,我去,去的,那到底都谁啊?”话说完,他低头想想,自顾自地挠了挠头看看我,为难地说:“嗯……小哥哥,我只有3块钱了。”那个时候在网吧上网还很便宜,5块钱就可以打一个通宵,不过这5块钱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绝对是一笔巨资。我扫了一眼他家,破破旧旧中还微带了几分脏兮兮,袜子和裤头儿挂得到处都是,给人感觉很久不打理的样子,装修和不装修几乎没有差别,地板是纯天然的水泥,怪不得他一直没让我们进去。我问他:“能再和家人要一点吗?”钉儿说:“我爷出去打麻将了。”我瞧了一眼江山,像痛下决心似的,说:“你穿衣服吧,我们门口等你。”说完,我便和江山转身下楼,说实在话,那时候真心都穷。他的动作很迅速,几乎在我们下楼之后就跟着下来了,白色的T恤,手里还多了一个发黑的塑料袋子。结果,那天晚上没有我之前想象的因为钱不够而太糟糕,相反,我们在网吧有吃有喝,因为钉儿的塑料袋子里是很多饮料瓶盖,是他爷爷随手捡饮料瓶,打算卖废品的,但钉儿发现其中有中奖的瓶盖,就攒起来了,本来想等晚些时候去换给自己喝的,那天他全拿了出来,给我们喝了。第二天早上江山先回家,钉儿陪我走到我家楼下,我困得不行,哈欠连连,在楼梯口就想卧倒睡觉。那些瓶盖,一共换了11罐可乐,在网吧一晚上喝了7罐,剩下的4罐我给了江山一罐,其余的我拿回家自己喝了。走之前,钉儿没问我为什么拿走,只是抿了抿嘴。我对他说:“我爱喝可乐,先没收了,下次小哥哥还带你玩,哈哈哈。”他站在那儿没说话,我也没管他是什么表情,就进了家门。就这样,钉儿一个人站在那里,我连句“谢谢”都没有说,我自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在乎过。3到了快期末考试时,课业很紧,我们这一小股教育失败的典型还是一如往常地打架、泡姑娘、吹牛、逃课。有一次闹得很大,是因为我们班级一共48名同学,一上午,其中15名学生在我的带领下都不见了,校方知道了特别恼怒,说我们给学校造成了极坏、极恶劣的影响,所以必须请家长。于是,我们16个人下午一回来,就又都坐在了犹如自家的教导主任办公室,一面看着我们愁眉不展的班主任,一面看着喋喋不休不知道在骂我们什么的教导主任。当时江山拽着我的胳膊,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张义鑫依旧保持男神格调耳机挂在耳朵上,自哼自唱。乔欣朝我吐舌头。我的目光逐一扫过庞大队伍中的每个人,大家都各玩各的挺开心,直至我看到队伍末尾,一个黑黑的脸、露着白牙的人朝我笑,没错,是钉儿,我当时觉得他的笑特别贱,特别特别贱。我立马给了张义鑫一个眼神,张义鑫会意,攻其不备,回手就给了钉儿一记重拳,直接把他打翻在地,我们罚站大队中的每个人,都条件反射似的冲过去,伴随着笑声,肆意践踏着钉儿的肉体。当时的情况让班主任崩溃了,其他班级犯了小错的学生崩溃了,教导主任崩溃了,钉儿估计也是被打得快崩溃了。教导主任大喊了一声:“我是让你们上这里打闹来的吗?你们都疯了是吗?”随之,我们停手,钉儿被我扶起来,他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教导主任说:“宋主任,我们在增进感情,您急什么?”随即又特别贱地笑了,这一举动,全场吐血。很快,父母都赶了过来认领孩子,有的家长故作严肃说回去收拾,有的家长连声道歉说给学校添了麻烦,也有的家长一脸疑问不知道该如何教导,慢慢地,16个人就剩下了我、高风、乔欣、张义鑫和钉儿。我等我妈等得正无聊,忽然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一个黑影骤然出现,我定睛一看是一彪形大汉,身穿黑色风衣,戴着一顶黑色老式前进帽,还有一副大黑墨镜,架在鼻梁之上,进屋之后二话不说走到钉儿的面前,果断定身,出拳!抓衣领!侧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时,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我惊呆了,班主任惊呆了,教导主任惊呆了,张义鑫他们几个惊呆了,别的班犯错误的学生也惊呆了,我估计钉儿当时也被打得惊呆了。立刻,我们几个和教导主任冲上去拦住那大汉,教导主任说:“这位家长请您冷静点。”家长冷静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笑喷了。然后,我们几个死党就都笑喷了,除了钉儿以外,真的都笑喷了。最后钉儿叫了他一声“二叔”,就被拎小鸡似的拎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屁股又挨了一脚。就这样,钉儿的这件事,成了我们说了很久的笑话,没人关心他回家有没有再挨打,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当然也没人在乎过。4还有一学期毕业,为了给学习好的同学提供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我们几个决定暂时离开学校一段时间,回家静养调整考试状态。临走之前,摆宴告别,利用了午休加一节体育课的时间,特别接地气儿地在某个当地知名的米线店举行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说白了,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找个理由在一起吃个时间久一点的午饭。平时也都这样在一起吃,吃完了大伙都掏出身上剩下的钱去网吧打CS,什么时候打到钱不够用了,什么时候再回教室拿书包,准备放学。今天只不过多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程序上没什么特别。不过,钉儿每天都是不和我们在一起吃午饭的,因为他家离得近。不过,钉儿每天都是不和我们在一起打CS的,因为他要回学校午睡。我认为今天因为气氛有点特别,在学校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所以我们想让组织成员都参加这次米线告别盛宴。在化学课上,张义鑫用笔记本拍了一下还在熟睡的钉儿,嘟囔着说:“中午去吃米线,一起去吧!”钉儿揉了揉睡眼,被扰了清梦刚要发作,仔细一看是张义鑫,马上冷静地说:“不去了,我回家吃。”老师还在前面讲课,什么氰化钾、氯化钠,张义鑫“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钉儿的桌子说:“乖,不去你的下场就和桌子一样。”桌子翻了,吸引了全班的目光,钉儿这时候更清醒了,又咧开嘴笑笑,特贱的,一字一句地,说:“你——敢——不——敢——单——挑?”张义鑫淡定从容地快速回答俩字:“不敢。”我接话:“你俩一打我们就全揍你,这是肯定的,哈哈哈。”钉儿:……化学老师:……老师刚拿起粉笔要继续讲课,张义鑫又靠在角落里依旧淡定从容地补了一句:“嗯,中午全去,中午蚊子也去。”本来安静的教室,因为这句话,沸腾了,张义鑫自己笑了,我笑了,身边几个人笑了,然后就传染似的全班都笑了,哈哈大笑,狂笑不止。