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九里一千墩 1
要说人祸甚于天灾,当年发生在天平乡上的那件事,根本就是人祸使然。
当时的苏北农村里,乡风还算淳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所以即便是批斗某人,总归是流于表面,没有造成太多冤假错案。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但是动荡的时局里,更容易显露出一些人内心里的阴暗。
当年天平乡上的薛二就是这么一个人。
要说起来,薛二的身世也挺可怜的。他的爹娘是当年逃荒来到的天平乡,可惜生下薛二没两年,他娘就跟另一个逃荒的男人跑到外地去了,薛二的爹薛丁倒是留在天平乡上扎了根。
淳朴的乡民们接纳了这对外来父子,乡里不仅给他们分了田地,还发动乡亲们给他家盖了间草屋,虽不如那些砖瓦房,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然而好景不长,衣食无忧的薛丁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他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整日的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乡里分给他的土地,播了种后,不管是松土,施肥,浇水,捉虫,他根本不闻不问,摆着一副望天收的态度。
见他这般糟蹋土地,乡里本想把地收回去,怎料薛丁扛着把锄头直接跑到了乡里,撒泼打滚无所不用,一副拼了命的架势。
乡里的领导一琢磨,反正地也不大,要不就给他留着吧,一来怕把事情闹大,回头再背个破坏乡里和睦的处分实在不值当;二来,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们见到薛丁那副亡命的样子,心里还真有点犯怵。
收回土地的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这一下,薛丁算是在乡里成了个人物,可不是么?乡政府都拿他没办法的人,普通老百姓谁还敢理他?
后来适逢大跃进,所有的土地都收归了合作社,薛丁本来还想故技重施,再闹一番,可是面对县里下来的督察队员手中的枪,他也只能乖乖的把田交了回去。
在吃大锅饭的年代里,像薛丁这样的懒散人本来是很容易混口饭吃的,可是薛丁连每天扛着农具去田里打个卯都懒得去。一开始公社食堂查的松,薛丁还能去混吃混喝,后来查的严,薛丁就只能在田里摸些玉米红薯什么的吃。
对于薛丁的偷窃行为,公社里的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虽然大家都讨厌薛丁,但他家里还有个小娃娃。大人的错不能算在孩子身上,一些热心的乡民隔三差五还会给薛二拿一些吃的。
三年自然灾害,虽然面临全国性的饥荒,但是水乡宝应的人们扎进裤腰带,日子还是能过。薛丁却死了,不是饿死的,而是得了一种恶疾。
薛丁的具体死因没人知道,但是他全身漆黑溃烂的样子还是让乡民们非常害怕,谁见过这种恶疾?因为怕是瘟疫,乡里还特别上报到了县城,但是县里的医生来看了之后,除了排除是瘟疫外,没有给出任何结论。
那时候国家还没推行火葬,但是天平乡里还是把薛丁给火化了,惶恐不安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薛丁死后,再没有人得过这种怪病,甚至连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薛二也没有任何问题。
实际上,薛丁死了,乡里们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薛丁这种叨扰乡邻的家伙,放在哪里都是个祸害。
可惜安稳的日子没能过上几年,另一个为祸乡里的家伙就又跳了出来,这个人正是薛丁的儿子—薛二。
跟着薛丁这么个爹,薛二能够长大成人,完全是靠着乡亲们的救济。但也许某些东西真的是遗传在基因里的,薛二才十八九岁大的样子,就成了个十足的“二流子”,薛二这个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薛二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没少干,寻衅打架的事也是常有,算是把他爹当年的样子学了个十成,而且大有赶超的态势。
没过几年,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的展开了,薛二的日子忽然变的不好过起来。
像薛二这种二流子,放到别的地方认定个“反革命分子”,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实际上,薛二当年也觉得自己肯定是逃不过了,那段日子都躲在家里,不怎么敢出门。
可是最后,乡里的革委会,只是找了个理由把薛二发送到县里接受学习改造去了,连批斗会都没有开一场。
淳朴的乡民们,心里对于当年没能及时救治薛丁还是怀有一些愧疚的,如果真把薛二作为“反革命分子”上报给县里,一不小心给整死了,可不是让薛丁绝了后么?
