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决堤
三个黑体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幽灵。
血液在这一刻倒流。
并不是她希望邓远峰转校后过得不好。挽救了一条生命，她当然十分欣慰。
只是，一个在记忆中早已死去的人，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红榜上，用这种方式，向她昭示着：看，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不错。
——这种与已知命运背离的错位感，令人感到一丝诡异的扭曲。
“我靠！知行这次是吃兴奋剂了吗？”
身旁，几个同样来看榜的男生正在愤愤不平地议论：
“前三全是他们的！这也太假了吧！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我也觉得离谱！尤其是那个第一名，总分七百一？这特么是人能考出来的分吗？抄我都不敢抄这么高！”
“听说知行快搬校区了吧？这次成绩这么碾压，估计能收一大笔择校费……”
周围的学生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垂头丧气。
姜离倒没有那么强的集体荣誉感。
这些大神打架，根本轮不到她一小虾米操心。
而且，虽然明礼惨败。但对她而言，这次考试实乃大捷。
“阿离，你这也太偏科战神了吧！”
回到宿舍，何浅韵指着她刚发下来的英语试卷，眼睛瞪得像铜铃：
“149？！我的天，这卷子难度可是地狱级的！我听说文科那边的年级第一程之微都没考满吧？天才姐，不愧是你！”
姜离捧着饮料，嘿嘿一笑，“谦虚”地摆摆手：
“一般般的考了个全班第三，普普通通的丢了一分而已啦！”
考研不考听力，这之前还算是她英语的短板。
但是明礼高中每天午间，都有听力的训练广播。这几个月下来，耳朵磨得久了，渐渐也能做到一分不失。
何浅韵还在翻她的卷子，惊叹着一张张摊在桌上。
虽然理综依然平平无奇，但在平行班，600的总分，已经足够让她名列前茅。
“哇，小离这次考的也太好了！”
一直坐在书桌前的江明月看着卷子上的分数，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笔。
她转过头，眼里闪烁着几分好奇：
“你这次考这么好，是不是有机会回A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姜离立刻否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这也就是单科好点。这成绩在A班，还是妥妥的吊车尾！”
“可是……”
江明月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地分析道：
“这次我们学校，考得这么惨，急需一点亮点来挽尊呢！你的英语成绩这么突出，说不定……下周一路渊就会来找你，亲自请你回去了？”
久违的听到那个名字，姜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噌”的一下从床上立起来，惊恐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打住打住！月亮，大白天的，别讲这种恐怖故事好吗？我不经吓！”
都是舍友，大家对她和路渊间的爱恨情仇，早已耳熟能详。
“我跟你说，我不想在A班呆，一半是因为压力大，还有一半，就是因为他！”
“你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有多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天板着张死人脸！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他的魔爪，傻子才回去受罪呢！”
原来，她是真的这么讨厌路渊啊。
看着姜离一脸的避之不及，仿佛提起的不是全校男神，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江明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对了！检讨！”
提到这人，姜离猛地一拍脑门：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上次晚自习带头打扑克，被逮了个正着，路渊虽然没骂她，但还是铁面无私地罚了每人一份1000字检讨。
今天已经是周五。按照规定，在周末之前，必须交到他手里。
姜离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翻出纸笔。
说是自己写的，其实不过是在百度上搜了篇范文，抄了上面的一堆套话。
什么“深刻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辜负了老师和同学的期望”、“以后一定痛改前非”……
反正这种东西，形式大于内容，也就是个过场。
她赌风纪委那种大忙人，根本不会闲得无聊，去逐字逐句地看。
周五的下午，放学的铃声刚响过不久。
捏着那封字迹潦草、满篇废话的检讨书，姜离轻车熟路地爬上了五楼。