好像只有化学老师和钉儿没笑,也没说话。我只顾笑,真的没注意钉儿是什么表情,化学老师摆了摆手,无奈地说:“好啦好啦,我们继续上课。”之所以大家都笑,是因为班级盛传,钉儿喜欢蚊子。蚊子是个班级里还算顺眼的女孩,钉儿是个整天被欺负的男孩,所以钉儿喜欢蚊子,是个笑话,存在于梦想,止步于现实。大家也都是随口一提而已,因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就不算八卦,懒得玩笑,只是偶尔讽刺一下钉儿,逗逗乐子。钉儿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蚊子,就算说了,我们也没时间听,就算听了,也是一准儿的不严肃,怎么联想也不可能联想到这居然是爱情。那天中午吃米线,钉儿还是没去,这也是到饭店以后才发现的。我一直奇怪,这事情怎么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没人再问他为什么没有去。似乎我们的邀请,就像是钉儿所谓的爱情,只走个讽刺性的形式,没人关心真正的结果。通知是一定要有的,来不来,其实都行。嗯,就这样,那天钉儿还是回家吃饭,回学校午睡,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当然也没人在乎过。5毕业分开,我忘记了钉儿有没有来拍毕业照,忘了钉儿有没有来吃散伙饭,忘了钉儿那时候在不在我们身边,忘了这个黑黑的男生的存在,只听说他去什么城市打工了吧。再也没见过。再后来,我工作去了哈尔滨,所以钉儿请假回家那段时间我没在。江山对我说,钉儿找他出来吃饭,死活不肯让他花一分钱。张义鑫出差,路过钉儿打工的城市,后来偶然提起当时的情景,张义鑫说去了以后,钉儿安排他吃饭、喝酒、洗桑拿,加宾馆一条龙,依然死活不肯让他花一分钱。除了我以外,连老徐都碰见了钉儿。老徐是富二代,坚决地说:“不许你抢单。”钉儿说:“以前不赚钱,很少和大家一起吃饭,班里活动不少,来往一定很多,我想把我欠大家的都补回来。”老徐说:“那也不许你抢单。”那天老徐喝得不省人事,钉儿一面扛着老徐,一面结了账。嗯,就只有我一直没见过钉儿,很想他。忽然有一天,朋友大哲打电话给我说:“哥们儿,我在麻将馆看见你同学钉儿了,说了几句话,过会儿就给我们屋搬了一箱饮料,说小哥哥朋友就是他朋友,不让我们客气,没几个钱,但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你这同学还真仗义啊。”我说:“不是变暴发户了吧?这小子怎么想的。”我和大哲都猜不到钉儿是怎么想的。6蚊子是个只能说还算顺眼的女生。因为经常和我们厮混在一起,所以我也没办法客观地评价她的长相,印象最深的永远是她笑起来那两个深深甜甜的酒窝。她个子很矮,只有1.6米的样子,本就没多大的眼睛,还要戴上一副大框眼镜。她不胖,但多少还带点肉,肉得招人疼,总有想掐的冲动,但舍不得,配上她有点小男生的性格和稍微有点粗糙的声线,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坚强,哦,用东北话讲应该叫很抗造。其实她就是很坚强,刚开始上学的时候,她哈韩,特哈韩,也许就是因为她从小就哈韩,所以我才一直认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脑残,一直认为她是个活在偶像剧里、欺骗自己的弱智。在学校里,大部分时候她还算比较乖的,除了喜欢和我们混在一起外,剩下最说不过去的,也就是偷偷谈个小男朋友什么的了。她的男朋友有的白得像个韩剧男一号,有的酷得像个韩国男模,还有一个居然就是韩国国籍。据知情人士说,她每一段恋爱都挺努力,多少带点刻骨铭心,不过她的酒窝加小眼睛,和这些与韩国擦边的男朋友一比起来,就不是那么梦幻了,所以故事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以分手告终。分手之后我没见过她多伤心,也没特意地去观察她,总觉得她就是喜欢韩国风而不是那个人,那时候我认为她整天韩国韩国的,用现在的词形容,是不是叫绿茶婊?至于给我震撼,认真地把蚊子列到我朋友列表里,是后来的事情。在我的生活圈里,出国是个大事,留学就更夸张了。高考之后,蚊子居然去了韩国留学,而且是公费的那种,这让她顿时化作我心目中膜拜的女神,和坚持梦想的楷模。我总觉得高风和蚊子暧昧,就拿高风开涮,高风喝了一口酒很认真地对我说:“蚊子一个人在国外如果语言不通什么事都办不成,她其实真的很坚强,我对她好也是认为她很坚强而已。”听完高风的话,我对蚊子有了全新的认识。我问她:“你喜欢过钉儿吗?”她开口就说:“没有。”我说:“为什么?”蚊子说:“难道一个人停下来对你好,你就也要停下来用一生回报吗?”平心而论,她的理由我赞同,优秀生不和差生在一起玩的理由并不是瞧不起,而是因为要的东西根本就不一样,差生对优秀生再好,优秀生也没有理由要改变自己的轨迹。就这样,这是我第一次关心钉儿和蚊子之间的事,只有这么简单的两句对话,我不知道钉儿听见了心里会想什么,我这次有些在乎。7毕业5年的同学聚会,我作为班长,理应组织,那天感慨特别多,所以才会和蚊子有那些没必要的对话,很多年埋在“骨灰盒”里的同学都被我挖坟似的挖了出来,尽量不放过任何一个。我联系上了钉儿,钉儿说:“我在部队转了士官,今年有任务回不了家,聚会去不成了。”我说:“没事啊,那等你回来我们再喝。”聚会当天到了40多人,同学之间都在互相嘘寒问暖,互相打听着近况,回忆以前在学校的那段时光,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们那个教育失败的团伙,也就是当年的那个小组织重新坐在一桌,多年没有见面的我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菜几乎没动,酒却搬了一箱又一箱。正要再干一杯,张义鑫手机响了,大伙笑骂着让他把手机关掉。张义鑫说:“嘘,是钉儿。”张义鑫打开免提,问钉儿最近的状况,我们不时接话,开玩笑骂他几句,但是他对我们的每个问题,回答得都挺认真。张义鑫关了免提又说几句,接下来,电话就在几桌人的手里,一个一个传递,当然也包括我。我说的也和大伙都差不多,什么“回来以后喝酒,在那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必然都是不用说的,说出来的无非就是“男儿志在报国”之类的屁话,气氛相当轻松。但是每一句都是不知道为什么的真情流露,钉儿在那边有点沉默,时不时地就回答一个很重的“嗯”,我聊了一会儿传到下一个人手里,我发现最后一个接电话的人,恰巧是蚊子。大伙一下就把钉儿喜欢蚊子的事想了起来,瞬间刚才煽情的感觉全都没了,都开始瞎起哄。尽管我们都不确定钉儿是不是真的喜欢蚊子,甚至谁最开始传的这个事情我们都不知道,但我们仍然笑得很开心。蚊子尴尬,故作发怒的表情,意思是让我们闭嘴别起哄,她接过电话,淡定地问出第一句:“我是蚊子,你在那边还挺好的吧?”第二句:“嗯,要多注意身体。”第三句:“我……我挺好的啊。”然后就慌了,说:“喂,你哭什么啊?你别哭啊。”