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牡丹2
每月十五,城外流民聚集地,金牡丹都会亲自前来施粥赈灾。
这日天光和煦,微风清淡。
金牡丹一身素色布裙,外罩轻薄白衫,未施浓妆,仅淡淡描了眉眼,褪去了丞相嫡女的华贵,看着朴素又温柔。
她立在粥棚之下,身姿温婉,亲自看着下人盛粥,声音轻柔舒缓。
“大家不要急,排好队伍,人人都有,慢慢来。”
流民众多,皆是面黄肌瘦、衣衫破旧,闻言纷纷安稳下来,有序上前领粥。
金牡丹始终眉眼平和,耐心伫立在旁,看着众人,一副悲悯和善的模样。
不远处的路口,张珍缓步走来。
他早听闻每月十五,丞相府金小姐会在此地施粥,今日特地绕路过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
目光落至那道清雅温柔的身影上,张珍脚步下意识顿住,静静伫立凝望。
不多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端着热粥,颤巍巍走到金牡丹面前,忽然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老眼含泪。
“多谢金小姐体恤我们穷苦人,小姐真是菩萨在世,心肠太好了!”
金牡丹神色一紧,立刻侧身上前,同时出声让身侧的小蓝搀扶。
“老婆婆快快起身,万万不可如此。”
她亲自伸手轻扶老人,语气谦和温柔,不见半点权贵小姐的骄矜。
“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举手之劳罢了,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待老人站稳,她又叮嘱小蓝:“再取两个热馒头给婆婆带上。”
老婆婆连连道谢,握着馒头,满心感激地离去了。
小蓝看着金牡丹裙摆沾了些许尘土,轻声道:“小姐,您的衣裳脏了。”
金牡丹垂眸扫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抬手拂了拂衣摆,淡淡一笑:“无妨,脏了回去洗净便是,我们继续吧。”
说罢,她又回身站回原处,依旧耐心安抚着排队的流民。
张珍立在原地,目光沉沉看着她。
他的未婚妻,原来是这般心善纯粹、温柔善良的女子。
就在此时,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名年轻流民争抢靠前插队,互不相让,顷刻间便争执扭打在一起,推搡谩骂声瞬间打破了安稳的秩序。
周围百姓纷纷避让,场面瞬间混乱。
张珍见状,来不及多想,立刻快步上前劝阻。
“二位莫要动手,好好排队便是,何苦相争。”
两人打得眼红,早已失了理智,哪里听得进劝。
混乱之中,一人抬腿狠狠踹来,张珍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正落在小腿之上,身形踉跄后退两步。
这边动静惊动了粥棚下的金牡丹。
她抬眸看清场面,神色微敛,立刻吩咐身旁小厮上前拉开二人,声音清亮端正。
“施粥本是接济穷苦百姓,有序领取便可。若是执意插队打闹,今日往后,便不许再来领粥。”
那两人闻言,又见府中小厮人多,顿时不敢再闹,悻悻收了手,乖乖归队排队。
稳住场面后,金牡丹立刻看向一旁蹙眉隐忍的张珍,当即让小厮将人扶到一旁干净石凳上歇息。
她缓步走到张珍身前,轻声询问:“公子,你的腿可有大碍?近处便有医馆,我让人送你过去诊治一番。”
张珍微微摇头,勉强压下腿上的钝痛,温声道:“多谢小姐挂怀,无妨,只是一点小磕碰,不碍事。”
“终究是在我施粥之地受的伤,因劝解众人所致,怎能算作无事。”金牡丹语气诚恳,“你且放心,若是要去医馆,所有诊金药资,我一力承担。”
“真的不必劳烦小姐。”张珍连忙推辞。
金牡丹见他执意不肯,便不再强求,软声道:“那便先暂且歇息,我让人取些伤药来,你回去自行擦拭,切莫落下淤青肿痛。”
话音落下,她立刻示意小蓝速去取药。
张珍心中暖意更甚,拱手道谢:“多谢小姐体恤。”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金牡丹淡淡应声,目光落在他朴素干净的衣衫上,见他身形挺拔、看着清贫却端正利落,便温声开口。
“我看公子身形康健、手脚勤快,想来家境清贫。我府中恰巧缺一名家丁,公子若是愿意,可前来做工,也算有份安稳生计。”
她只当他是落魄穷苦百姓,心生怜悯,顺势施恩。
张珍闻言微怔,随即略带窘迫,耳根微微泛红,轻声解释:“小姐误会了,晚生并非穷苦流民,只是一介读书人,今日恰巧路过此地,见状上前劝解而已。”