欺压外乡人,这个名声传到其他乡里也是不好听的。
哪里知道平日里只知道游手好闲的薛二,到了县城里这么一“学习改造”,倒是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职业,那就是—“红卫兵”。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疯狂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薛二从一个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红卫兵的小头目,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又红又专的“薛革命”,带着一帮子红卫兵们重新回到了天平乡。
所谓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薛二根本不念及年幼时天平乡的乡民们对自己的活命之恩,更体会不到乡里送他去学习改造的用心,就凭着自己手上这点权利,把整个天平乡搅了个不得安生。
好在薛二只是个小头目,干的事情还不能太出格,所以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而且随着告状的乡亲越来越多,上头也对薛二发出了警告。
薛二平日里对天平乡的乡民们的作为其实还包含有报复的心思在里面,这边刚受到上级的警告,薛二又动起了坏心思。
薛二想出的坏主意其实在全国其他地方已经有人在做了,只是还没有普及到宝应县里,那就是——刨祖坟。
中国人对于祖宗是无比尊敬的,刨人祖坟,这种事即便是放在嘴上说,也是非常恶毒的诅咒,偏偏在那个时代里,变成了“破四旧”的革命行为。
“刨你们祖坟?我不仅说,还要干。”在薛二心里,这俨然成了自己的复仇手段。
“我们是毛主席的忠诚卫士,就要和封建落后彻底划清界限!刨祖坟算什么?我先把我自己家的刨了!”在动员大会上,薛二是这么说的。
然而薛二还真把乡亲们给薛丁立的坟给刨了,干的也算光棍。薛二本来对自己这个死鬼老爹就没啥感情,就算是向乡民们报复,也只是为了他自己,跟薛丁半点关系都没有。薛丁人都死了,正好拿来做做形象工程。
薛二手底下那些个小伙计,看见队长连他老爹的坟都刨了,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呢?跟着干呗。
谁知道薛二的这个坏点子,竟然得到了县里革委会的表扬,这更加助长了薛二的气焰,
而天平乡的乡亲们虽然万分窝火,却是敢怒不敢言。
薛二忽然发现原来刨祖坟这件事,不单单是一个报复的手段,还能给自己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是天平乡就这么大,那些大姓的祖坟也就那么些,这些天已经都让他们祸害完了,就连那些有些年头的老坟头都被刨了不少。
跑去别的乡去刨?这是越权,吃力不讨好的事薛二是不会干的。继续刨其他坟?一来没有什么代表性,二来薛二也怕做的太过火,激起民愤。
这时候,正巧县里开红卫兵大会,薛二从会上得知山东把“孔老二”的坟给炸了,为此还得到了中央的表彰,还有一些其他历史名人的坟,都在运动中被破坏了。
看见刨古坟这么有轰动效应,薛二就把注意打到了天平乡的“九里一千墩”上了。
“九里一千墩”东起赵家村,是一片呈带状分布的古墓群。因为在东西约四点五公里长的范围内大小坟堆无数,因此得名。
天平乡的天平庄正好就在“九里一千墩”的另一头。薛二小时候可没少在大树底下听乡里的老人们讲关于这个“九里一千墩”的故事。
据说那片古墓里不乏有一些历史名人的墓,包括商朝的伯夷叔齐墓,楚霸王伯父项伯的墓,以及三国时曹魏谋士陈琳的墓等等。
薛二并不知道这些究竟是何许人也,但是只要他们是古人,而且很有名,这就足够了。
出乎薛二意料的是,他的这个提议几乎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红卫兵们自不必说,能够参与到和大城市里一样的“破四旧”运动中,让他们很是亢奋。天平乡的乡亲们则是因为自家的老坟头能得以保存,长长的松了口气。
动土那天,尽管天色不好,愁云惨淡,却也阻挡不了红卫兵们激昂的心情。薛二在动员大会上本想高谈阔论一通,可是还没说上几句,乡里的老陈头就打断了他的演讲。
“不能挖啊,挖了可是会遭报应的啊。”老陈头颤巍巍的跑到会场,拼了老命的高声喊道。
老陈头早年在天平乡旁边的土地庙里当庙祝,后来闹鬼子,土地庙被鬼子们给炸了,老陈头只好做回了农民。
虽然不再当庙祝了,但是老陈头肚子里神魔鬼怪的故事可是真不少,上到《封神演义》、《西游记》,下到这周围十里八村的鬼故事,真要让他敞开了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薛二不仅认识这老陈头,而且还相当熟,他小时候没少跟乡里的孩子一起听老陈头讲鬼故事,薛二一度还相当着迷。
但是现在的薛二可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小儿了,他见到自己一番慷慨激昂的革命演讲竟然被眼前这个糟老头生生打断,感觉自己的脸面受损,不由得怒火中烧,哪里还记得什么乡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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