接着又说了几句,最后说:“嗯,好,那我先给张义鑫了。”电话重回张义鑫手里,他按了免提,但那边却听不到哭声了。瞬间场面安静了,每个人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张义鑫反应快,说了一句:“要是我在外地回不来,有这么多人挨个儿给我打电话,我也得哭啊。”然后我对着电话,说:“对对对,钉儿,你别说话,我们大家敬你一杯酒,然后就挂了啊。”高风举杯,张义鑫举杯,江山、老徐、金金、蚊子和方进,我们都举杯,酒里盛满青春,滴滴挂着当年,没人组织,大家对着电话一起喊:“1!2!3!干了!”酒喝了,电话挂了。就这样,钉儿听着我们喝了酒,张义鑫挂断了电话,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没有人猜到他心里想什么,但这次,多年以后我们一定都很在乎。8我们都不着调,小时候不着调,工作几年了还是不着调。记得同学聚会那天传递电话的时候,众人分别对钉儿嘱咐,个个语重心长,句句饱含深情,字字感人肺腑,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温暖。老徐对钉儿说:“保家守土,回来摔跤。”高风对钉儿说:“别只用枪,记得练刀。”金金对钉儿说:“同桌,我以前总打你,你回来会不会报复我?”我对钉儿说:“好男儿要保卫脚下领土,哥们儿不用惦记,多惦记自己父母。”钉儿全都没多言语,没作太多回复。之后,吃着吃着,老徐对我说:“当年打扑克为什么不带钉儿一个?”高风问我:“扫雪的时候为什么只有钉儿一人扫?”张义鑫和我说:“吃米线的钱为什么不多给钉儿交一份?”其实,他想和我们一起打扑克,他想不用扫雪和我们一起打闹,他想和我去网吧心甘情愿给我可乐,他想回家不用挨打继续跟我们嘻嘻哈哈,他想去和大家一起吃一碗所谓告别的米线,他想的事太多,好多都做不到,甚至没有机会说,只是想想,就像他心里想的蚊子那样。一如既往。我们从来都没考虑过一个家境不好、成绩不好、长得不好、身体也不算好的黑黑的男孩心里面真正的想法,当然也没在乎过。没在乎过他心里的想法,没在乎过他难言的原因,没在乎过他冰冷的手臂,甚至没在乎过他对于我们的友谊。我们身边总会有一个朋友从来都是受委屈的角色,没对你说过他家里的难事,没对你说过他走过的背字,没对你说过他最好的朋友是谁,也没对你说过他真正爱谁。也许,他想说。只是,你没在乎过。9.2013年,某军区部队的烈士墓中,又多了一个因为抗洪抢险而牺牲的战士。从此,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可以让我欺负几下的钉儿了。2013年,我在去看钉儿的路上,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信息:“嗯,我刚下飞机,今天我也去看钉儿,等我。”还好这姑娘有自知之明,知道我很可能没有她的号码,所以在“等我”下面留了个落款,简单的两个字——蚊子。我在车里回复:“好,大伙都去,那就约好在墓园见。”04 你好,你是蝴蝶吗阳光穿透云层,努力映出了蓝天。风吹走了云层,想要见到蓝天。人们都看见了,阳光和风都爱上蓝天,爱得那么轰轰烈烈不顾一切。却从不知道,最舍不得蓝天的,其实是那一片被人所唾弃的乌云。1他住在洞里,脏兮兮的泥土洞里。洞小得可怜,脏兮兮的,到处布满泥泞。他很渺小,渺小到有风吹过的时候才可以看见天空,因为之前天空好像都被草丛遮住了,看也看不见。他很渺小,渺小到不会脸红心跳,因为之前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自己早就找好地缝钻进去了,也算特殊技能。他是只蚂蚁,一只哪怕在蚁群里都不被同伴看得起的小蚂蚁。每当同伴们成群结队地搬运食物,把食物搬运到狭窄又肮脏的蚁穴里时,他只能在周围找找可以吃的东西。实在饿的时候他会抬起头,看一看比自己高大数十倍的小草,它们迎风摆动的时候,利用中间的间隙,小蚂蚁才可以看见自己向往的那五彩缤纷的花朵和比花朵还要艳丽,在阳光下翩翩起舞的她。小蚂蚁有时候会做一些很可笑的幻想,他幻想自己不是蚂蚁,甚至幻想自己是一只让人讨厌的蛾子,哪怕白天只是睡觉,晚上去找寻火光而飞舞,然后失去生命的蛾子。如果自己是一只蛾子,生命即使短暂,但也许就不用卑微到像现在这样,偶尔被清风吹走,被尘埃砸伤,被露水浸湿,被沙土、石子羁绊,被一块面包渣搞得牵动心肠,甚至被生命里从不会说话的悠悠青草遮挡住视线了。如果自己是一只蛾子,自己愿意用最短暂的生命昂首飞起来,看一看自己向往着的那五彩缤纷的花朵和比花朵还要艳丽,在阳光下翩翩起舞的她。可是,他是一只蚂蚁。2她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她喜欢在花丛里飞呀飞呀。其实,每一只蝴蝶都喜欢在花丛里飞呀飞呀。飞得累了,就落在花瓣上歇会儿,飞得快了,自然也就带走了花瓣上的花粉。这天,蝴蝶打算回家,可是她飞得太累了,索性落在一个枝头上休息。小蚂蚁还没有找到食物,他很饿,很艰难地向回家的路上爬着。黄昏时分的夕阳,尤其鲜红。把他脚下的泥土也映衬成了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深浅不一,他像是走在玫瑰花瓣铺出来的路上。可怜的小蚂蚁,爬呀爬,一直向前爬,借着刺眼的夕阳光照抬头望了望。那是块空地,没有草,小蚂蚁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枝叶上落着的,竟然是婉约动人又高不可攀的蝴蝶。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双翅静止,原本雪白的双翅也被西边落日染得通红。她站在枝叶上凝望夕阳,巨大的影子落在了小蚂蚁身上,和周围的那片土地上。小蚂蚁想再近一点看看她,于是他继续向前,爬呀爬,一直向前爬。很努力了,可却怎么也到不了有蝴蝶在的枝叶下。小蚂蚁眯着眼睛对着枝叶的方向大喊:“喂,你好,你是蝴蝶吗?”蝴蝶依然静止着双翅,凝视着夕阳。可怜的小蚂蚁眯着眼睛对着枝叶的方向大喊:“喂,你好,你是蝴蝶吗?”筋疲力尽的小蚂蚁已经很大声了,蝴蝶还是没有听见。小蚂蚁真的没有力气再喊,也可能是没有心思再喊,就那么呆呆地眯着眼睛,看着夕阳,也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总之不管过了多久,对于小蚂蚁来说还是不够久,小蚂蚁多希望时间永远静止,让此刻停留。然后,天黑了,蝴蝶飞走了。3有些事情让自己的世界有变化,但其实整个世界还都是一样,小蚂蚁还是小蚂蚁,蝴蝶还是蝴蝶。他是他,她是她。他还是他,她也就还是她。自那个黄昏之后,可怜的小蚂蚁依然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每天自顾自地孤单地寻找食物,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再看看五彩缤纷的花朵,和比花朵还要艳丽,在天空下翩翩起舞的她。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再也没看见过那么鲜红的夕阳,再也没那么近地看过蝴蝶,所以也就再也没有足够的勇气朝着她的方向大喊:“喂,你好,你是蝴蝶吗?”