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明信片

天擦黑的时候，安生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她在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小站时顺手买的。

背面印着北方的秋景，满山的红叶，黄澄澄的一大片，漂亮是漂亮，就是跟她现在待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

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握在手里，对着明信片发了半天的呆。

她得给七月报个平安。

这一路，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七月寄一张明信片。

有时候写一句话，有时候就几个字，都是报平安的。

这是她跟七月之间的约定，她在外头跑，七月在家里等，她用一张张明信片，证明自己还好好活着。

七月把她寄回去的明信片，一张一张，全收在床头那个铁盒子里。

想她了，就翻出来看，边看边哭。

安生知道。

所以这张明信片，她不能断。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

这一回，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总不能写：七月，我住在你男朋友家里，吃着他家的饭，睡着他家的床，还穿着他买的衣裳。

她咬着牙，落笔。

"七月，我到北方了。"

"这里的秋天可好看了，银杏叶全黄了，一地一地的，踩上去沙沙响。"

"我一切都好，别担心。"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越看越不是滋味。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连在一起，就是个天大的谎。

安生放下笔，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那是七月前阵子写给她的信。

安生把信纸展开，就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七月的字，秀秀气气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安生，你一个人在外头，千万照顾好自己。天气冷了，记得添衣服。"

"别省钱。想吃啥就买，缺钱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寄。"

"早点回家。我想你。"

安生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七月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偏不倚，全扎在她最心虚的那块地方。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张明信片，脏得厉害。

那几行字，像在嘲笑她。

她猛地抓起明信片，想撕了。

又停住了。

安生举着那张撕开一道口子的明信片，僵在那儿，进退两难。

安生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透了。

她到底还是没把那张明信片撕掉。

她把它摊平，压平，又用笔，把那个地方描了描，描得看不太出来了。

然后她攥着那张明信片，下了楼，想去投进小区门口的那个邮筒里。

走到邮筒跟前，她又停住了。

邮筒就立在那儿，绿色的，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个守着什么的老人。

她举起手，把明信片凑到投递口，却怎么也松不开手指。

这一松手，那张写着谎话的明信片，就要翻山越岭，一路飞到七月手里。

七月会捧着它，很开心，把它收进那个铁盒子里，跟之前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

七月不会知道，这张明信片，是从谁家的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安生站在邮筒前，像个傻子似的，举着那张明信片，举了老半天。

有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去，沙沙地响。

她到底还是把明信片，投了进去。

"咚"的一声，很轻。

明信片落进邮筒，没了声息。

安生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慢得连她自己都别扭。

她忽然就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自己正赖在闺蜜男朋友的家里，住着他安排的房间，穿着他买的衣裳，还揣着一颗，见不得人的心思。

七月对她那么好。

好得像一束干干净净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照得她浑身上下，无处遁形。

她想走。

现在就走。收拾行李，回南边去，把这些天的事，全烂在肚子里，当没发生过。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地抓住了。

可抓着抓着，她又松了。

因为她只要一想到，明天看不到那个人坐在对面冲她笑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死死拽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想走，走不了。

想留，留不得。

这两股劲，在她身体里撕扯着，谁也不让谁。

安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哭出声。

从小到大，她都很少哭。

眼泪顺着她的胳膊，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她怕弄脏这家明的的床单，又不敢用手去擦，只好把脸埋得更深，让泪全落进自己的臂弯里。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

那声音，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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