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二 67


早在范闲受伤当夜,宫外就有流言四起,说范闲并非范尚书之子,而是叶轻眉和皇帝陛下的孩子。
  消息传得很快,几乎一夜之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一时间议论纷纷,然而话题中心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全身心都用在研习功法,修复伤势上。
  范闲当年练习爬悬崖琢磨出一种小手段,将真气自手掌放出,再收回,以此形成吸力,像壁虎一样,将身体牢牢扒在岩壁上。
  如今练了秦明珠的功法后才发现,这种方法其实跟吸收天地元气纳入己身的做法非常相似,只是以他的能力只能收服几厘米内的真气,还只能是自己放出去的,想要直接达到功法的要求,还需要些时间体悟。
  秦明珠最近比较喜欢往御膳房跑,便打着给范闲炖药膳的名义,指挥者厨师给自己做好吃的。
  偶尔也会做亲自下厨,她手艺好,有次做完点心,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吞吞吐吐地表示,下次能不能多做一点,他们也想尝尝夫人的手艺。
  秦明珠有些诧异,总管太监要想讨口吃的,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她只一秒便知道是谁想尝了,二话不说分出去一半。
  端着饭菜回去时,宜贵嫔刚走,范闲喜提佳徒一名,秦明珠盛了碗黄芪当归鲈鱼汤递给他,笑道:“恭喜你啊,终于不用做孤臣了。”
  范闲接过汤,听到这话微微一愣,“还真是。”
  当了皇子的老师,等于变相站队了,三皇子身后不可能只有他一个支持者,那岂不是说,三皇子的人,也是他的人?
  他皱眉问道:“陛下能同意吗?”
  秦明珠笑道:“救命之恩都有了,还差师徒名分吗?”
  “也对。”范闲不再想这事,低头喝起了汤,随口说道:“刚才又来了两个刺客,一个下毒,一个拿刀刺的,功夫不咋地,被大皇子拦了下来,你说他们这是要干嘛?”
  秦明珠吃着自己点的菜,想了想,“下毒,就不是想杀你,不过我们可以用这个借口出宫,宫里再好,也没家里自在。”
  范闲轻轻摇头,“算了,左不过就是那几个人,闹出来,陛下的面子不好看,也更不会放我走的。”
  “行吧,那就再养几天,我明天出宫一趟,看看外面准备的怎么样了。”
  “嗯。”范闲点点头,“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用不了多久就能走了,或许还能赶上拍卖会,拍卖内库的技术,还是我亲自主持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的,待会儿再给你疗一回伤。”
  “不,恢复得太快,太医会起疑。”范闲垂眸,用汤勺一下下搅着碗里的汤,“知道吗?叶家把叶灵儿留了下来。”
  秦明珠挑眉,“你认识?”
  “见过几次,明珠,我不想当叶灵儿。”
  叶灵儿是叶家留下的人质,用来约束叶流云的,即便叶家有可能是陛下的亲信,这些都只是表象,但也会让他有种物伤其类的感觉。
  “我不怕危险,就怕跟你分开。”范闲低声道:“我一直计划着,在三十岁之前退休,咱们出去游历天下,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全力出手,我真不想跟你分开。”
  秦明最笑问:“要是大宗师来杀你呢?”
  范闲自嘲一笑,“大宗师哪看得上我这条小命,再说五竹叔也快回来了,他把神庙的人埋在东夷城了。”
  “那么远,受伤了吗?”