虽然这句话有点笨,她本来就是蝴蝶,明知故问。虽然这句话有些蠢,她根本就听不到,自己这么卑微的喊叫。4早上,可怜的小蚂蚁饿得迷迷糊糊,挣扎着从脏兮兮的洞里爬出来。自己的身上也脏兮兮的,挂着泥土,还是饿着肚子,还是形单影只。小蚂蚁从洞里刚一出来,就被阳光刺得又眯起眼睛,然后马上就把眼睛睁大,睁大,睁大,再睁大。他非常想一直睁大,不顾强烈的光,不顾身上的泥泞和肮脏,就一心想把眼睛睁大。他把眼睛睁到最大,他面前显出的颜色,是白的。在小蚂蚁的世界观里,云彩是白的,花儿有些是白的,还有就是她也是白的。可怜的小蚂蚁鼓起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也像演习过千万次一样,轻车熟路地大声说了一句:“喂,你好,你是蝴蝶吗?”那雪白的双翅动了动,触角动了动,她低头看了看小蚂蚁,笑着说:“你好,我是蝴蝶呀。”蝴蝶恰巧落在了蚂蚁的洞口,真的就落在了洞口。上帝啊,这该不会是自己在做梦吧,小蚂蚁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小蚂蚁说:“你会飞,我想和你一起飞,一直就想和你一起飞,可是我不会。”白色的蝴蝶说:“看你的样子,你是蜜蜂吗?蜜蜂会飞。”小蚂蚁说:“我不是蜜蜂,我是小蚂蚁,小蚂蚁不会飞。”这时候蜜蜂真的飞了过来,飞得好快,比蝴蝶飞得还快。蜜蜂说:“嗡嗡嗡,蝴蝶,蚂蚁是不会飞的,我们走吧,我们一起去飞吧。”蝴蝶看了看蜜蜂,挥动双翅也飞了起来。远方,对于她和蜜蜂来说,是花朵和生活,但对于小蚂蚁来说,那却是蓝天和未来。小蚂蚁看着蝴蝶飞走很想哭,可是眼睛太小容不下泪水。他更想微笑着向蝴蝶挥挥手,可是自己身上都是脚,根本就没有手。飞到了空中,蝴蝶盘旋了一圈朝可怜的蚂蚁大喊:“我们以后是朋友啦,你不会飞没关系,我可以抽空儿在地上陪你玩呀。”小蚂蚁听到了,开心极了,追逐着蝴蝶向前爬,爬呀爬,一直向前爬。风渐渐停下,小蚂蚁的天空由蓝色变成了绿色,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不会说话的悠悠青草。可怜的小蚂蚁还是向前爬,爬呀爬,一直向前爬。5蝴蝶兑现了承诺,经常和小蚂蚁一起散步,小蚂蚁很开心,他们渐渐地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这天的黄昏,夕阳又出现了,那么鲜红。染红了下面的土地,染红了土地上的青草,染红了青草旁的花朵,又染红了花朵下面那一对洁白的翅膀。蝴蝶站在泥泞的土地上,静止的双翅被夕阳染红。她低头问一旁脸上挂着幸福的小蚂蚁说:“谈谈以后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小蚂蚁认真地思索,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飞。”蝴蝶听了很奇怪,接着又问:“飞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想飞呢?”小蚂蚁没有回答,问:“你呢?”蝴蝶说:“我想有个家。”小蚂蚁犹豫,什么话也没有说,盯着正在凝视着夕阳的蝴蝶,嘴巴开开合合,还是没有多说出一个字来。这时候,蜜蜂“嗡嗡”地飞过来,飞得很快,比蝴蝶还快。飞过来不知道是对谁说:“我也想有个家啊。”夕阳落下了,小蚂蚁、蝴蝶、蜜蜂各自回了各自的去处。小蚂蚁又躲回到了脏兮兮的洞里,心想,等自己学会了飞,就不用每天等到日落的时候只和蝴蝶待一小会儿了,等自己学会了飞,就可以随时都在蝴蝶的身边,然后和她有一个家啦。想着想着,蚂蚁睡着了,梦里,他真的会飞了。6小蚂蚁再也没见过蝴蝶。小蚂蚁再也不愿意抬头去看天空。看不见天空,看见的都是悠悠小草,小蚂蚁不会飞,所以一直向前爬,爬呀爬,一直向前爬。蝴蝶会飞,蜜蜂也会飞,他们都不需要再去学习如何飞。小蚂蚁不会飞,永远也不会飞。蝴蝶和蜜蜂都想有个家,那就让两个会飞的人,一起飞吧,那个家在天空中肯定会美丽无比,比脏兮兮的洞要好一万倍。小蚂蚁能做的,只是在无数个夕阳的映衬下,在鲜红的土地上一直向前爬,爬呀爬,一直向前爬。爬得累了,就睡了,睡梦里,自己学会了飞,看见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和比花朵还要艳丽、和蜜蜂一起翩翩起舞的她。小蚂蚁拼命地朝她飞,边飞边喊:“喂,你好,你是蝴蝶吗?”蝴蝶一身雪白,站在夕阳下对着蜜蜂点点头说:“我愿意。”小蚂蚁惊醒过来,同伴从他身边爬过说:“蠢货快点,听说前面有一场婚礼,剩下的面包渣多着呢。”可怜的小蚂蚁听到之后也不说话,只是爬呀爬,一直向前爬。05 1+1=8我想站在你的远处,静静地看着你,或有阳光或有月亮,就算天上是乌云一片,也希望你的身体会被不远处的路灯照亮,你的影子接着灯光,被慢慢延长,让我再靠近你一些,再靠近你一些。从小生活的小城变得冰冷,也陌生,我的眼睛像一架无法准确对焦的相机,周围模模糊糊,只有轮廓,没有具体,我之所以会被搞成这样,都是眼泪弄的,我没完没了地,一直哭,都没人劝我,没人安慰我,真想再听一句:“别哭了,哭有什么用。”1身旁走过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人,有对我很好的,有对她很好的,月光洒满围墙,倒影嵌在地面上,水泥砌起来的砖石画出无数条平行线,深深的,沟壑般充实着地面,听说这道道沟壑叫作时间,也叫作痕迹,你的痕迹在哪里?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你。包括我妈在内,好多人都经常夸赞我记性好,其实这真相只有我知道,我的记性差得就像胖头鱼一样,当时记下,转天就忘,并不深刻。而且我在7岁之前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想不起来太多细节,能依稀记得的,就是我家还在住平房,没有拆迁的时候,老院子的名字很瘆人,叫作“三百间房”。到现在我依然害怕这个名字,听起来总能让我想起讲鬼故事的那个张震。如果当时我懂事,名字这么烦人的住宅区,我肯定大喊不住。从当时的照片里看老院子,门前有条臭水沟,我家黑漆漆的大铁门,显得冷峻、沉默。我妈说,院里没有养狗,不过她怀孕十个月之后家里就有狗了,不会看家,不会汪汪叫,跑得也不快,总摔跟头,我哭起来就没完没了,教了好几年还是不知道上厕所的时候要起床。那时候周围的邻居回迁后到今天还是邻居,那时候我的玩伴儿都比我大个两三岁,他们偶尔喝酒的时候跟我讲我小时候的破事糗我,我现在真的完全不记得了。老院子里住着我爸、我妈、我、奶奶、爷爷,隔壁还有我姑姑,成员简单,关系构成简单,背景简单,生活简单。住在老院子里的我,对奶奶其实也是几乎没有印象的,可能隐约记得的,就是我奶奶不识字,文盲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所以我那时候最爱玩的游戏有两个:第一个是用手指抓起奶奶身上松垮垮的肉,向上拉,一拉就好长,奶奶皮肤松弛,根本不疼。当时我特别羡慕,百玩不腻,心里还想,我要是有这样的肉,就不怕我妈掐我啦。