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清脉水
百丹阁没有放过清脉水。
杜契使道：
“相邻二号愿清脉水。”
“不愿清火安抚汤。”
“是否受北棚医馆利益影响？”
这一问问得阴。
它不驳那个人说的话，它去问那个人身边的人有没有好处可拿。
这一手今日已经使过一回了。
前一回问的是：他是不是被人诱导。
这一回问的是：教他的那个人，收了什么好处。
一句话驳不倒，就去驳说话的人；说话的人也驳不倒，就去驳站在他旁边的人。
一层一层往外挪，挪到最后，那句“苦，冲喉咙”还在原处，可满堂人已经在争别的了。
柳青禾立刻道：
“那就公开账。”
她答得太快，快到杜契使那一句还没落地。
这是账房的本能——有人疑心你的账，最好的回法是把账推过去。
“疑账的，不必吵。”她说。
“把账摊开，谁疑谁看。”
“看完还疑，那就看第二本。”
清脉水来源。
价格。
是否赠送。
是否与复核绑定。
四项入栏。
“这四项问完，这件事就到底了。”柳青禾道。
“来源，问的是这药从哪儿来。”
“价格，问的是他从中赚了多少。”
“是否赠送，问的是他有没有拿药去换人情。”
“是否与复核绑定，问的是他有没有拿药去换一句话。”
“四样都清白，那就是清白。”
“有一样不清白，我头一个说。”
北棚医馆账页展开。
那本账记得很密，字小得几乎连在一起。
清脉水按常价记账。
费用由救治资源栏临时垫付。
不收病患当场灵石。
不要求提供证词。
不绑定复核参与。
五行读完，铜楼里安静下来。
柳青禾看那本账，看得比谁都久。
“这一本账。”她终于说。
“比总号那几本干净。”
“要紧的不是它写了什么。”
“是它没有的那几样。”
“没有诊金加价。”
“没有搭卖别的药。”
“没有写一句‘承蒙照顾’。”
“也没有任何一处，把药和证词记在同一行上。”
她把账页轻轻推回去。
“一个连诊金都要记在墙上赊着的人，账反倒记得最规矩。”
“坊市里的老话：越是穷账，越怕算不清。”
“账大的人，错一笔看不出来。”
“账小的人，错一笔就要挨半年。”
“所以最规矩的账，往往在最穷的手里。”
低阶席上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被人疑心了半辈子的一群人，头一回听见有人在这样的地方，替一本穷账说了句公道话。
罗清叶道：
“清脉水只是稳喉清热。”
“不代表治疗结论。”
“更不代表百丹阁丹责。”
她说这三句的时候，堂上有人抬起了头。
这三句本该是对面说的。
她替对面说了。
“药是药，证据是证据。”她道。
“他喝清脉水觉得顺，只证明清脉水顺。”
“它证不了那一炉丹有毒。”
“我不能拿一样救人的东西，去当一把刀使。”
“真那么使了，往后这药就不干净了。”
郑直写：
“救治资源使用。”
“不列丹责证据。”
八个字，落笔很重。
“这一条是护那些人的。”他补了一行。
“若领了救治资源，就等于往案子里站了一边——”
“那往后没有人敢领。”
“他一边疼着，一边还得掂量：我拿了这一碗药，是不是就得替谁说话。”
“掂量到最后，多半是不拿。”
“不拿的那个人，就又回到没人管的那一头去了。”
“所以救的归救，查的归查。”
“两样中间，隔一道墙。”
杜契使面色稍缓。
这一条对他那一头也是护着的。
他大约没有想到，今日这一整场审到这一步，还会有一条是替他挡的。
可陈槐翻到清脉水旧价对照时，眉头又皱了。
他把那一页往前翻，又往后翻，翻了三遍。
“同一时段。”
“南口药栈曾报三倍价。”
铜楼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清脉水是最贱的一味药。
它不入丹方，不进榜，卖不出什么价。可正因为便宜，穷人喝得起的，往往就只剩这一样。
一味最便宜的药，被人报到三倍。
那不是想多挣几个钱。
三倍之后，那些人就喝不起了。
喝不起，就只能去喝别的——去喝那些配着安抚话术、成套送上门的东西。
账角还有旧价痕。
那一道痕压在纸背上，很浅，是改价时留下的旧墨。
改过一次，又改回来过。
柳青禾抬眼。
“救治资源，又被卡过一次。”
“又”这个字，她咬得很轻。
轻，可堂上没有人听不出来。
又，就是说不是头一回。
南口药栈那一案今日之前就在卷上，查到一半，写着“另案处理”，压在底下。
“另案处理”这四个字，陈槐比谁都熟。
他这些年归过多少卷，多半都是这么收的尾。
一桩事查到某一处，忽然牵出另一头，那一头又太远、太杂、太难查。于是笔一顿，写上这四个字，把它挪出去。
挪出去的时候，人人都当它是往后要办的。
可挪出去之后，它就再没有人挪回来了。
“今日翻了一整日的空栏。”陈槐低声道。
“‘另案处理’这四个字，是最大的一格空栏。”
如今这一道旧价痕，把那一案的边角又掀了起来。
郑直看着那道痕，很久没有落笔。
然后他写：
“南口药栈旧价，调。”
“不并案。”
“只比价。”
“同一味药，同一时段，两处价钱各是多少。”
“为什么不一样。”
“谁改的。”
“何时改的。”
写完这几行，他把笔搁下。
“比价这一件，看着最轻。”
“它不牵人命，不牵丹责，只是两个数。”
“可这些日子翻下来我才看明白：一样药定成什么价，就是在定谁喝得起。”
“定价的那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它落完之后，有些人就悄悄从这一味药前头走开了。”
“走开的人不会去告状。”
“他们只会觉得：这药贵，我不配。”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柳青禾把副账重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空处。
“比价我来。”
“账上的事，我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
“何况这一笔，我早想比很久了。”
郑直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说的“很久”是多久。
那一年白石坊满市的丹背着黑锅，压得最狠的时候，她也是在账上一笔一笔比出来的。
比出来之后，她挨了三年冷眼。
“比的时候慢一点。”他只说了这一句。
“慢一点，比出来的东西才拿得住。”
柳青禾笑了一下，没有答。
她翻开第一页，笔尖落下去。
那一页很旧，边角已经卷了。
铜楼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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