  “说是轻伤。”
  秦明珠点点头,“我要是暴露了,就去神庙看看。”
  范闲很是无奈看着她,“说好了不出手的。”
  秦明珠夹了块酥炸小黄鱼,无所谓地说道:“放心吧,我这么年轻,还没到归隐的时候,更不想去西方定居,那边饭菜特难吃。”
  “那就好。”范闲低头吃着病号饭,说道:“说起神庙,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些雪橇犬,还有取暖物资。”
  “你要是想体验过程的话,可以准备。”
  “旅游,就是要享受过程。”范闲说完,苦笑一声,“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想再进洗衣机了。”
  两人说完了正事说闲话,又在悠闲的午后小睡片刻,日子尚算悠闲,宫内宫外却因为范闲的身世闹出不少风波来。
  范建第一时间闯了监察院,多年不出的皇后主动见驾,宁才人急召大皇子,说了一些往事。
  当年庆帝还是太子,发动了第一次北伐,与当时还是北魏大将的战清风交战之时,意外经脉尽碎成为植物人,陈萍萍率黑骑千里奔袭,救庆帝于水火,也是身受重伤,还保护陛下安危,于是身为东夷战俘的宁才人担起来照顾庆帝的职责。
  庆帝伤势好转后,便收了宁才人,将其带回宫中,那时,因着叶轻眉的关系,庆帝拒绝于青梅竹马的表妹成亲,太后恼怒异常,就将怒火发泄在宁才人身上,要将她赐死,是叶轻眉进了趟宫,救下了尚不知自己已经有孕的宁才人母子。
  宁才人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当年流血夜,黑骑血洗京都,范建亲手斩下皇后父亲的人头,而深宫中的宁才人也在暗中出了份力,她也是因为此事才被贬为才人,现在,她也让大皇子记得这份恩情。
  范闲的伤休养了几日,秦明珠便推他出去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正好,两人穿过天心台,到了清幽的梅园,专门培育的早花腊梅和茶梅正吐着零星花苞,秦明珠辣手摧花,专挑花苞多的枝丫折下了一束,让范闲抱着,拖着他溜达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返回养病的吟风阁。
  范闲的伤势渐渐好了起来,皇帝陛下便带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表情便不大好。
  “我看见她的画像了。”夜里,仅有两人的吟风阁,响起范闲冷淡的声音,“陛下当面承认我是他的儿子。”
  秦明珠缓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静静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范闲所有感受,她全都明白,低声叹了口气,“他是皇帝。”
  “是啊,他是皇帝,皇帝的私情也就那么一点罢了。”范闲嘲讽一笑,“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想,就在他摊牌的时候,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范府的第一个孩子,若若的同母兄长……”
  叶轻眉的日记里提到过,当年范建的夫人与叶轻眉的关系很好,两人又相继怀孕,范夫人的月份大些,庆帝出征北伐,带走了范建和陈萍萍,五竹也不再,范夫人坐完月子便带着孩子去太平别院与叶轻眉作伴。
  后来,太平别院惨案,范闲活了下来,却没人提过范夫人的那个孩子,只知道范夫人在生下若若后一直缠绵病榻,最后不治身亡。
  没人知道那个女人做出怎样的牺牲,范建回来后又有多痛心。
  当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两人就有所猜测,范闲不敢相信自己的命是用另一个婴儿的性命保下来的,他有些接受不来,所以一直在逃避。
  秦明珠唏嘘之外,不忍他自责伤心,更是一字不提,所以这事就糊里糊涂到了现在。
  她深深叹了口气,握着他青筋暴起的拳头,轻声道:“那时候你也是个婴儿,什么都改变不了,别用别人的错为难自己。”
  “是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范闲合上泛红的双眼,半晌后,轻轻问道:“你说,当年那些人,死光了吗?”
  秦明珠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范闲和自己一样,曾无数次怀疑过那个人。
  房间里死一般安静,半晌后,范闲反握秦明珠的手,用极低的声音呢喃道:“我不急,让陈萍萍也别急,有些事,咱们慢慢算。”
  秦明珠轻轻点头,“先把老三培养起来,才能清算。”
  范闲抬眼看着她,微微勾起唇角,“怎么不说太子?你们不是玩儿的挺好?”
  秦明珠摇摇头,“他要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可偏生在皇家,生生被自己的父亲逼疯了。”
  范闲叹了口气,“李承泽又何尝不是呢?就连我……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得疯一次。”
  “决定了?”
  “早不认我,晚不认我,在我补全内库亏空,救驾险些丧命的时候认了我,你说他认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价值?”范闲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看清了他的权衡利弊,我也不想讲什么君臣父子了,做错了事,就得偿命。”
  “陈萍萍说过,你们没有敌人。”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轻重。”范闲看着一旁烛火映照下的妻子,轻声说道:“之前接手内库和监察院,一方面是想拿回我娘的东西,一方面是觉得有自己的事业,才能配的上你,但其实,我也没怎么当回事,总想着那天不开心了,就带着你和五竹叔一走了之,我都想好了,到时候先去神庙,参观一下那座遗留下来的博物馆,看看能不能帮五竹叔恢复记忆,出来后,就去东夷城,那里有很多洋人的商船,可以坐船出海。去神庙得路过北齐,咱们慢慢走,慢慢逛,能在出海之前,逛完整片大陆。”
  说完,他轻轻一叹,“现在不能再那么想了,我得抓住这些东西,为那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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