第二个爱玩的游戏,就是问我奶奶1+1等于几。她每次都是算了又算,告诉我等于8,我就告诉她,你真笨,算错了,其实等于4。她每次都说等于8,我每次都说等于4,这个游戏玩到我9岁。长大才知道,1+1谁都知道等于2,文盲又不智障,我太可爱。2拆迁住楼,三百间房改名叫白云社区,给人的感觉一下从鬼宅里见到了阳光。我家在17号楼,姑姑家在15号楼,奶奶家在16号楼,总之,我到现在都感觉整个社区被我控制着。试问这么大的势力范围,除了居委会主任阿姨,还有谁?因为家离得很近,但是又不像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奶奶就开始不断地诱惑我留宿在她家,她家有西瓜,有桃子,有香瓜,有好多水果,奶奶还很有钱,带我去小卖铺一买娃哈哈就是买两联。而我妈啥也没有,做菜还不爱放盐,我要娃哈哈,她穷得只给我喝破牛奶。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总觉得奶奶劝我留下动机不纯,表情谄媚,无事献殷勤的感觉,机智的我果断拒绝。奶奶继续诱惑道:“你忘了奶小时候给你讲故事、剪纸人了?”其实我真忘了,我说:“没忘,但是和我说以前那是没用的,因为现在都相约98啦。”奶奶不知啥是相约98,继续说:“你在奶家住一宿,奶给你讲故事呗。”我不屑,并且一脸正气地说:“不听,我还得回家看书呢。”狗屁看书,其实当时我认识的字不超过一百个,回家无非就是想玩我爸新给我买的一个可以打“超级玛丽”的游戏机。奶奶说:“在奶奶这儿住,明天早上咱俩早点起床,奶奶带你去早市,好吃的老鼻子啦(土话多的意思)。你不是爱吃豆沙包吗?就是从那里买的,还有小菜、豆腐脑,明早奶带你下馆子去。”我当时左右衡量觉得下馆子是个隆重的事,再说要给岁数大的人一些面子,就说:“好吧,就住一晚。”结果第二天一早,我感觉自己要死掉了,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家门砸开,看见迷迷糊糊还没睡醒的我妈抱上去就哭。边哭边喊:“呜呜呜呜呜,老巫婆虐待我,大早晨4点不让睡觉让起来陪她去菜市场买菜,一直买到现在累死我啦。”正说着怀里边掉下来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两个馒头似的东西。我妈问:“什么掉了?”我看了一眼说:“呜呜呜,老巫婆给我买的豆沙包,我多要了俩给你拿回来吃,怕凉了,才揣怀里,估计还是凉了。”之后我再也不愿意在我奶家住,其实不是因为4点起来去早市的原因,况且那天吃得真的挺开心,豆沙包棒棒的,主要还是因为我爸又给我买了一张可以打魂斗罗的游戏卡,巨酷。3我10岁的时候,早忘了1+1等于几的游戏。我以为我长大了的同时,我爸妈的婚姻也走向了终结。除了我没人知道,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们就此终结,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眷恋。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个夏天,那时候我住的社区还是有物业的,还是有园丁浇花的,也是有大妈巡逻的。我和几个小伙伴儿在花坛附近用吃剩下的冰棍杆儿挖花坛里的泥土,动作一定要快,身手一定要麻利,否则被居委会的阿姨们看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从小我朋友大哲就骗我说:“偷挖花坛土,抓到就是要剁手的。”我笨手笨脚一直到今天,但当年的我非常酷炫,虽然武功低微,手不疾眼不快,但是为人好勇斗狠,喜欢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于是我一定要自己过去挖土,结果不知道怎么挖得灰头土脸,把土扬了满身。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拍拍我肩膀,她没出声喊儿子之前,真是给我吓尿了,我以为是居委会阿姨发现了我,要剁手呢。回头一看两个人,拍我肩膀的是我妈,旁边还有一个是我爸。我怕我妈看我弄成这样脏兮兮的,侮辱我人格,我不敢说话,低头认错,一副斗败了、任凭处置的样子。我妈看看我,蹲下来从提包里拿出纸巾擦掉我脸上的灰土,说:“我和你爸出门办点事,等会儿要是不想玩了就去你奶奶家,不许远走,听见没?”我说:“干吗去,干吗去?带我一个,我也去。”我妈没说话,我爸说:“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我懒得理他们,不带我去拉倒,我拿着刚挖好装到袋子里的土就跑开了。他们走了没一会儿,本来好好的天气,却下雨了。我跑到奶奶家,不一会儿我爸也回来了,我问我爸:“我妈呢?”我爸说:“不知道。”就这样,我不相信任何电视剧里父母离婚瞒孩子的桥段,因为我连多一分钟都没被瞒过,幸福还是可怜,我不知道。外面下雨了,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越下越大,所以,迄今为止我除了在姑娘面前玩忧郁说自己喜欢雨天、喜欢阴天以外,我其实最讨厌天气不好。除了和性格有关,也许还因为这个。外面天下雨,家里我下雨,我像回到了大院时候一样,没完没了地哭,我从小就爱哭,找不到我妈我哭得更起劲了。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离婚是啥概念,就是感觉外面忽然下那么大的雨,我妈没回来,很为我妈担心,我才10岁,担心的方式只能是哭。奶奶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感到莫名其妙,我边哭边动脑,觉得好像真没用,就边擦眼泪,边抽泣边说:“奶,那等雨停了,你给我买根冰棍吃,好不好?”4最早奶奶家就是开冰棍商店的,而且还是代理一级的那种,非常牛。那时候我爸妈工作比较忙,每天都把我寄存到奶奶家的铺子里,晚上下班再过来接我回去。爷爷是个很精打细算的人,不让我乱吃冰棍,然后我的印象里就有很励志的一幕:我奶每天都带着一身松垮的肥肉,灵活地给我偷冰棍吃,一直吃到我拉肚子。那时候觉得,胖子怎么了?身手照样很矫健啊,胖子对我很好让我有冰棍吃啊,虽然胖子总是1+1=8,但是我爱胖子啊。冰棍天天能吃到,从来都是吃最好的,人家吃5毛钱两个的袋袋冰的时候,我吃7毛5的大脚板,人家吃5毛钱一根的斯乐达的时候,我吃1块2的巧乐兹,总之,我直到现在都对冰棍提不起太大兴趣,大概是小时候吃多了吧。我妈丢了以后,奶奶每天给我买一根冰棍,吃到一百多根的时候,我爸也不见了。听说是和别人去哪哪哪儿合伙开饭店了,我不知道哪哪哪儿是哪儿,我就好奇地问我奶奶我爸我妈都去哪里了,我奶说:“反正都走了,都不管你啦,你那个妈还有你那个爸都不管你了,还得奶奶管你吧。”当时我吓坏了,听完了放声大哭,这语气,在电视剧里绝对是我爸妈都死了啊,难道是我爸妈都死了?越哭我就越伤心,越伤心我就越哭,我多单纯。奶奶哄我,问我哭什么,我边哭边问:“到底是去哪儿呀?”