金牡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化作温和歉意,浅笑道:“原来是我眼拙,唐突公子了。难怪公子身姿儒雅、谈吐端正,原来是读书之人,一身书卷气藏不住。”
几句温和夸赞,说得张珍越发腼腆,垂眸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心底悸动不已。
不多时,小蓝取来伤药,青瓷小瓶,做工精致。
金牡丹亲手接过,递至张珍面前。
“这是太医院出的上好伤药,化瘀消肿最是管用,你且收下。你是读书人,日后还要苦读求学,腿脚磕碰最是耽误事,万万不可大意。”
张珍看着精致药瓶,连忙摆手推辞:“这般贵重的药物,晚生万万不敢收下。”
“药物本就是用来救人的,何来贵重之说。”金牡丹微微抬手,执意递到他手中,“你今日是为帮我解围才受的伤,算替我担了无妄之灾,于情于理,我都该补偿一二,公子不必推辞。”
她语气恳切,眉眼温柔,让人无从拒绝。
张珍心中温热,终究只得接过药瓶,郑重道谢:“多谢小姐厚爱。”
“不必客气。”
金牡丹浅浅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重回粥棚,继续有条不紊地施粥赈灾。
张珍坐在石凳上,握着手中微凉的药瓶,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忙碌温柔的身影,久久不移。
没过多久,小蓝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来,递给他:“公子,我家小姐特意让奴婢送来的,您趁热吃吧。”
张珍起身接过,轻声道谢。
白粥温热软糯,入口清甜,暖意顺着舌尖淌进心底。
他低头慢慢喝着粥,只觉得这是此生吃过最香甜的一餐。
.
暮色微垂,张珍一瘸一拐回到家中。
院内,金若兰正与唐心相对刺绣,唐心针线笨拙,只在一旁帮忙理线。
两人见张珍步履异样,连忙起身迎上。
唐心性子急躁,率先开口问道:“张珍,你这是怎么了?腿受伤了?”
金若兰也满脸担忧,细细打量他的腿脚。
张珍淡淡一笑,简单将城外施粥棚劝架受伤一事带过。
唐心闻言当即撇嘴,直言道:“我就说!这个金牡丹就是克你!平白无故挨这一脚,何苦呢!”
“休得胡言。”张珍立刻出声制止,语气温和却坚定,“此事与牡丹小姐无关,是意外罢了。”
唐心被他拦下话语,悻悻闭了嘴,不再多言。
金若兰细细查看他的伤势,见只是轻微淤青,稍稍放心,又问道:“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别伤了筋骨。”
“没事。”张珍摇头,抬手拿出那只青瓷药瓶,“牡丹小姐给了我上好的伤药,我适才已经简单擦拭过,已然舒缓不少。”
金若兰接过药瓶看了一眼,“这是宫里流出的御用伤药,价值不菲,牡丹倒是真心待你。”
张珍默然点头。
金若兰犹豫片刻,轻声问道:“今日相见,她可认出你了?”
“未曾。”张珍低声作答。
金若兰轻叹一声,温声劝慰:“你们自幼定下娃娃亲,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早晚是要成婚的。”
见张珍沉默不语,她又追问一句:“怎么,你如今是不想和牡丹在一起了?”
张珍抬眸,望着院外暮色,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卑与茫然,嗓音低沉:“并非不愿。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清贫布衣,无权无势。她是丞相嫡女,身份悬殊,我如何配得上她。”
他满心爱慕,却终究被现实困住。
眼下的他,给不了她半分荣华安稳。
“你再过些时日便要参加科考,凭你的才学,必定金榜题名,前程似锦。”金若兰柔声宽慰,“到时候你功成名就,自能风风光光迎娶牡丹。她心地善良,体恤弱小,从来不是嫌贫爱富的势利女子。”
一旁的唐心听着这话,心里闷闷的,忍不住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金若兰看着她突然离去的背影,满心疑惑。
而张珍立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
兰姨的话语句句在理,可他心底的不安与自卑,却丝毫未减。
他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脑海中一遍遍浮现金牡丹施粥时温柔悲悯的模样。
爱慕、欢喜、酸涩、忐忑交织缠绕,万般情绪,尽数堵在心间,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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