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烟上市

　　“无论在哪里，我最不缺少的就是朋友。”沈颢慢悠悠地开口。

　　陈秋繁心想也是，作为权贵子弟的他，别人忙着巴结还来不及。

　　“一定要回厂里吗？”沈颢又问，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神情中不带一丝的戏谑。

　　陈秋繁对看无声电影不感兴趣，而且厂里真的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马上上海跑马厅的秋季马赛就要举行了，利业烟厂要赶在跑马赛期间推出“冠军”牌香烟，说她在争分夺秒都不为过。

　　如果冠军牌香烟能够一炮走红，对于她的事业来说，将会是一个很好开端。她每时每刻都在希翼着尽早打败英美烟公司，回到原本的世界。

　　陈秋繁抱歉地摇了摇头：“烟厂才刚接手，厂里确实还有很多事。”

　　沈颢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未勉强她，吃过饭后依旧很绅士地送她回利业。

　　他有非常好看的侧脸，举止有礼、家世显赫，坐在车里时陈秋繁还在想，如果自己不曾占据这具身体，那么原主恐怕最向往的就是这种生活吧！——每天车接车送，看电影、听戏、喝咖啡、跳舞……她在培媛女中读书的时候，无数次希翼的就是能够遇到这样的男子，从而跻身于上流社会，过上学校教给她们的生活方式。

　　可惜作为陈秋繁，却有更紧要的任务要完成。

　　接下来的几天，陈秋繁与烟厂副大班一起研究新烟的配方和包装，追踪订购的原料的到达日期，安排生产……事项迫切而又繁多，每天他们都好像在与时间赛跑。

　　烟厂的事务虽然繁多、紧迫，陈秋繁自认还是能够一手掌控的，无非多付出一点精力和时间；真正令她感到无法控制的是来自沈颢那边的异常行径。

　　自那日别后，他经常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利业烟厂，有时赶在她快要下班时送她回家，有时是三餐的饭点，他从各大酒楼、饭馆打包来很多饭菜、点心和煲汤，不仅带给她一人吃，还分发给利业里面的管理职员们享用，他模样出众、举止文明、出手又阔绰，很短时间内就收买了大部分的人心。

　　陈秋繁有时简直无法抗拒，最近这些天因为赶工，她忙得三餐都不定时，厂里的大部分职员也跟着她一起忙得颠三倒四，沈颢每次来都像一位慷慨到了极点的圣诞老人，带来的吃的喝的用的从不计较成本和价格，别说其他人了，就是她自己都抗拒不了。

　　有时候她一天要见好几拨人，忙得连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于是嗓子冒火、舌干唇裂已是常事，沈颢专门为她送来了润肺滋阴的凉茶，每次都要看着她喝下去，贴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陈秋繁清楚自己的相貌属于上等，也经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在上海像她这样的姑娘实在是太多了，她不理解沈颢到底偏执的是什么。

　　她是无论如何不相信他对她是有情感的，一是两人认识的时间很短，二是两人的身份差距悬殊，他之所以这么热衷于向她献殷勤、示好，无非是因为他那样的人出生在那样显赫的家族，从小顺风顺水惯了，但凡他想要总是能得到——所以他邀请她看电影时，她以一种拒绝的态度对待他，反而激起了他的某种偏执心理。

　　是因为不甘心吧，或者就是一时的新鲜感？陈秋繁无从得知。但是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因为动心或者喜欢。

　　利业的新出纳是陈柏群介绍来的，算是陈的人，因此无可避免地，陈秋繁的家人也都知道了沈颢的存在。

　　在有早婚传统的民国初年，陈母自然对这位年轻陌生的青年十分感兴趣，每天都在变着花样地向她打听他的籍贯、学历、职业、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是否还有其他兄弟姊妹……

　　陈秋繁只得一遍遍地解释：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帮过自己的忙，并不清楚他的家庭背景，也不知道他对将来的打算……

　　出于担忧会继续误会下去的考虑，她打算找个时间与沈颢坦诚谈一谈，问问他这么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到底是什么用意，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然而烟厂里的事务暂时忙得令她毫无心思去处理这事，她只好打算等新烟的事忙完这段时间后再说。

　　沈颢除了每天都来利业报到、围着她打转外，并未挑明过别的什么；她打算等新烟上市后，无论他的态度是什么，她都要主动找他去好好谈一谈。

　　上海跑马厅的秋季跑马赛在十一月举行，此时秋高气爽，非常适合跑马。秋季赛马在英国侨民们中的传统已久，逢比赛期间，许多洋行都会给职员们放假，以便他们能去观看马赛、享受盛会。