奶奶摇头,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两块钱纸币放在我手里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我看看这两块钱,瞪大眼睛,问:“都给我的?”奶奶:“嗯,你不哭了就给你。”“那我不哭了!”5小学五年级或者六年级的时候,我妈有次来奶奶家看我,我那时候已经不光明白1+1不等于8的道理,我更明白妈妈这次不是像小时候一样把我寄存在奶奶这儿下班来接我了,更不是我可以骗我奶奶几个豆沙包,哭着跑回家给妈妈吃的时候了。我妈要带我出去,上街逛逛,我不想去,只希望她永远别走。我妈要带我去姥姥家,我奶奶不想让我去,怕我一去,再也不回来。僵持许久,我妈想要走,我不想让我妈走,正纠结之际,正好赶上爷爷出门遛弯儿,于是我就欺负家里没男人,狂性大发,摔坏了电视,踢翻了桌子,砸烂了椅子,撕碎了那个本该3个人在一起的户口本,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就自己坐在床上休息,准备酝酿眼泪或者保存体力,省得我妈打我,我跑不动。结果我没有哭出来,我妈也没打我。我妈走了,她开门的时候我气鼓鼓地还在酝酿眼泪,我斜眼发现,眼泪都被酝酿到我妈那里去了,她两颊湿润,而我仍旧没哭出来一滴。现在回想一下,这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大闹,我朋友都知道,我最抠门,舍不得砸东西,胆子很小,不敢跟人砸东西,身体很弱,砸不动东西。但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一次我暴发的时候多么帅气,毁了家里多少东西,差点一把大火烧得家徒四壁,还好我一直不抽烟,身上没有打火机。之前的眼泪酝酿错了地方,也来错了时间,我妈前脚出门,我后脚忽然感情上涌,才开始号啕大哭。我当时心想,走吧走吧,反正我哭一会儿流点眼泪就没事了,不过想起来自己刚才造的孽,把家里东西毁坏了那么多,我边哭边冷静下来,一冷静哭声就小了,我真怕自己需要承担责任被送去派出所,所以我假装哭,然后偷偷地打算先跑出去避避,结果刚走到门口,还在蹑手蹑脚中抽泣,奶奶就一下把我叫住。“你干啥去?马上就吃饭啦,等会儿再出去玩吧。”奶奶语气里不带一点生气。“心情不好,出去散心。”小学时代我就咬文嚼字特别会装,不知道跟谁学的。奶奶从兜里掏出一张20元的纸币塞到我手里说:“那你自己买点吃的,想吃什么买什么。”当时20元的纸币还不是很常见,我没见过几次,但是20块对我来说真是一笔巨款,金额大到我不敢揣起来。可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揣起来了,于是那天,有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孩子看我有20块钱,连哄带骗地让我第一次进了网吧,花了10块。剩下的10块钱我打算留到我下次去网吧的时候再用的,结果第二天大哲约我去江边玩,钱被风吹走了,我为了追钱差点掉到水里,衣服湿了大半。回到家里我越想越委屈,奶奶看我衣服全湿了坐在板凳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只不过改动了一下,把去网吧说成了没舍得花,把丢的10块钱变成了20块。说完我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得不行了,这是一个多么懂事又可怜的小孩子啊,说完我又开始哭,小时候太爱哭。奶奶又给了我20块钱,用同样的语气继续告诉我:“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都长大了。”我确实不哭了,我也发现我长大了,拿到这20块钱以后,我鼓起勇气自己走进了网吧,网吧的收银员没有嫌我小,我顺利地玩了一个下午,想想就好开心。对了,那天晚上回家奶奶还告诉我说以后再也不许去玩水了,水里头有水怪,说她有个弟弟就被水怪抓过,之后被渔民救上来差点就死掉,以至于2011年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深圳见到大海,仍然死活不敢下水,只能自己一个人躲在岸上玩沙子,把自己埋进去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反正海边挖土不用偷偷摸摸,没有居委会阿姨剁手,过瘾得很。6高中,我的成绩烂到个位数,高一上半学期就拿了个期中考试的全班倒数第一。我妈提议把我接到她那里挽救一下,奶奶同意了,我临搬走的前一天晚上,奶奶对我说,要好好学习,等考上大学,她出钱给我置办几桌。我嬉皮笑脸地说:“奶,你这老太太实在小气,攒那么多钱置办几桌哪够,应该把五岳三山的好汉都请来吃酒。”奶奶在门口送我,站得有点气喘,笑着又咳嗽着说:“好,吃酒,吃酒。”出门,我对我妈说:“妈,我有种预感,我奶这份钱肯定能省下。”我妈一愣:“什么钱?”我说:“考大学办几桌的钱呗……”话还没说完,我妈追着我要砍死我。一直到了高二,我学习还是那样,考试成绩依然个位数,我总说1+1=8,我奶教我的。放学我没穿校服,书包丢了,接到电话去医院看奶奶。从我走后,我奶奶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住院,总是一口口地咯血,看得我寒毛倒竖,想哭又不像小时候那么多眼泪,想对奶奶笑笑又实在笑不出来。到了医院,奶奶正打着氧气,她每天都需要这样呼吸一段时间,我赶到时,她刚好快吸完氧,不过还是没聊几句奶奶就说累了,让我回家也早点歇着,我刚要走,奶奶叫住我,不知道从哪里拽出了200块钱塞到我手里。我看看奶奶没有口袋装钱的病号服,问道:“谁的?”奶奶一瞪眼,说:“谁的?偷的!给你你还问谁的,自己想吃啥买点啥。”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有些不习惯再拿奶奶的钱,我不要,可奶奶硬给。第二天我再去医院,二姑问我奶奶是不是昨天给我200块钱,我说:“是呀。”然后二姑就笑了,大姑也笑了,笑得我一头雾水,心里发毛。大姑说:“这老太太,都这时候了还向着她老孙子呢,哈哈。”后来我才知道,钱是我大爷落在桌子上的,奶奶不知道是谁的,就给我了。没想到还真是偷的!我死皮赖脸地对我大爷说:“哈哈,反正是我奶给我花的,不好意思啦。”大爷笑骂说:“小兔崽子。”出了门,我把奶奶给我的钱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心里一阵难受,内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直到今天依然觉得醒悟得非常受用,被一个人爱着会觉得亏欠,而爱一个人是永远的习惯。7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半夜,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急急忙忙赶去奶奶那里,我以为奶奶要带我去早市买菜,我心想,这也太早了,不到一点钟呢。家里人都哭,我没哭。所有人都哭,我没哭。