走到A班门口，姜离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也许是在二十三班那种菜市场一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乍一回到这，她竟觉得A班格外的安静。
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在自习，放了课还在埋头苦读。
灰白色的窗帘被风掀起，遮了一半夕阳。
单数周的周五下午，A班是活动课。这个时候，那帮男生大都出去打球或者放松了。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路渊果然不在。
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过来，就是为了避开正面跟他遇上。
一个月过去了，姜离不确定他现在该坐在哪里。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以前的后桌。
“哎，小干脆面！”
姜离叫出纪浣月的外号，小声问：“座位表换了吗？路渊坐哪里？”
“哈，没换呢，还是第三排中间那个。”
纪浣月指了指那个空着的座位，“阿离，你怎么来了？”
“还能干嘛，来交保护费呗。”
姜离晃了晃手里的信纸，轻手轻脚地走到那个座位前。
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课本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只放着一本摊开的习题册。
她把那封折好的检讨书放在桌角，想了想，又用他的水杯压好，免得被风吹跑。
“阿离，你在那边怎么样？听萱萱说，你们班特别好玩？”好久不见了，纪浣月招呼她过去坐。
“还行吧，就是这帮人，太能折腾了！”
姜离在纪浣月旁边的空位坐下：“我后面一男生，联考数学考了十八分。结果这傻缺下午特意定了个蛋糕，说要给这卷子过生日，还逼着大家唱生日歌......”
“噗嗤——真的假的？”
两人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五楼的风很大，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
姜离的刘海有些长了，被这风吹得乱糟糟的，总是遮住眼睛，有点扎得慌。
她忍不住伸手理了理：“有梳子吗？借我用下呗。”
“喏，你用就是了。要发夹吗？”
“不用，我有发圈。”
姜离接过梳子，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黑色的皮筋。
路渊被叫到教学组，刚从办公室回来。
虽然这次联考，他考了年级第一，守住了明礼最后的荣光。
但他神色却沉沉，脚步没有半分轻快。
他觉得这套卷子有问题。
可这问题究竟在哪里，他并不好言说。
题目虽然没有超纲，但却出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冷僻题型。
更让人感到费解的是，他竟意外的觉得，这些题...自己曾在哪里做过一般。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如果他无意间也从中获了利。
那他只会想吐。
站在A班门前，路渊的手中捏着几页记录着题源的A4纸，眉心微蹙。
手指搭上门把手，视线终于从文件上抬起。
却透过前窗，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一个月来，极力克制自己远离的那道身影。
一瞬间，熟悉的耳鸣声缓缓涌现。
周遭的一切，逆着夕阳，被大海淹没。
B篇阅读，来源于2014年大学英语四级。
她侧对着他，坐在翻涌的海浪里。
抬起双臂，袖口滑落，那是很舒展的姿态。
第三道实验题，改编自第十七届化学奥林匹克竞赛初赛。
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她偏过头，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阿佛洛狄忒诞生于爱琴海的泡沫。
童年时，在神话中听过关于这位天使的具象，穿越了亘古的时光，有了定论。
数学压轴题，标准解法借鉴于2013年高等数学一考研填空题。
她放下梳子，长睫轻颤，如欲飞的蝶。
乌黑的发丝自指尖流淌而下，每一寸都像是绞着他的呼吸，又被她一缕一缕束起。
文言文理解，出自《读通鉴论》。
发圈的那抹黑，被漫不经心地叼在齿间，唇瓣被勒出一道极浅的红痕。
她似乎在听旁人说话，琥珀色的眸子慵懒随意，透着一股猫儿般的散漫无辜。
指间，那些代表着理智、规则、线索的文字，被大风吹得褶皱翻飞。
它们在忽然间变得毫无意义，甚至荒诞可笑。
无限的理性在尖啸。告诉他应该回避，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应该像之前无数次，漠然置之。
可那残余的百分之一的本能，却命令他怔怔站在原地。
最后，只能和每个被寂静潮汐吞没的黄昏一样。
站在岸边，静静读着她的唇语，根本无法移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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