　　利业烟厂赶在马赛开始的前一天，生产出了六大箱五万支装的冠军牌香烟成品，除了给相熟的经销行送去了两箱外，其余的全部在现场叫卖。

　　从马赛的第一天开始，利业就雇佣了很多人在跑马厅外派发香烟免费试吸，同时还在沿路的墙壁上张贴了很多冠军牌香烟的广告招贴画，印着大幅的广告语。

　　饶是他们已经准备了许久，也动用了很多人手和资源，与大英烟公司的宣传相比，还是相形见拙。大英烟公司启用了数枚大型热气球，在跑马场内外垂挂起长长的条幅，宣传大英牌和派律牌香烟；除此之外，他们的广告招贴更是不计成本，利业的广告画刚贴上没多久，就会被大英烟公司的广告画全部覆盖掉。

　　在庞大的对手面前，大英烟公司就如同浩瀚的大洋，而利业只是大洋中的一叶孤舟，势力差距是巨大的，陈秋繁也只能尽力而为。

　　庆幸的是，“冠军”牌香烟的彩头好，又适逢跑马大赛，在不懈的吆喝和推广中，有很多人停了下来试吸——有不少人尝过之后觉得味道不错，还当场就买了整包的烟。

　　陈秋繁看在眼里，还是觉得很欣慰的。

　　副大班昨天已经带了新烟和支票亲自去了法租界大先生那里，投了帖子孝敬了对方一笔不菲的金钱，以便得到相应的庇护，这都是做生意没办法的事情。

　　不管怎样，冠军牌香烟一经推出，还是引起了大众的广泛关注，第一天比赛下来，香烟派发出去了很多，整包的烟也卖出去了不少；除了大英烟公司的香烟外，现场就出风头的就是利业的冠军牌香烟了。

　　卷烟生意就是这样，从原料到成品生产周期短（最快一天半的时间便可以完成），只要进入市场的切入点好，广告宣传力度大，便会有异军突起的效果；大英烟公司估计也未料到半道中会杀出一种冠军牌的华资新烟，而且吸引住了很多客户的目光。

　　从第一天的市场反响来看，“冠军”牌烟还是挺不错的，因为选用的原料品质高，口感也不错，基本没有听到抱怨和指责的声音。陈秋繁准备再接再厉，不放松跑马赛期间的有利宣传，以便三日的马赛结束以后，使它可以在市场上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第二天，她仍旧一大早就来到跑马厅，在大门口附近四处转悠，同时也监督雇佣的这些临时短工是否有松懈和怠工的行为。

　　与昨天相比，她今天的心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因为新烟一经推出在市场上的表现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的压力一下就减轻了很多。

　　不知何时，沈颢来到了她的身边，彼时她正在一个卖梨水的摊前购买梨水，她的肩膀被他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是你啊，你没去看赛马吗？”她回过头问。

　　沈颢摇了摇头。

　　“再给我来一碗。”陈秋繁对摊贩说，这一碗是为沈颢要的。

　　两人站在路边。陈秋繁一边吹着碗里的水赶紧凉下来，一边招呼他道：“你不进去看吗？对了，你买马票了吗？不赌一赌吗？”

　　沈颢笑着摇了摇头，也学她的样子轻轻吹拂着碗里的水，让茶水尽快凉下来。

　　“我准备一会儿再去买几张香槟票，看看我这次的运气怎么样——哎呦——”她已经渴了许久，此刻着急着喝水，于是一个不小心就被烫到了。

　　“你慢一点！说起来也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连吃饭喝水这些小事都照顾不好自己。”沈颢一副无奈的表情。

　　“最近太忙了，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沈颢一口也不喝，只是轻轻地一直吹着，等到陈秋繁喝光了之后，他把手中的水递了过去。

　　“把这一碗也喝了吧，已经凉了，不烫嘴了。”

　　他的双眸凝视着她时如深湖一样深不见底，她怀疑自己只要轻轻对视一眼，就会被吸陷进去，毫无阻力且一直会沉溺至底。

　　她慢慢地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碗——有时候，最诱惑人心的不是对方显赫的身世背景，不是一掷千金的阔绰出手，也不是信誓旦旦的誓言，而是细微之处那一点恰到好处的体贴。

　　她有些慌乱地喝下了这一碗水，随便找了一个话题：“我准备去买两张明天香槟比赛的马票。”

　　“真的还要买啊？”沈颢挑着眉问道。

　　“怎么了？你不相信我的运气会有那么好？”她渐渐恢复了平静，用玩笑的口气说。

　　“一张香槟票十块钱呢，省下干啥不好？”

　　“万一我在这个世界的运气就是好呢？！”她骄傲地道：“说不定还会像江湾跑马赛那次一样，再中一次头奖。”

　　沈颢摊了摊手，估计也颇觉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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