数九寒天还没过完,所以冷得要命,我从一辆悍马上下来,穿着呢子大衣像电影明星一样,却没有一点光彩,我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黑间白色调,我红着眼圈跟着家里的长辈向前走。墓园的天空蓝得透彻,四周没有更高的建筑,寒风迎面而来,不几下就吹透了大衣,虽然我的大衣里面还套着羽绒服、毛衣和内衣,可依然被风吹透,也许是大衣不合身吧,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长辈们怕我冷让我穿上,我就穿上了,脑子一片空白,不想说话,不想扭捏。我拿着相框,相框里的人胖胖的,我总觉得她长得慈眉善目,就是说话很糙,而且不识字,1+1还总是等于8。墓地真大,我走了那么久还是没有走到尽头。墓地真大,这地下不知道有多少揭不开的伤疤。墓地真大,我不再酝酿,一直忍着,可还是忍不住泪水“噼里啪啦”地落下。墓地真大,奶奶,你要去哪儿?不管去哪儿,奶奶走了,我还怎么给低分找借口,说奶奶教会的我1+1=8?我的眼睛像一架无法准确对焦的相机,周围模模糊糊,只有轮廓,没有具体。之所以会被搞成这样,都是眼泪弄的,我没完没了地哭,都没人劝我,真想再听一句:“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到最后,我还是没有考上大学,果然让您省下了那份学子宴的钱。我还是爱吃豆沙包,亲自去买,果然您诱惑的都正确,别人买回来的,凉了不好吃。我还是没听您的话不玩水,我在海边,果然禁不住诱惑,刚下水,游泳圈就漏了气,我也差点被水怪带走,想去看您,可是我还活着。不管您去哪儿,希望您会回到那个曾经破旧、有着黑漆漆、冷峻沉默大铁门的院子里,因为那时候的您还没有那么一头白发。那时候您在门口送我,笑着又咳嗽着说:“好,吃酒,吃酒。”现在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抹掉擦不完的眼泪在一直小声重复:“奶奶,求求您别走。”我再也不哭了,好不好,好或者不好您都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抓不到那神奇的一坨肉了,我再也听不到1+1=8了。祝您一切都好,我的奶奶,我最爱的人。06 余生你既然选择了对世界沉默,那就没有理由再抛弃我。因为见你第一眼,我要和你度过的就是余生。1初来北京的时候,走在大街上,我把头低到了井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在我身边经过的人都好美,好酷,事业有成,都好有钱。起码觉得他们比我美,比我酷,比我事业有成,都比我有钱。那个时候看什么都是陌生的,脑子里的重点不是梦想,是面对。2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公司,小得没有规模,像极了《北京青年》里何东的描述,方形的办公室,方形的电脑,方形的隔断桌,都是方形的,何东说:“我讨厌方形。”平心而论,在当时我一点也不觉得讨厌,毕竟真理永远是在活下去和尊严两者之间,任谁都要选择先吃饭再说。面试的时候老板不在,连副手都不在,跟我谈的是一个满脸胡楂儿、仪容不整的人,眯着漆黑的小眼睛没完没了地向我微笑,弄得我心里直发毛,问的问题一个没回答明白,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什么公司该不会是基地组织吧!武装人员都落魄到抽中南海了吗?严肃点面试,你把烟掐了不好吗?带着狐疑,我环视一周,没看到办公桌下面隐藏的枪支,才逐渐安下心来,稀里糊涂地答了几个他的问题熬过了面试。临走他送我出去,到门口说:“明天没事,你就来上班吧。”我靠,这可是首都啊,别乱来好不好,我就这么不清不白地加入组织了吗?还没来得及拒绝,他说:“对了,工资就先按你简历上写的吧。”我听完,瞬间正义、真理、民族大义统统化成灰烬,让泪化成相思雨,让工资来得更容易吧,要知道工资可是我故意高填了很多的啊。我一扭头马上满脸堆笑:“好的,好的,那麻烦你了,明天见!”握手,离开,脚步轻快,当时心想,我爱北京,非常爱,爱完了又想,呜呜呜呜呜,我好几天没吃肉了。3胡楂儿、小眼的邋遢男成了我同事,同事的同时也是我领导,我总贱贱地叫他杨杨哥。每次我工作完成不了,他让我加班的时候,我都说:“别这样,杨杨哥。”他说:“叫我杨哥。”我说:“好的,杨杨哥。”说完,我每次都是关电脑走人,水中捞月打卡,大步流星地留给我们公司大门一个潇洒的背影,扬长而去,以至于他不止一次地被领导叫到办公室拍桌子挨骂,说我们部门进度整体偏慢。慢就慢吧,所谓稳中求发展嘛,领导慢慢也习惯了我们部门的节奏,以为我们是真的很有困难。可人总是不满足,有一次我被公司提出的新制度压得心里难受,觉得每一条、每一款都是在针对我们,郁闷无比。晚上找杨杨哥和几个同事喝酒,同事喝到憋不住尿,拉帮结伙地不去厕所非要跑到外面找墙根儿,整桌剩我们俩。我说:“我想辞职了。”他说:“上班规矩都很多,到哪儿都一样。”我说:“这样我觉得太累了,我想换份工作。”他说:“换工作赚的还不一定有这里多,公司的制度是人定的,可守可不守,一定有漏洞,总辞职可不是好事,老板也不一定就比谁牛。”我抬头看他一眼,以为他喝多了,干吗这样严肃,说话都开始跑偏了。人家是老板,我是打工狗,当然是老板牛了,还比个什么劲,我举举手里的酒杯示意干杯。杨杨哥这样牛,结账还要AA的。4同事告诉我,他确实牛,不为别的,就冲北京拆二代,身份证上写的住址北京市西城区这几个字,再映衬背后的国徽,连我都觉得他好牛。5杨杨哥大我很多,还没结婚,女朋友超级能赚钱,来自铁马秋风大散关的兵家之地,我亲眼在公司的野外聚会上看这姐们儿硬生生地用肩膀扛起一箱啤酒,我像个大傻子一样跟在后面弱弱地说:“嫂子,我帮你拎这瓶饮料吧……”他女朋友我只见过几次,感觉脾气不好,把皇城根底下长大、天生浑不吝的杨杨哥治得服服帖帖,温顺到了如果客户和女友的电话同时响,他一定先接女朋友的电话,客户的电话扔给我。老板和女朋友同时约他,先去找女朋友,老板交给我。就连我们几个坐在一起喝酒喝大了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他女朋友打电话一句肚子疼,他也能放下酒杯马上醒酒,回家。他离开酒桌我正巧上厕所回来,我问:“杨杨哥呢?”同事说:“他媳妇打电话说肚子疼,回家了。”我说:“靠,他媳妇肚子疼他回家有什么用?”同事一脸淫荡地做了一个前后使劲的动作笑着说:“运功疗伤!”整桌笑翻,酒洒一地,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嘻嘻。6办公室里只有一台电脑有音响,杨杨哥非要死皮赖脸地把音响争夺过来自己用,甚至还装腔作势道:“爷是部门主管,音响当然得给爷用。要不然你们不好好工作怎么办,爷得监督你们啊。”音响给他了,结果办公室成了王菲个人专场演唱会,从早期的什么《容易受伤的女人》到后来的《红豆》《因为爱情》,一首接一首,一曲接一曲,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拒绝听任何音乐,尤其是王菲,百分之百的听觉疲劳。