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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愿见医修


相邻二号愿见医修。
不愿见百丹阁。
杜契使要求旁听后续问诊。
“以防诱导。”
这四个字他今日已经用过好几回。
用得多了,堂上听着就有些倦。
郑直写:
“商号不得入第一问诊。”
“可看封号回执。”
“可看医修摘要。”
“不可见本人。”
四行分得干干净净。
“给你看的是纸。”他补了一行。
“纸不会因为你在旁边,就改口。”
“人会。”
铜楼里有几个人低低应了一声。
杜契使还想说什么,郑直的笔又落下来。
“你要防诱导,我也要防。”
“防的法子不是把人围起来问。”
“是让问的人只问身子,让答的人身边有第三个。”
“这两样今日都做到了。”
“再多一个商号在场,就不是防诱导了。”
罗清叶的正式摘要随后传回。
八行。
一行一行落上铜墙。
夜咳未止。
复热间歇。
苦冲喉后拒汤。
清脉水可接受。
暂拒清火安抚汤。
愿保留封号联系。
愿下次医修复诊。
不愿公开身份。
八行读完,陈槐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前五行是身子。”他说。
“后三行是他的意思。”
“一份摘要,头一回把这两样都写全了。”
铜楼里没有人接话。
这一整日拆开的那些摘要,写身子的从来只有半句,写他自己意思的一个字也没有。
如今这八行,第一次让一个人在纸上是完整的:他哪里不好,他肯要什么,他不肯要什么,他愿意让人知道到哪一步。
郑直看了那八行很久。
“照这一份,立个式样。”他写。
“往后凡救治摘要,都按这八栏填。”
“前五栏由医修填。”
“后三栏由本人答。”
“本人答不出的,写:未答。”
“旁人替他答的,一律不收。”
陈槐把这一条抄进摘要式样页。
抄完他忽然停了一下。
“这八栏里,有三栏是从前那一套里根本没有的。”
“哪三栏?”
“愿保留联系。”
“愿下次复诊。”
“不愿公开身份。”
铜楼里安静了一息。
前五栏说的是这个人身上出了什么事。
后三栏说的是这个人自己想怎么办。
从前那一套,只肯问前一半。
一个人成了摘要里的一个数,问他身上出了什么事,是为了算账;至于他自己想怎么办——那一栏压根没有开过。
“开这三栏,费不了多少墨。”柳青禾轻声道。
“可它一开,那个人就从一件事变回了一个人。”
杜契使道:
“不愿服汤,可能受外界影响。”
“影响待核。”
“拒服存在。”
这还是那条线。
含义另审。
存在不删。
郑直写这两句的时候,笔走得很平。
今日这两句他说过几回了。
说了这么多回,是因为它被推回来这么多回。
每一回换一个说法:可能是情绪,可能是外部言论,可能是受人诱导,可能受外界影响。
说法换了四轮。
要办的那件事,一直是同一件:把这句话从纸上拿掉。
“数一数。”郑直忽然道。
陈槐翻回今日的旁录。
“情绪,一回。”
“外部言论影响,一回。”
“受人诱导,两回。”
“受外界影响,这是第四种说法。”
“共五回。”
“五回都是同一处么?”
陈槐比对了一遍。
“都是同一处。”
“都是在‘拒服’那一栏上。”
郑直点了下头。
“照旧例,并列挂。”
“五个说法一起挂在那一栏旁边。”
“挂上去之后,再有第六个,就自己接上去。”
铜楼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一句话被人换着法子驳了五回,这本身就成了一条证据——若它真那么站不住,何必换五回。
旧米巷邻户又补了一条。
补录送上来的时候,铜楼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相邻一号曾在后屋短暂停过。
夜半又被同一辆灰布车带走。
方向不明。
一号在二号那里停过。
这句话一出来,堂上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了:那就是说,二号见过一号。
“那就问他。”杜契使脱口而出。
这一回换他急了。
“不能问。”罗清叶那边的回话来得极快。
“今日授的是救治问诊。”
“问一号去了哪儿,那是案情。”
“案情问询另行授权。”
铜楼里静了一息。
这一条是郑直自己写的。
写的时候是为了护那个人,如今它挡住的是郑直自己最想问的一句。
低阶席上有人小声嘀咕:这时候还守什么规矩。
郑直落笔。
“问,可以。”
“先补授权。”
“让他自己点头。”
“他若点头,就问;他若不肯,就不问。”
“不许绕过去,也不许拿别的话套。”
“今日这条规矩若在这一处开了口子——”
他停了停。
“那往后它就只在方便的时候才作数。”
传讯静了一会儿。
罗清叶那边把话带到了。
她带的是原话:有一位跟你同车来的人,如今找不着了。我们想问一问你那几日看见过什么。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不答,往后的药照送。
又静了一会儿。
回话传回来了。
“他说,要想一想。”
铜楼里没有人催。
要想一想,本来就是一个人该有的权。
马长根在最末一排,忽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这些年他被人问过话。
问的人从来不说“你可以不答”。
问完了也从来不等他想。
他要是慢一步,那边就替他答了:他说没事。
“记一句。”郑直忽然对陈槐道。
“记他说要想一想。”
“连这一句也记?”
“记。”
“这是他答的头一句。”
“他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说不肯。”
“他说要想一想——这说明他在认真掂量。”
“掂量本身就是一样要紧的东西。”
陈槐把这五个字工工整整写了进去。
那一栏上头是八行摘要,底下是这五个字。
看着不像证据。
可它是这个人今日在这张纸上,自己走出来的第二步。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郑直看着“方向不明”四个字。
一号在柴棚被接走,去了旧米巷;在旧米巷停了一停,又被同一辆车带走。
两趟车,中间隔着一间后屋。
第二趟往哪儿去了,没有人看见。
写:
“灰布车续查。”
“再调那一夜后半夜的巡牌。”
“前半夜的已经看过了。”
“看后半夜的。”
何巡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后半夜的巡牌,划得潦草。”
“那个时辰人最困,字写得歪,有的只画一道杠。”
“看得出方向,看不出别的。”
“那也看。”郑直写。
“潦草的一笔,也是一笔。”
“它至少证明那个时辰有人还醒着,还在街上走。”
何巡使点了点头,出了门。
铜楼里只剩下笔尖走纸的声音。
外头的天色还没有亮。
这一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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