我说:“呜呜呜呜,哥,你换个人吧。”他说:“我喜欢王菲。”我说:“那你回家听啊。”他说:“我回家只能喜欢我媳妇。”我说:“你难道在家里不光是没地位,连喜欢个女歌手的权利都没有吗?”他哭了,说:“嗯……”我想不通啊,反正我是想不通啊,北京人不是暴脾气吗?这要是我,我肯定忍不了啊!还有没有人权啊?难道深爱一个人,非得爱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才是真爱吗?杨杨哥不理会我的咆哮,得意狂笑,说:“年幼的单身狗怎么可能了解我的伟大啊,哈哈哈哈。”他叫我什么?打工狗+单身狗是什么?我是一只正在打工的单身狗啊,有没有天理啊?7后来杨杨哥忽然辞职,工资未领,人未露面,电话不通,全办公室人愕然。没有杨杨哥的消息,一圈套着一圈六环路围绕的首都,如果想藏好一个人,那真的可以做到杳无音信,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杨杨哥的女朋友来到公司。故事很复杂,同事说:“要不咱们出去坐坐,喝点东西慢慢说。”在公司附近一家餐厅,杨杨哥的女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致总结了一下此时此刻哭的原因:“杨子跟我分手了,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谁也找不到他,你们知道吗?”我心想,能让杨杨哥这种人提出分手的理由肯定不难猜,往往在一段很长时间的磨炼之后还保持深爱你的人,假如忽然不爱你了,那么他不是爱上别人了,就是死了。我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当然不能说,说了我觉得我会死的。周六休息,我想到杨杨哥以前总背着他媳妇藏私房钱去鼓楼喝酒,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坐地铁到了鼓楼,开着地图一家接着一家的酒吧,地毯式搜寻,从上午找到黄昏,从鼓楼找到后海,其间还吃了一支烤玉米,挺香的。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我觉得不是天和地,而是我猜你就在这附近我却找不到你,短短的路我找了一天,看恶心了黑人老外一脸高傲地泡中国姑娘,瞧见了浓妆艳抹的女孩心不在焉地翻着张爱玲装文艺,我觉察到自己越来越累,终于在一家酒吧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满脸胡楂儿的邋遢男。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喊服务员再上些啤酒,酒吧偏僻,没多少人。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说:“你喝了多少?”我俩一直喝,谁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从黄昏喝到深夜,从身边几许情侣喝到他们酒阑人散,杨杨哥说:“她去过公司找我了?”我说:“嗯。”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这个。”我说:“我觉得你了解她,肯定能知道她去过公司啊。”我俩继续喝,几乎没有对话,只有动作,他不爱说,我不想问,我悄悄给他女朋友发了个短信,写了地址。8喝到结账,我要买单杨杨哥死活不让,我说:“那就老规矩AA吧。”杨杨哥掏出钱包摔在吧台上,说:“我有钱,我从来都有钱,账今天要让我来结。”出门没走几步,杨杨哥吐在路灯下面,我扶着他坐到马路边,他突然没来由地号啕大哭,不知道哭什么,反正是很伤心。他哭了一会儿,问我:“你怎么不问我哭什么?”我说:“你哭什么?”他说:“我得了胃癌,要死了。”我说:“哦,别难过,不会的。”我语气平淡心里却一阵绞痛,但我只能这样说,因为说不了其他的话,能说什么?难道问他为什么得胃癌,他要是知道就不得了,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我能给他治好吗?我不能,所以我只能这样平淡地回答他。他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赚钱还有个屁用,攒钱还有个屁用?”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钞票,扔到天上,几对正在树下接吻的小情侣看得惊呆了。我说:“那嫂子怎么办?”他泪如雨下,说:“嫂子有个屁用?爱她有个屁用?爷不要了都不要了,世界愿意说什么就去说什么吧,反正爷是沉默了。”这一句沉默又扔了一把,我真怀疑他身上到底装了多少现金。我想抬头看眼星星让我的眼泪收敛收敛,再去捡钞票,可是满是黑夜阴沉,我的目光所触及到的只有雾霾,我想看看路灯让它给予这夏夜一丝生机,可是泪水模糊视线,我看不清楚哪里还有光点。深呼吸我索性什么也不看,可这时候,眼角收进来的却是一道长长的影子,杨杨哥的女朋友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不知道来了多久,也许早就到了,只不过没有勇气过来吧。9我相信世界都是美好的,爱情都是从一而终的,舞台都是随掌声落下帷幕的,生命都是到终点才圆满结束的。没有痛苦,眼泪全是来自于感动,笑容都是真的很开心,而你,当然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杨杨哥也看到了他女朋友,起身想离开,钞票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好心的环卫工人捡了几张塞到我手里,杨杨哥喝得太多腿太软,站起来一下又摔倒。我没扶他,把钱塞回他的包里,也用力地站起身,用力地抹去眼泪,用力地走开。我背后好像长出了一双眼睛,看见杨杨哥的女朋友边哭边跑着扑到了他的怀里,也坐在地上一直哭,两个人的泪水缠绕混合在一起,炙热得像可以灼伤彼此的心,真挚得像是可以安慰好一切的痛。我走出了好远依然能听到哭声,我离开了好久脸上还有泪水。我听杨杨哥的女朋友哭着捶打他,边打边抽泣,大声喊骂:“杨子,你个浑蛋,你既然已经选了放弃,任何事都听天由命,不再和这个世界对抗,那你也应该公平一点,也不应该做任何抗争,去选择你的沉默,沉默着让我陪着你,就像你这么多年陪我那样陪着你,哪怕真的没有很长时间,我也要陪着你,时间再短也要一辈子,因为见你第一眼,我要和你度过的就是余生。”灯火霓虹,深夜的鼓楼大街真漂亮,有人在这儿冷静地分手,有人在这儿醉酒后相拥,走上主街人多得才像是北京,形形色色与我擦肩而过,都好美,好酷,事业有成,都好有钱,起码觉得他们比我美,比我酷,比我事业有成,都比我有钱,我祝你们都幸福。我是谁,我是个打工狗+单身狗,合起来就是一只很特别的会打工的单身狗啊,呜呜。10“杨子,明天你就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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